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独身男人》

第12节

作者:陈薇

蒙田说的那个“独身男人俱乐部”在交道口一座居民楼的地下室里,乔丹在楼门口就闻到了红塔山和万宝路的混合气味。

“我以为他们是一帮穷光蛋呢。”她回头对蒙田说。

“他们不穷,再说又没家,男人的钱还能花在哪儿,抽烟呗。”

乔丹通过关系在一本较为前卫的杂志里包了一个专栏,蒙田和薄荷帮她一起做,他们每周都要挤出一天时间到外边采访,挣的钱不多不少,这工作挺刺激。

“他们接受采访吗?”薄荷问。

“没问题,只要不涉及隐私。”

蒙田也混进了这个俱乐部,他摇了摇门上的风铃(这是他们的规矩),随后引着两位女士进去。

房间很大,两室一厅,布局不大规则,空气中弥漫着地下室特有的霉味,七八个男人在兴致勃勃地玩飞镖。

“真逗。”

薄荷好奇地望着他们,怎么玩得这么带劲?跟小孩似的。

“过来,我们要采访你。”蒙田招呼着一个穿耐克衫的大个。

他是阿谢,这里的头,从去年开始租了这个可爱的窝,俱乐部实行会员制,暂且不会为活动经费伤脑筋。

“我们一到周末就聚会,”他挺爱答记者问,“这样觉得日子过得特别快。这里边干什么的都有,玩电脑的、研究生、副教授、画画的、打工的,嗯……还有做生意的。”

“这些人怎么凑到一块的?”

乔丹瞟了一眼玩飞镖的男人们,有个家伙投得准极了,大伙和他热烈地击掌,表示祝贺。

“靠朋友介绍,就像滚雪球似的,这不,蒙田把你们俩带来了。”

阿谢说着,点了一根红塔山,云烟较为清淡的香味给屋子里平添一种喜庆气氛。

“这些人文化程度不同,玩得到一块吗?”乔丹又问。

“这不成问题,因为‘独身’这个最大的共同点把我们拴在一起,我们就跟兄弟一样,谁有困难大伙来想办法,有病了也能互相照应。在这不叫名字,我们按岁数排行,我是老三。”

“挺民主的嘛。”

“那是,大家高兴才在一起,为了这再争权夺利就没劲了,我也不是什么头,就是有什么事大伙推我出面办一下。”

“你们办这个俱乐部目的是什么?”薄荷问。

阿谢一边说一边招呼老七给他们拿饮料:“人们一般都以为男人不怕孤独,其实这是瞎掰,哥们儿之间一结婚就隔了一层肚皮,所以我们这些人凑一块很平等。大伙拿出钱来一块花,打打保龄球,憋闷的时候就喝酒,男人在喝酒的时候才最能表现自我。”

“有女人参加吗?”乔丹对他们的活动很感兴趣。

“啊不不,”阿谢双手一摊,“绝对杜绝女人参加,要不怎么叫‘独身男人俱乐部’呢。”

他说完,征询地瞄了蒙田一眼,意思是说这俩妞不介意吧。蒙田马上摆摆手,他好像忽然想起一个有意思的话题:“这屋子阳气太重,长此以往会不会引起某些安全部门的注意?”

“你是说怕人以为搞同性恋或者吸毒什么的?”阿谢抡了蒙田一拳,“我们这可没歪的斜的,居委会大妈知道,我们有时用这房子堆点货,只有老四住这,我们都不在这过夜。”

蒙田还在同性恋的问题上做文章,没有注意到薄荷斜递过来的一个眼神,乔丹的脸很不自然。

“这些会员有没有中途撤出的?”薄荷把话岔开。

“有,”阿谢点点头,“上个月走了两个,岁数不大,结婚去了,我们还给他们搞了欢送会。”

“以后这个俱乐部会不会发展壮大呢?而且人太多了怎么办?”

“嗯,这得看发展,现在独身的人越来越多,不过也不会多得装不下,有人愿意自己呆着,不爱扎堆儿。”

薄荷接着一个腼腆的小伙子递过来的易拉罐,呵,健力宝,这儿的一切都是标准雄性气息。

蒙田推推阿谢的肩膀说:“我想你应该找大伙谈谈他们为什么独身,这是女士们最关心的。”

“那你应该先说埃”阿谢推让着。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穷,有什么法子?而且我这性格也不适合结婚,两个人在一块合不来,那不是找矛盾吗?”

蒙田够矫情的,过去他可不是这样说的,他是个典型的想吃又怕烫的人。

“我,你知道,”阿谢耸耸肩,又把头转向乔丹她们,“我离过一回,没孩子拖累,还算万幸,因为钱的事,还有性格也不合适。”

给他们拿饮料的小伙子说老是找不着合适的,“不是我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我,现在也不着急了,什么时候碰上合适的再说吧。要紧的还是挣钱,现在对男人来说有钱很重要。”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只要条件好,多少岁找都来得及,我觉得结婚就跟抽死签似的,肯定就一回,离婚没劲,对男人也不利,有的人老把离婚当香饽饽,那是万不得已。所以这事得慎重,可想多了也烦,除非那种一见钟情的,要不然且得考虑呢。人就怕想多了,一想胆就小,老是下不了决心,有时候四眼齐八眼整的也不成,谁结婚之前就想着离婚呀,肯定都想好好过日子,没辙,这事太麻烦。”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说。

他们的讨论引起别人的注意,有人插话:“那你得有预见性,得会看,有的女人贪心太大,别管遇见多大的款都不满足。”

“有些事是看不出来的,也不能怪人不好,环境随时在变,人会遇上各种各样的机遇,没混好的时候你会想一些事,混好了你又会想另外的事,这些都没法预测,只能走一步说一步。”

“都正经点,人家采访咱们呢。”阿谢把其他几个玩飞镖的也叫过来。

“我长得不成,又不想瞎扔钱,不见兔子不撤鹰,女孩都说图不上我什么。”

一个胖子说,他挺善于自我解嘲。阿谢说他不懂情调,还是一人呆着省事。

“现在女的不好伺候,贤妻良母瞧着没激情,有激情的又不生孩子不干家务,而且挣的比男人还多,这也就免了,反正男人做饭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可还得看她们的脸子,太累!”

乔丹和薄荷脸上有点挂不住,他们一提起女人就是做饭生孩子,不能过点新式的生活吗?

“国外流行丁克家庭和周末夫妻,不是很好吗?这都是很宽松的婚姻方式埃”乔丹说。

“什么?”

好多人都不懂,不等乔丹回答,一个戴超薄博士伦眼镜的人说:“丁克家庭就是指双收入无子女的家庭;周末夫妻嘛,就是指两个讲究情调的人,高兴了就住在一起,或者到周末才见一面,平时各干各的事,距离创造美。说着容易,哪儿那么简单呢,找到能配合你的人就很难。”

估计他是个副教授之类的人物。

薄荷注意到有个穿棒针毛衣的男人躲在一边,始终不吭一声。

“这哪儿成啊,算什么呀!”

“俩人要好干吗分开呀?分着分着就出问题了,媳妇丢了还不知道呢。”

“那是为了注重婚姻的质量,老在一块肯定会烦的,对事业也不利,夫妻俩都应该以最佳的状态出现在对方面前。”有个知识分子反驳道。

其他人说不上什么来,只是一个劲撇嘴,看来不同文化程度的人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是猴吃麻花——满牛“传统的婚姻方式不适合现代社会的发展。”那个戴博士伦的男人甩下这句话后又去玩飞镖了。

耳鼻喉科外面的两排塑料椅子是浅绿色的,墙壁、地板、门也是一水的冷色,大面积的铝合金窗户泛着银蓝色的光晕,更透出冬日的寒冷、清闲。

和肖汉订货的那个大饭店又在催他了,不锈钢啤酒桶的密封装置出了点问题,主管部门要求他们在一个月之内返工,而且要支付违约金,条件相当苛刻。另外,股市的情况也不妙。

有时候,他真想彻底抛开这一切,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他想象着自己在梦幻小厅里看进口大片的情景,感到一阵放松,不过只是一闪念而已,靠这些虚幻的想象来安慰自己是小孩似的逃避。他正面临着许多实际的困难:你是公司的法人,你是父母的儿子,“你有一千种理由堕落,可你没有。”

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军人气质,使得他对任何事的后果都能做出客观的判断,因而,他决不鲁莽地做一件事,一旦做了就意味着必须负责到底。

call机响了,人们下意识地低头,是他的。

又是薄荷女士,她还有什么新招?

“对不起,我不该在你最痛苦的时候侮辱你,无论如何我永远爱你,最理解你的人是我。”

她是什么变的?为什么总是一步不差地跟着我?

肖汉深深吸了一口气,嗓子不那么疼了,他不由得把呼机紧紧攥在手里,在最初的印象中,她不太外露,爱慕之情表现在手势或者眼神里,而不是绵绵的情话。他感到有两只手在同时扯他,一边是薄荷,一边是他自己。她要是撒手了,那一切就好办了,可她总拽着你。

感情就像在天空中飞着的风筝,他不知道自己是风筝,还是牵线的人。无论如何我永远爱你,此刻他需要的就是这句话。

爱人是一条退路,她使你产生惰性,让你不能轻易抛下感情,去直面人生。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重情还是薄荷的执着,又一次使他的心热乎起来。

“这件事还没完,她是爱我的。”

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告诉自己,虽然只是一点点火花,但它意味着希望。其实在他内心深处一直隐藏着一丝企盼,本来也没到彻底完了的地步,他最需要的是信心,薄荷给了他安慰。

“肖汉——”护士在叫号。

他走进去,坐到诊室外面的长椅上等候。小护士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他悄悄地躲开了。

他比任何时候都敏感,既不能什么也不想,又不能把这事彻底想明白,每天就这样被颠过来调过去地翻炒着,不得安宁。

不行,她根本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女孩凭着热情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一旦清醒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再说,这个拥挤的空间里,相互同情的爱太多了,千万不能低估女人的同情心,她们有自己的办法来对付世界,在那种超乎寻常的奉献精神面前,男人根本不是个。

他不能说到底是什么原因,如果说了,无非有两种结果:薄荷失望地离开他,或者不顾一切地继续爱他。前者破坏了他的形象,让他感到寒心;后者令他感动,可又会背上包袱,他干吗要去讨那种同情呢?“同情”还是个好听的词,“施舍”可能更贴近一些,那还有什么劲呢!

不行,他摇摇头,刚刚升起的那点热望又被他压下去了。

有人打他的手机,人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他尽量压低声音。

“你在哪儿呢?”薄荷问。

“在外边办事。”

肖汉一说话嗓子又有点疼,像砂纸擦着喉咙,他不会告诉她在医院里,那样她会起疑心的。

“你感冒了?”她关切地问。

仅仅凭这句话,他就明白了,他们的感情根本不存在任何障碍,别管多么剧烈的争吵也不算什么,那是由于爱!

他冷冷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否则会控制不住情绪。

“你自己注意点吧。”

护士小姐冲他摆手,意思是说进了诊室就别再打手机了。他点点头,匆匆地对薄荷说:“我手机快没电了。”

然后挂断了电话,那无尽的关怀依然索绕在耳际。其实,他只是知道她还在爱他就足够了,他有时活得的确很抽象。如果物质化地看待一切就不会那么痛苦,可那就没劲了,只有责任感才能保证美。

轮到他了,诊室里有五六个大夫在各忙各的,给他看病的偏偏是个女的,看来躲不开她们了。

大夫看上去很年轻,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她穿着崭新的白大褂,草草地在纸上写着什么,脸上露出明显的倦容。一上午病人真多,看来“有病啊!”不是一句空洞的抱怨。

“你哪儿不好?”她问这话时还在低头写字。

“发烧,嗓子疼。”

当她抬起头来时,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愣了两秒才收住那丝惊奇,这有什么的?精神的小伙子也得得病,不过他很特别。

“来,张开嘴。”

她用压舌板抵住他的舌头,手有点抖。职业习惯早就使她训练有素了,可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12节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北京的独身男人》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