《世纪末的爱情》

第06章

作者:陈晓春

在楚光看来,人生历程就是感受命运和实现命运的过程。命运从来就不是虚无飘渺的,而是对未来人生无法改变的预定。它是横在现实与未来之间的一层薄薄的窗纸,现实的延伸使它永远不断地靠近未来,却无法捅破命运这层薄纸。

相信命运的人都希望命运能够屈从于自己的意志,然而他们之所以信奉命运正因为命运更多地违背个人的意志并且是不可预防也不可抗拒的。信奉命运的人内心里其实怀着恐慌,生怕反复无常的命运会给自己带来惩罚。

弗洛伊德从俄狄浦斯的故事里抽象出所谓杀父娶母的"俄狄浦斯情结"来,其实在古希腊神话里俄狄浦斯的际遇更多地诠释了古代人的命运观念。善良的俄狄浦斯从得到神谕那天起就想抗拒命运,逃脱杀父娶母的悲剧,然而他所作的所有努力却鬼使神差般地完成着命运所作的安排。

楚光经常想:人这东西其实是很可怜的,不管他们把自己看得多么强大,其实不过是被命运支配着的玩偶。从生下来那天起,人们便在为自己的前程而努力着,折腾半天其实都没能逃脱命运的安排,就象孙猴子一个跟头翻出十万八千里仍旧逃脱不出如来佛的巴掌心。然而这种宿命论的观念并不意味着人们会对生活采取消积的态度:一方面命运是不可理喻和不可预测的,假设楚光预先知道命运给他安排的生活伴侣是谁,就用不着登什么征婚广告,而只须等着她在自己眼前出现就是。正因为对自己的命运毫无所知,才不得不这样折腾自己。另一方面,个人的雄心和抱负以及对命运的恐惧总是促使他们去向命运抗争,就象俄狄浦斯那样,明知命运作出了杀父娶母的安排,却仍然怀着饶幸的心理要逃脱命运的支配。

就对命运的诠释来说,俄狄浦斯的故事远远说不上完美。在古希腊神话中,真正强大而不可战胜的力量就是命运,就连无所不能的众神之王宙斯也逃脱不了命运的支配。神不能改变人的命运,同样也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与凡人不同的是他们能够预知命运,但他们的行为也只能局限在命运规定的范围之内。宙斯可以使希腊军队遭受到瘟疫的报复,却无法改变特洛伊战争的结局。而凡人对自己命运的预知和把握,往往是通过神谕来实现的。而在《圣经》中,全知全能的上帝成为人类命运的主宰,人类也好,个人也好,他们的命运完全掌握在上帝的手里,个人的悲欢离合也取决于上帝的意志。然而在现实中,我们见不到神,见不到真正能够预知未来的先知,也感觉不到上帝的存在,所有那些对命运的预测又是那么荒涎可笑,我们似乎能够感觉到冥冥之中存在着命运,却无法真切地感知它,只能在浑浑噩噩当中无奈地挑战命运并最终为命运所战胜。

命运之所以可怕还在于它是不可理喻不可预防的。在古希腊神话里,命运被解释为一种因果报应,俄狄浦斯之所以要遭受杀父娶母的灾难就是缘于他的父亲所犯下的罪孽。而在宗教里,个人的命运则取决于对于上帝的信奉和忠诚,上帝总是给那些忠诚于自己的人带来好运,而对那些违背自己意志的人施以惩罚。所有这些解释其实都带有很大的功利性,无非就是要促使人们弃恶从善,按照他们的道德准则去规范自己的行为。即便这些解释能够成立,人依旧处在十分尴尬的地位,因为我们既不能决定我们祖先的行为,也没法得知前世的作为。而在现实中我们看到,命运并没有给真正善良的人们更多的恩赐,无恶不作的人,往往也能寿终正寝。楚光经常把命运比作癌症,尽管科学对癌症的起因作出过种种结论,但至今癌症给人的感觉仍然是不可理喻的。糖尿病也好,心脏病也好,艾滋病也好,虽然可怕,总还可以预防,只有癌症才是防不胜防的。

楚光暗地里认为自己有一种感知命运的天性,却又一次次受到命运的捉弄。他总是对人说,命运是存在的,但我们不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要做什么,就得不顾一切往前闯。他所追求的人生境界是:随心所慾,随遇而安。随心所慾就是要尽量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不委屈自己:随遇而安,就是无论成功与失败,都不要去计较,只要尽心去做,无愧于心就是了。而在背后支撑着这种人生信念的正是他对命运的体验和把握。

无论在事业上还是在爱情上,楚光都经历过无数次的挫折,他总是把每一次失败当作命运对他的考验,相信总会有更好的命运在等待自己,因而在人生道路上从不气馁,孜孜不倦。他把事业和爱情看作是撑起他整个人生的两个支点,而在两者之间他更看重的是爱情而不是事业上的成功。在现实中,一次又一次在爱情上的失败,却使他把自己所有的能量都发泄在事业上,每一次爱情上的失意似乎都可以在事业上得到补偿。

人们对命运的捕捉往往建立许多假设上。记得考研究生前两天,一个朋友五岁的小女孩掉到沟里淹死了,那是一个非常漂亮非常可爱的小女孩!当时许多邻居和朋友围在一起,谈论起来,大家好象都不能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于是各种各样的假设便展开来:假如事先把那条小沟填平了……假如没有那场大雨……假如不让小女孩在那附近玩……然而当大家意识到所有的假设都不可能成立以后,便真正感觉到了命运的捉弄。回首往事,楚光也有过许多类似的假设:假如初恋的情人不抛弃他,那他大学毕业后真的会分配到她工作的那个离县城还有八十里地的小乡镇去当中学教师,到现在肯定孩子都上小学了:假如落难中的丽娟真的收到他的信,接受他的求爱,那他肯定不会再考什么研究生,而是安安心心地在那所城市中学呆下去……还有许多可爱或不可爱的女孩,从理论上说他本来都是有机会与她们走到一起去的,却终于与她们擦肩而过!种种的假设过后,换来的是少许的欣慰,但楚光更了解自己的本性,他自以为不是一个有强烈慾望的人,没有野心,对生活没有过多的奢望,只想找到一个心爱的人,平平淡淡地生活一辈子。如今他却感觉命运好象要把他推到另外一种境地,他似乎感觉到自己命中注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尽管他现在穷困潦倒,一事无成,却已经看到成功的曙光。

不可知的命运使某对相识或不相识的男女走到一起被称为缘份,按楚光的理解缘份这个词其实也包含着许多辛酸,对于那些令人无法理解的爱情悲剧来说,最适当的解释也就只有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缘份"二字了。相信缘份的人都抱着某种希冀,而正因为缘份反复无常爱捉弄人,才树立了人们对它的信念。倘若事事顺心,就没人在意什么缘份了。一个男人与自己心爱的姑娘擦肩而过,或者一个女人失去倾心多年的恋人,别人都会用"缘份不到"来安慰。无奈中只好抱着新的希望等待缘份的到来,而这缘份往往会捉弄人,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正在这缘份的操纵下发生的。缘份也会给弱者们带来好运,使他们得到本来不应该得到的东西,其结果就是人们常说的"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一朵鲜花插到牛龚上".楚光在爱情上总不如意,也只好相信缘份了。他总是在同女孩们的交往去感受这缘份,同某个姑娘谈崩了,他会用没缘份来安慰自己;想在路上碰到某个姑娘没碰上,他也会认为自己与这姑娘没缘份,以致懒得与她交往下去。这样做的前提往往是那姑娘并没有真正使他动心,倘若碰上心爱的姑娘,那就另外一回事了。不管怎么说,相信缘份的确给了他信心和希望。

“你的要求不要太高了!"谈到婚姻问题,总有人这样劝告楚光。楚光听后只是苦笑,事实上在以前接触过的女孩中,也有过许多在他人看来在各方面都配不上他。他偏偏对她们产生了好感,甚至想过要同她们结婚。她们却没有看上他,双方只好失之交臂。这种时候,除了缘份以外,好象也很难再有别的说法。

楚光也对白雪谈到过缘份,以为正是这缘份使他们走到一起来的,要不然他怎么会在那么多女孩当中选中她?他很动情地对她说过,他这么多年的等待和寻找,还有在情感上所遭受的种种挫折,好象都是为了她,上天把她这么一个可爱的姑娘送到他的眼前,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白雪听后微笑地看着他,似乎有些动情。楚光心里并不踏实,那以前白雪还没有说过她爱自己,他对她的感情也还没有达到臆想的境地。

楚光一直认为,在性方面自己算是早熟的,至少在同龄人当中可以这么说。文革前一年,他出生在南方一个偏僻的小县城里。那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小镇,用楚光的话说,点上半支烟,就能把县城走完一圈。总共只有一万来人口,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都能认识,即便对不上名字,总能感到面熟。一色的青砖瓦房,大青石板路,胡同象迷宫一样曲里拐弯,外地人进去轻易走不出来。

在那个封闭的年代里,性被看作是丑陋乃至邪恶的。倘若某对男女通姦被揭发出来,那可是全镇人的大事,至少在半年内会成为热门话题。通姦的男女连同他们的家人都会被人鄙视,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记得上初中的时候,有一位教过楚光的音乐老师,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平时很注意穿戴打扮,在学校里十分引人注目。有一次她同自己的男朋友呆在屋里亲热,被人发现,报告校长,校长便找了副校长拿了相机到女教师的窗口去窥视,并机不可失地把他们在床上的动作拍摄下来。那照片后来便成为那个女教师的罪证,她因此被发配到乡下一所中学的农场里养了两年猪。这件事在那个小镇里被所有的人津津乐道,那女教师被看作是一个婬荡的女人而遭到唾弃。

楚光对性的好奇心是从认识自家隔壁住着的那个小油漆匠开始的,小油漆匠叫柏安,刚结婚,女人很矮小,长相很丑陋。小油漆匠为人随和,楚光和小伙伴们没事也喜欢到他家玩去。

小油漆匠会讲故事,不是讲鬼就是讲男女间的事,让人听得既害怕又心跳。有时候小油漆匠还会当着大家的面,搂住他女人的脖子,笑嘻嘻地做出一些亲热的姿态来,于是大伙伴们都把小油漆匠是个很不正经的人。说归说,却也引发了小伙伴们的好奇心,大家都想知道小油漆匠在背着人的时候会同他女人做出什么事来。有好几回,小油漆匠同他女人在屋里洗澡的时候,他们就悄悄爬在他家的狗洞旁往里窥视,小油漆匠发现了气得直跳脚,穿了裤子出来追赶。那时候楚光还真的不能想象出黑夜里一对成年男女在床上能做出什么来,他想象的最大限度就是男女可能在床上抱着亲亲嘴,至于女人怎么会大肚子,孩子又是怎么生出来的,那是他想象不到的。

邻居中有个寡妇,名声很坏,背地里提到她,只称她"偷人的贱货",至于她本来的名字,楚光从来不曾听人说起过。据说她同一个卖肉的男人通姦,那男人楚光也见过,是个癞子头,个头还没这寡妇高。受大人的影响,楚光对这女人自然也是没有好感的,甚至也不愿意同她的儿子们玩,吵起架来,便说他们母亲"偷人",骂他们是"野种". 至于这人是怎么偷的,楚光一点也想象不出来。只是别人那么骂,他也就跟着骂。

楚光怎么也没想到那样也会落到自己身上,"你妈偷人!"小油漆匠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是在骂他,而是在向他宣告一个真相。然而这却是楚光无法接受的,那个时候没有比这样的话更让人感到屈辱的,他对小油漆匠瞪着眼睛,突然攥了拳头向他打过去。

他的小拳头被小油膝匠抓住了,小油漆匠没有责备他,而是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神情严肃。那眼光仿佛有着一种威慑的力量,楚光不得不垂下眼睑,手也停止了挣扎。小油漆匠放掉他的手,他便蹲下身去,捂着脸,痛哭起来。

其实楚光对家里的事也不是毫无觉察,自从那高大的男人闯入他们家,他便对他便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和厌恶。那时他们家很穷,却几乎每天都有吃客上门。这些人都在父母厂里工作,担任着车间主任或会计出纳之类的角色,家住农村,厂里食堂伙食太差,吃完饭在厂里又没事可干,经常到住在城里的职工家里串串门,碰上了就吃上一顿,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常客。楚光父母都很大方,又好客,从记事起家里就没有断过这类吃客,对这类事,楚光的几个姐姐尤为反感,母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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