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独身男人》

第03节

作者:陈薇

薄荷,曼妥思薄荷糖,头发丝似的项链,细嫩的脖颈焕发着内秀的光泽……仿佛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像丝绸之路上飘渺的驼铃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楼兰古国揭开神秘的面纱,讲述着封存已久的爱情故事。

必须抓住点什么,宝贵的东西总是转瞬即逝的。“流连于舒适的购物大道,尽情感受潮流脉搏,逛累了,在流行的咖啡屋轻松小坐,浏览窗外的摩登男女。小歇后,蓄势待发。这就是新加坡。”

他想起旅游公司的广告词,那是幸福吗?那只是新加坡。“幸福不就是每天一家人吃一顿团圆饭吗。”忘了是哪种油的广告,这更贴近他对幸福的理解。

why not?

手机没电了,他找到一处公用电话,在一家小杂货铺外面。

“康师傅”。“美厨”。“统一”、“营多”。“新人类”……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方便面,有防腐剂吗?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双汇,还想葛玲吗?葛玲是谁,金帝巧克力,献给最爱的人,可大家都爱吃德芙。华贝康橙,有点酸,得加点糖,柯达,富士,保护国货,我偏用乐凯!红牛、舒跑、雪碧、美年达,还是小时候的北冰洋最好。

干吗呢!嗯?

什么时候变成一个为消费者权益奔走的老记了?

他摇摇头,半天拉不开栓,电话像个红色的怪物,随时会喷出火来。十点零七分,她肯定在,好女孩这会儿都在家,有点晚了,不过也许她还在画画。

“小伙子,这会儿没人,可劲儿打。”

热情的大妈拉了他一把。

他果断地拨了号码,通了,滴答的声音像他狂跳的脉搏,她本人接的。他想和她贫几句,刘军最擅长这个。他要求自己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可心里想说的话还是进了桑塔纳车间,甩出一个硬梆梆的金属外壳。

“明天我想请你吃饭。”

“几点?”

她竟敢冷冰冰的!

“就是五六点钟的时候。”

“嗯……五六点……好吧。”

她的声音那么冷,在“新大陆”的众多冷饮上跳来跳去,那股缓慢的劲儿真难拿,像把小刷子擦着肖汉的腋窝。

她是不是在敷衍我?

挂上电话,肖汉仍然不放心似的,管他呢,反正她答应了。

“有零钱吗?”大妈问。

“没有”

他摸了摸兜。

“要一包555,再要一条曼妥思。”

“润喉糖也不错。”

“不,就要薄荷!”

太阳昂首挺立,在薄荷的画布上洒下光怪陆离的彩条,好像雨夜的霓虹灯,泛着松节油的香。应付画廊的那几幅画扔在一边了,她现在只想画点真正想画的东西。

“蒙田的画室跟狗窝似的。”小羊说。

“可有不少女人流连忘返呢。”

“他怎么没有女朋友啊?”

“谁跟他呀,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薄荷一边说,一边矫正乔丹的姿势。她没钱雇模特,只好把三个好朋友小羊、乔丹、蒙田轮番画个够。眼下蒙田这个准画家不在,女孩们拼命挖苦他。

“蒙田怎么不想着挣点钱啊,他现在这德性哪样都拿不起来,要是在八十年代还行,搞艺术的,听着挺飒的。”

“最好是找他这么个男朋友,再有一个专门替我买单的。”

乔丹毕业以后留在哲学系当助教,小羊说这样很不利于找对象。女人就是女人,干吗弄得跟男人似的。

“我说你就是神经病,房顶漏水找几个男的帮忙不就完了,干吗自己蹬梯爬高的瞎忙乎!”小羊冲乔丹说,“女人就应当利用女人的优势。”

“你以为那些男的愿意白帮你呢。”乔丹耸耸肩,她觉得那孩子永远长不大,老以为男的都得围着自己转。

小羊说乔丹该做皮肤护理了,她才真得了美容师的职业病呢,让那双挑剔的眼睛一照,美人就绝种了。她和男朋友小廖好了半年,她坚持说是试婚而不是同居。

薄荷的画体现着她这个人的精神:在实用主义的基调上点缀着理想。工艺美院的学生都有点旁门左道的意思,画油画不是他们的专长。薄荷一点也不清高,她不像蒙田那样,总画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她想的是首先养活自己。

小羊蹲在地上把薄荷的绿画夹打开,翻着里面的习作,她说要是嫁个好主就不上班了,整天奔波不是徒劳吗。“应该把那些烦人的事都甩给男人,昨天我玩游戏机时看见一个俊妞傍着个胖子,她大概是存心的,好几十个币一会儿就玩完了,胖子屁颠儿屁颠儿地去买币,看着真可怜。”

“花男人的钱也不舒服,到时候还得交账呢,”乔丹说。

“嫁给他不就完了?”

“大款都多少岁了,再说一般人哪儿见得着他们呀。别看他们有钱,可他们也穷,连花钱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到老了再享受,可是老了还有什么用埃”乔丹比小羊更能领会薄荷的意图,而且她有时自己就能摆出好看的姿势,特绝!她个高,肌肤的线条比一般女孩硬一些,但这样更好,反而有一种将得夷止的美丽,像黑人名模坎贝尔那种感觉。穿衣服的和不穿衣服的乔丹简直是两个人。

乔丹的丰满刺激着其他女孩的自信心。

她怎么没有男朋友呢?

薄荷喜欢搞心理分析,如果不当画家,她肯定去做心理医生。

很多有同性恋倾向的人是因为在异性面前缺乏信心,按说乔丹不属于这个问题,那就是有什么心理障碍,她有时偏激得要命!

薄荷熟练地调色,不断在深色里加白,她喜欢把画面搞得很亮,不要那些阴暗、晦涩的东西。乔丹穿了一件苹果牌的琥珀色高弹紧身毛衣,美极了,就像是慾望的颜色,原始、朴素,却蕴含着火一样的热力。

“你说多少岁结婚合适?”薄荷问乔丹。

“这说不准,要是打算当贤妻良母最好早点。女人二十左右是鲜花,二十五以后是干花,三十岁是标本,四十以后就成草木灰薄荷和小羊对望了一眼,乔丹这个比喻够让女人寒心的,这么说她们都没几天蹦头啦。

“男女就是不一样,有时候觉得男人长皱纹也挺好看的,皱纹有一种力度,可女人就不行。你看日本的女明星越来越小,二十以上的就没戏了。”

小羊把头往后一仰,弄得沙发吱吱作响。

“这个社会就是个男权社会,一切价值观、审美观都是为了适应男人的口味。”

乔丹越说越起劲:“‘女强人’这名就是丑化女人的,男人嫉妒心也持强,尤其爱嫉妒老婆,一家子还这样,多蠢哪!”

“俩人要有感情就不这么想了,”薄荷用手揩去笔上的油彩,“成熟点的男人不喜欢小女孩。”

“关键还得苦练基本功,”小羊坏笑着,“中国男人那点精力有限,好些男人变花就是因为老婆太死板。”

是啊,历史上的女人爱走极端,不是哀怨的秦香莲就是害人的潘金莲,谁要能将秦香莲的贤德和潘金莲的风流集于一身,她就是女人中的女人。

“好女人就是一本百科全书,妻子、情人、母亲、女儿、朋友、谋士……哪种角色你都能上。”薄荷想了想又说,“不过得看这男的有没有激情。”

“我表姐说结婚就是抽死签,现在她就是个免费保姆,那男的什么也不管,成天等吃等喝的。”小羊愤愤不平他说。

乔丹乐得肩膀一颤一颤的,传统家庭没戏啦,独身、单亲家庭、同性恋、丁克家庭、婚外恋……就像海尔层出不穷的新产品,联合起来声讨一夫一妻制。

薄荷重新拾起画笔,抱怨有什么用?还得先有点本事。她就要出名,那有什么不好!蒙田口口声声说淡泊名利,其实他比谁都想窜红。陈逸飞画展撩起她心头的火焰,她可不想当梵·高那种死后扬名的倒霉蛋。

她用笔尖细心点染,乔丹肤色发黑,可她不想把调子降下来。

“高更的画有一种歧视女人的倾向。”她说。

“你说的恰恰相反,亏你还是画画的,高更把女人尊为大地,他总是用黑糊糊的泥土色来画她们,那正是对女性至高无上的崇拜。”

乔丹做了个得意的手势。

这个乔丹,让你不得不服!

阳光如同一个大胆的情人,肆无忌惮地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调色板里的蓝色明亮清澈,仿佛秋日下无云的天空。

“你和小廖怎么样了?”薄荷问小羊。

“怎么说呢,他就知道我最简单的功能,年轻漂亮,会玩,就像买了586只会打字一样。”

小羊脸上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深沉,说到自己的事就不那么好玩了,她一边哼着张惠妹的歌,一边蹲在墙角帮薄荷收拾扔在地上的颜料,这种居民楼总是不能彻底解决隔音问题,邻居打得正欢,重物在床板上乱滚的声音,盘碟的摔打声,婚姻疲乏期,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早晚喂狗,人到中年,倒霉。

“他是外地人,你们家同意吗?”

“还没扯那么远呢。”

薄荷听出一种弦外之音,那是爱情吗?小廖也许只是利用小羊。一个外地人,又是搞音像制品的,哪儿有安全感呀。

这种男人,闯入你的生活,占有你的心,然后冷静地分析今后的发展趋势,到头来火车站见,留几滴鳄鱼的眼泪。

“最近我就关心那几只克隆羊。”乔丹说,“我对人都失去信心“不至于。”

乔丹拿起《南方周末》专注地读着。

无性繁殖是指不经过雌雄两性生殖细胞的结合,只用一个生物体产生后代的繁殖方式。西方宗教界对此持异常激烈的批判态度,称这是反人类的行为。

“母系氏族早晚统治世界,”乔丹自豪他说,“这些羊就说明了一切。”

“别让她妈听见。”小羊小心提醒着。

“没事,她上课去了,几十年不变的英美文学。”薄荷说。

“你爸怎么样?”乔丹问。

“还在基地。”

“父亲是导弹专家,女儿是捣蛋专家。”

薄荷盯着画布,有时认为作品伟大极了,那种天才简直叫人害怕,有时又觉得一钱不值。她需要一种热情,就像肖汉的脸,腼腆而富于激情的眼神,迷茫而又执着的神态,真正的勉惑介乎于天真与成熟之间。

她想起一些事,碎片似的记忆开始自己拼凑起来,由点到线,串成一个个三维动画。什么叫爱?谁说的来青,“爱情是一朵毒化意识的、充满幻想的美丽兰花”。

莫名的美丽和芳香气息将她吹醒,早晚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而她对那一天的到来,感觉很怪。周洪的文章特有意思,他说:“朋友见了面,最亲热的问候已经不是吃了吗?而是有了吗?

有什么了吗?有情人了吗?被问的同志很少有感到被侮辱被亵读的,所以很少有人义正词严捍卫自己的尊严。已经有的同志笑而不答。暂时还没有的同志也会笑而不答,显得跟有了一样。很多人在述说自己没贼胆没贼力没贼窝时,实际上是在一种时尚的压力下,给自己寻找清白的理由。”

那篇文章叫“情人走上桌面”,有点绝对了,不至于,不过很多女孩对是不是姑娘的问题有些含糊其词:说不是,太疯!说是,冷淡,怎么都不好伺候。

都有病吧?

乔丹和小羊的声音开始清晰起来,她知道刚才走神了。她们在聊女人的慾望,这回乔丹和小羊找到共同语言,乔丹的集体宿舍里聊的比这还荤呢。

“其实女人需要的是爱抚,传统的性行为只是为了生儿育女。”

小羊叨叨着,她嫌《南方周末》上的性知识只讲了一半。

一定是小廖改变了她,从前她渴望的是一种被男人侵犯的快乐,薄荷想起黛米·摩尔演的那个片子,美国女人真行,心和嘴是一致的。听说,美国电视凌晨一点的“午夜谈”节目专门请被女人騒扰的男人诉苦。有钱的女人找应召男郎不是什么稀罕事,美利坚特色。

“一切价值需要重新评估了。”

乔丹老想把自己打扮成尼采。她告诉小羊“贞节”就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女人更了解女人的心思,不过现在只有少数知识女性能懂这个,大多数国人还得再等二百年,有文化的男人指不上,他们习惯把女人踩在脚底下。

她说这话时,真有点像高更笔下那些黑不溜秋的女人。乔丹是相当丰满的,甚至超过画报上的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03节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北京的独身男人》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