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独身男人》

第06节

作者:陈薇

“我到楼下了,外边冷,多穿点啊!”

是肖汉!

他的声音总是那么干脆,犹如赛车手在瞬间将油门一踏到底。

薄荷披上rǔ白色的羊绒大衣冲出门去,半高跟皮鞋轻快地敲打着地面,电梯,快点!4,3,2,1,闪烁的红灯是咚咚的心跳。

他怎么趴在那里?

天阴下来,看样子这几天要下雪了,申花那帮哥们儿够呛。

“hi——”

薄荷钻进车,带着外面的寒气。

“昨天天气还挺好的。”

肖汉抬起头来,他的样子有点怪,不太自然,米黄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深棕色的马甲,新衣服的好闻的味道夹着一点淡淡的555,总是这样情同初恋多好埃捷达陶醉在奔涌而出的热情里,油箱灌的仿佛不是汽油,而是似火浓情的“马爹利”酒。窗外的景物飞驰而过,北京音乐台正在播放张信哲的情歌《不要对他说》,稍带女声的美妙颤音,如神秘之流浸润心田,薄荷不由小声哼哼着,一抬眼看见车厢壁上斜插着一盏桔红色的纸灯,薄荷从电视上见过,那是日本千叶地区的“爱神之灯”,小小的杯形花苞,一切尽在不言中。

爱情就是一眼决定的。

一个好心人救了你的命,却不如多情少年的一个微笑,不公平吗?爱情不需要天平。

上次他们在五洲大酒店还有说有笑的,今天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薄荷两颊绯红,和桔红的纸灯交相辉映。三天创造三个奇迹,头一天互相吸引,第二天说不完知心话,第三天……生活剥掉温情的外壳,露出热切的目光,那里是永恒的男人和女人。心怦怦跳着,仿佛噌噌拔节的嫩芽,感受着生命的躁动。

她用手捋捋头发,肖汉轻轻闻了闻,淡淡的甜香,直要钻进他心里。熟悉的热浪包围着他,喉头突突发跳,那股力量不住地往上顶,犹如一下子挂入四档。车有点像醉汉似的晃悠起来,不过只是短短的一瞬,他咬了咬嘴chún,想什么哪,哥们儿,注意!注意!

张信哲忧郁地唱着,歌声从薄荷心弦上划过,失掉了少女的忧伤。十六岁时,“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每天都想写诗,常常会莫名地伤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少女都喜欢营造一种忧伤的气氛,显露自己的典雅浪漫。

少女情怀总是诗,她还记得其中的一首《献给爱情》:我走了,在细雨霏霏的时刻,这美丽而忧伤的春夜,我只能派遣梦的使者轻轻告诉你,无奈你的小窗早已睡熟。我走了,奈何几度日转星移,再难寻觅今夜的柔情。

想来是前世注定,

天地为你塑造了一个我,

你却一如风尘仆仆的游子,

错过多少沿途风景人物。

我走了,

曾经和你一样酷爱紫色的浪漫,

迷恋如烟的小树,

纵然你心已不属于我,

在微风渐起的失落中,

我将以一生难懂的心情深深思念你。

那时,她的诗里总有一个不知名的他,冥冥之中鼓动着灵感。

现在看来,肖汉就是那个他,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的相遇。

人真是奇怪的生灵,一个个假定性构成了生活。遥远的角落,风铃随风飘响的时候,有一个人才是一生中最值得你爱的人,这是人生最虚妄而美丽的幻想。

期待爱情的年代里,她的酸诗多着呢,可总也找不到心醉的感觉,“多年来我谁也不爱,我爱的始终是我的想象。”她怀着淡淡的失落一首一首地写诗,对一个无形的偶像顶礼膜拜。那时有位三十多岁的女编辑看了她的诗,说她很有才华,可有点无病呻吟,没经过风浪的小孩都犯这个毛玻她听了以后不以为然,那是老女人的沧桑感。

过了几年,多少懂得一点“而今识尽愁滋味,慾说还休,慾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她的心不再敏感,遇到烦人的事只要逛逛商店就好了,谁不靠装糊涂过日子。小羊说她现实得要命,简直有点无坚不摧。

在感情与慾望的过渡上,薄荷是个十足的理论家。二十岁以前,简直什么也不懂,人家说一个黄色笑话,她一连琢磨三天也不知其妙,只能跟着傻笑。后来她忽然看了好些书,一下子比谁懂得都多,犹如苦聪人由原始社会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上学时,他们去学校附近的小电影院看点半黄不黄的片子,听听乔丹、小羊和蒙田他们讲的荤故事,乔丹说这些事全靠领悟力,有的女人生过孩子却不如一个姑娘懂得多,她本人就是个高级理论家。

小羊说实践和理论差得很远,乔丹不以为然,特别是看过人体模特以后,人都那样,没什么神秘感。薄荷觉得感情是第一位的,否则一点没劲,有的两口子能白天骂街晚上钻被窝,真可怕。

肖汉系着安全带,好像肩披绶带的将军,他想什么呢?一种隐隐的颤栗掠过薄荷的全身。

他们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生活圈子,却在很多方面有着惊人的相似。比如,小时候都有点不合群,不爱叫人;他们都挺好胜,喜欢参与竞争的项目:看足球、打保龄球、下象棋;有一年的夏天他们都住在密云的一个小山村里,可惜那会儿不认得。还比如那个失而复得的小印第安人,一切都那么巧。

他们的心太敏感,连蜻蜒点水的一丝涟漪都看得出来。不过,他们能随时收起那颗心,直面生活无情的风雨。他们都是干实事的人,同时也注重情调,善于用现实来确保理想。他们有时爱听听摇滚乐,这是生活的作料,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点反叛的冲动。当一颗心压抑太久时,只有摇滚乐能带来无与伦比的震撼七“我喜欢张楚的歌。”肖汉说。

“哪首?”

“《姐姐》。”

“哎——”

他俩都笑了,这是个温柔的陷阱。

哦姐姐,我想回家。

牵着我的手,我有些困了。

哦姐姐,带我回家。

牵着我的手,你不用害怕。

天阴得更厉害了,有点雨夹雪。肖汉熟练地打着雨刷,好像对心上人说悄悄话,那种对车的痴迷简直让人嫉妒。

想不到我的情敌竟是一辆车,薄荷暗暗吃捷达的醋。

车停在小羊家楼下,薄荷用肖汉的手机叫小羊和乔丹下来。

还有几分钟的空闲时间,这一刻对他们很重要,周围静悄悄的,音乐关掉了,简直太安静了。窗外的寒气熨贴在玻璃上,白蒙蒙的一片。

肖汉解下安全带,上衣放在后座上,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排塑料压膜的葯品,撕下来两片。

阿斯匹林!

薄荷小时候老爱发烧,她对于这种包装上印着蓝字的葯片是最敏感不过的。

肖汉取出一瓶矿泉水,把葯片塞进嘴里,一仰脖咽了。他怎么了?薄荷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你发烧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头疼。”

头疼,也许有点感冒吧。很多男人都讨厌女人那种神经兮兮的关心,薄荷没再追问下去,她可不是个酸妞。不过,这仿佛更增添了他的魅力。她想起自己对残缺美的迷恋,男人不应当只有阳刚的一面。

能胜任各种角色的人是最幸福的。女人偶尔可以撒个娇,让男人尝到做父亲的虚荣;在男人需要帮助时,你是他值得信赖的朋友;结婚多年,你仍能像个情人似的撩人心弦;男人有时也会十分脆弱,你应当给予母亲般的呵护和体贴。

当然,说着容易做起来难。

薄荷很想抚摸一下他的头发或者别的地方,她能感觉到埋藏在他心中的那座火山,上一次在五洲大酒店时她就发现了,他那个一抖腕就把橙汁全部喝光的动作烙在她的记忆里。他的沉默会有一种惊人的反作用力,那股热情一旦爆发就会将她吞噬。窗外的世界呈辐射状地无限伸延,她的心却渐渐收拢,今天肯定会发生点什么,将冲破她所格守的自信,往日的冷漠和无坚不摧在压倒一切的力量之下只好束手就擒。

时间仿佛停滞不前了,眼睛有种又胀又酸的感觉,热乎乎的老是要流眼泪,对着反光镜一照,可不是吗,红彤彤的。她想可能是眼睛太敏感了,有点爱迎风流泪。怎么回事啊,千万别让他看见。

车里真热,她不由解开大衣扣子,这个随意的动作留在肖汉的视线之内。

“开开车窗吧。”

薄荷听了这句话,却没有一点反应。肖汉侧过身来,也不看她的脸,伸过胳膊来替她摇车窗。他的胳膊真粗,那里边蕴含着一触即发的热情,她从袖子外面就能感觉到。

这不过是个很平常的动作,她却品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美妙。他的胳膊挡在她的胸前,虽然还有一定距离,她却感到沉甸甸的压力,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息,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兴奋地张开了,受到磁石的吸引,急待与之交合,与之滋养。

他把胳膊抽回去了,那种闷郁沉重的质感依然挡在她的胸前。

怎么回事啊,到今天为止才见了三次面。矜持!矜持!

他抽出绿箭口香糖,递给她一个,清凉的味道让她感到放松一些,他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接着她手里的包装纸。多合槽啊!

这句土话最能形容那种默契。

“来了。”肖汉向外面的小羊和乔丹打招呼。

薄荷蓦地转过身,几乎有点喘不过气来,乔丹那诡异的笑让她后悔不该叫她们来。幸亏小羊还挺大方,她打开车门,两个人很快坐进去。在小羊那迅速的一瞥中,薄荷看出她的兴奋。小羊的审美观总是与她不谋而合,而且她们都是多血质的人,强烈的激情可以使她们忘掉一分钟以前矢志不渝的一切。

十二点零三分,这会儿离看球还早呢。

“咱们先去吃饭。”肖汉说。

原来一切他都安排好了。最初的慌乱消失了,薄荷感到乐不可支,肖汉足以能满足任何女人的虚荣心。

“今天国安能赢申花吗?”小羊问。

“悬,要看前二十分钟,现在可不是九比一那会儿了。”

乔丹说着和小羊交换着目光,那意思是说这男孩不错。一张漂亮脸蛋绝不会让她心动,她总是能一下子看透人的本质。

“你们喝点水。”

肖汉递给小羊和乔丹两瓶矿泉水,乔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存在决定意识,从前她说“爱情是一场戏,情人随时调整时差,为进入下一个闹剧做准备。”现在看来,她遇见的人还太少,眼下,她希望有一头可以随时捋捋的长发,真怪,头一次有这种感觉,而且是为了人家的男朋友。

薄荷观察人的角度很特别,即使在热情澎湃时也能抓住旁人轻易漏过的细节,像很多摄影师那样喜欢拍摄侧立光,看一个人好不好,关键要看他对别人的态度,一些细小的动作是装不出来的。

小羊的心怦怦跳着,对于薄荷一见钟情的人充满好奇,“蜜雪儿”羊毛衫里的胸脯昂扬起来。英俊的男人就像一杯甘美而有毒的酒,一个眼神轻易就能钓走你的心,等你遍体鳞伤时,他轻松地甩下一句“爱情已逝,友谊长存”。所以长大以后,她们虽说也爱看看美男,但从不会去沾那个腥。不过肖汉不一样,跟他在一起有安全感,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

唉,小廖这王八蛋,尽管小羊不愿顾影自怜,但她还是忍不住拿这两个男人比较,同时也拿自己和薄荷比。她觉得薄荷不是那种特别靓的女孩,毕竟不是超级名模,可她无端地又认为薄荷比她好看多了,尤其是她那种怕然自得的表情,简直有点让人嫉妒。想到这,小羊把皮夹克的拉链拉开一点,摇摇头,明摆着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小廖显然比不上肖汉,无论是外表还是财力,而且他是奔三十的人了。她觉得这样想有点对不起他,可事实就是如此。做生意就靠关系,一个外地人在北京混,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够呛。

小羊甩甩头,发胶味和车里淡淡的古龙水味妙合而凝。蓦然间,她依稀感到一双疲惫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小廖瘦削的肩膀在风中颤抖……生活中处处有反弹力在起作用,平时小羊总是不满意小廖,他就会做赔本买卖,可她一见到别的男人,才知道她没有其他爱人,只有唯一的小廖。在他之前,她不厌其烦地更换男朋友,仿佛在调试电影频道,直到见了小廖,她才安静下来。

“你们多吃点,一会儿还得看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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