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第四章

作者:戴厚英

二十一

艾书记如今是宝塔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兼宝塔集革命委员会主任了。虽然还不是官复原职,对有他这样经历的干部来说,也算是宽大为怀又委以重任了。宝塔公社是全县最大的公社,宝塔集是仅仅次于县城的集镇啊!

为了使宝塔集人相信这位艾书记如今已经完全、彻底地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县革命委员会特地派了一位副主任来向群众作介绍,说明艾书记在前一阶段的斗争中为何主动交代了自己的错误并且立下了新功。原来,这位艾书记在宝塔集办学习班的时候是花了大量精力的,注意政策,讲究策略,使敌人营垒很快地分化瓦解,使周纯一的案子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现在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周纯一不得不低头认罪,与周纯一有关人员的专案也都到了定案阶段。

听了这样的介绍,宝塔集人心里明白了很多,对这位艾书记自然在佩服之外又加了几分敬畏。参加过艾书记学习班的人更在心里想象着,艾书记是怎么把自己的“战友”分化出去的,蓝永继又是怎么想到自杀的。但是人们嘴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异常热烈的掌声欢迎了这位老相识、新领导,鼓完掌又用更大的热情高呼了毛主席革命路线在艾书记身上以及在宝塔集所取得的伟大胜利。

我已不是宝塔集的常住居民,所以没有机会向艾书记鼓掌致敬,但是我真正应该感谢他,他第一个拿高凡开刀,高凡才有可能较早地得以解脱。看来不论是周纯一还是舍儿和蓝永继他们,都没有揭发出高凡什么致命的问题,所以对高凡的审查结论是“敌我性质的矛盾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并且念其出身好,根子正,是贫下中农一手培养起来的大学生,所以给予从宽处理,保留教职,下放劳动一年,以观后效。这结论真是让我们喜出望外了!高凡说:我要感谢我的代代贫穷的祖先,是他们给了我一顶保护伞。我说,恐怕最后救了你的还是比你出身更红的周纯一,要不是他把一切都包揽在自己身上,你不会得到这样处理的。高凡认为我说得有理。

高凡从学校回来到宝塔集来接我回乡下的时候,我不由得哼起了黄梅戏《天仙配》中的两句唱词:从今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妇双双把家还。

真的,从此我和高凡得以朝夕相处,过起了男耕女织的生活。真可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高凡书写了黄庭坚的两句诗贴在我们的床头上:

作云作雨手翻覆,

得马失马心清凉。

我们盼望着,从今以后再也别折腾了,或者只在上面折腾,只在大城市里折腾,别折腾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特别是可怜的宝塔集人,张庄生产队了。我们这些人本不该和这一场“大革命”发生什么关系,今后也不敢再发生什么关系了。

然而,广播喇叭里偏偏还要宣布: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的斗争并没有结束。

还要到哪里、与谁去进行这种斗争呢?广播里传达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无产阶级司令部新的战略部署:城里人到乡里去。叫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叫机关干部“四个面向”(面向农村、工厂、边疆、基层)、叫城镇居民改行务农。

树根要动,树干要摇,树叶还能不飘吗?

二十二

艾书记向宝塔集作下放农村的动员报告,要求不分男女老少,都要去,自然还是在宝塔倒下去的地方。

人们发现,艾书记白了,胖了,越来越神气和自信了。讲话的声音比以前更高了,笑容也比以前更多、更温和了。仍然是笑必露齿,又整齐、又洁白的牙齿呀!

艾书记告诉没读过马克思原著的宝塔集人:马克思主义者认为,劳动创造了一切,也创造了人。虽然宝塔集人把后一句话往生儿育女上想,觉得很好笑,可是谁也没敢笑,因为艾书记的表情是十分严肃的,他们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马克思主义还有这个?这谁不懂啊?

艾书记说,正是因为劳动有这么伟大的意义,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劳动,体力劳动最光荣。×省×县,有一个××镇,那里的居民就很能理解马克思主义的这一基本原理,他们自愿下放劳动,豪迈地说: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市里吃闲饭!伟大领袖毛主席知道了这件事,非常高兴,就号召全国城镇居民都学习他们。

艾书记说:大家想一想,××镇的人走在前面了,我们怎么办?我们有没有两只手?

说着艾书记举起了自己的两只手,像捧着什么东西似的举着,同时眯起眼来欣赏着。又是太阳初升的时候,艾书记又是面朝东站着,那手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愈显得肥厚红润,煞是好看。听讲的人看着这双手,都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手或者缩在背后,或者伸到眼前,或者暗暗地捏成拳头。他们在心里回答着艾书记:谁能没有手呢?宝塔集上只有一个“六指头”和一个断了几个手指的,可是没有一个人只有一只手或者没有手。

当然,我们都有一双手——艾书记代大家所作的回答要简练得多——,但是,我们却都是吃闲饭的!解放前,这里是地痞流氓的老窝,解放后虽然经过了一系列的改造运动,也还是有几多:右派分子多,反革命分子多,投机倒把分子多,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多。

每讲到一种“分子”,艾书记就用右手把左手的一个指头按倒,最后还剩下一个大拇指头还伸着,不知道那代表什么“分子”。

还有——艾书记把伸着的大拇指也按倒了,集上最多的是商业人员,要那么多商人干什么?商人不从事生产劳动,只进行中间剥削。所以,宝塔集必须改造!怎么改造?毛主席给我们指出了方向,到农村去,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而宝塔集的大街,便可以改变为良田了。下放,是消灭城乡差别,走向共产主义的必由之路,非走不可。

很难描述艾书记的报告在宝塔集人心里引起的震动和不安。对于艾书记对自己集镇的轻侮性的评价,他们并不放在心上,他们对家乡的感情远远不到引以为自豪,受到侮辱就要和人决斗的地步。宝塔集是大家的,不是哪一个人自己的。所以谁要对宝塔集泼屎泼尿,他们捂捂鼻子也就过去了,溅到自己身上的屎尿,也可以不声不响地洗一洗。可是,一个可怕的事实正在向他们逼近,这个事实是绕不过去的,这就是自己可能被下放到农村种地去。

宝塔集人没有研究过共产主义,将来也不会去进行这种研究。但是共产主义的道路,他们都是领教过了,那就是大跃进的年月。经一事长一智,宝塔集人在奔向共产主义的时候变得谨慎而保守了。所以,不管艾书记多么可敬可爱,对下放的伟大意义说得多深多好,人们还是不相信他的共产主义的许诺。他们不愿意离开宝塔集!但是有一点他们又深信不疑:决定权不在他们自己手里。艾书记说要把宝塔集的大街变成良田,他是有这样的权力的。这一点也不难,只要他命令人们把街上的石条一块一块地揭掉,就没有人敢不揭,就像他叫宝塔倒,宝塔就倒了一样。而且揭石条要比拆塔容易得多,宋明时代铺下的石条已经七撬八裂了,底下也没有埋着高僧的尸骨。

宝塔集人犯难了,是等着街上的石条揭掉之后再走呢?还是踩着尚未揭去的石条走向共产主义的道路?

宝塔集人沉默了很久。那些天,连大傻子的“油果儿——热的!热的——油果儿!”的叫声都让他们感到烦躁了。他们原来是很喜欢听那声音的。敢情大傻子不怕,在集上是光棍儿一条,下了乡还是光棍儿一条,所以才叫得这么得意。什么热的油果儿?出锅这么久的油果儿还会是热的?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

艾书记啊,你有什么办法打破宝塔集人的沉默呢?

二十三

艾书记找到了钱三文。他要钱三文来为宝塔集人现身说法,证明下放农村是绝对美好的。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宝塔集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下放农村了,为什么不在以前的下放户中寻找一个榜样呢?

钱三文原是说书艺人,靠一张嘴,一把扇子,一块惊堂木在宝塔集混了半辈子,而且混得很有名气。据说,钱三文原来是世家子弟,读过不少书,但后来一家人都败在鸦片烟枪底下。钱三文年纪轻轻时就成了大烟鬼。为了糊口。他不得不走上说书的路。他说书说得好,我小时候就和玉儿一起听他说过《三国》、《水浒》和《封神演义》,还有《施公案》和《彭公案》。真抓人啊!别看他长得像个痨病鬼,竹竿似的身体没有一处是稳当的,腰、腿、脖子都像松了的弹簧一样撑不起来,一动三摇晃,可是说起书来,他就有了精神,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惊堂木一拍,“各位听客”一叫,长着双眼皮的突出的大眼一瞪,他竟显得十分风采!话像连珠炮一样地喷出来,舌头转得比机器还要快。

可是“大跃进”使钱三文失了业,人们忙着各种各样的跃进去了,没有听他瞎胡吹。正好当时要下放一部分城镇人口“支援农业大跃进”,理所当然地轮上了钱三文。如今钱三文是个“老下放户”了,谁也不曾打听过,他下放以后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至多是在他来赶集的时候随便问问:过得不赖吧?他想跟人家讲几句,人家早把头扭过去,忙自己的事了。他这才懂得集上人“半边脸”是什么意思,如今自己是“乡下人”了啊!可是今天他被选来当典型了,要他来教育那些过去几年冷淡了他的集上人了,真比叫他重新说书还叫他激动。而集上人,就只有惊奇的份儿。

钱三文的报告,真是没说的。不用讲稿,口惹悬河,哗哗哗地直往下流,流出来的都是下放农村以后的幸福和欢乐。他把农村生活描绘得真比天堂还要美,夏天,可以在树荫下乘凉,喝冰凉的井水——比冰淇淋还凉;冬天呢,烤着火,嗑着瓜子,腊肉挂在山墙上,想吃哪块吃哪块。最后,他还念了几句落场诗:

众位乡亲,老少爷们!若问我讲的当真?当真。不

假?不假。有诗为证:下放劳动真荣光,吃得饱来睡得

香,春夏秋冬勤耕作,共产主义万年长。

钱三文念完诗猛咽了两下口水,把大家引笑了,有人还忘情地叫了一声“好!”以为又在听钱三文说书了。可是艾书记的话马上把他们拉回到现实世界里:

如果我艾某人会骗你们,钱三文不会骗你们吧?钱三文你们总该信得过,我们宝塔集的艺术家嘛!他们老夫老妻,劳动力不算太强,还能过得这么好,你们的劳动力比他强多了,肯定会更好。散会以后,希望大家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开个家庭会商量商量。明天开始报名!希望明天公社革委会门庭若市。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个秘密:早报名比晚报名好!下放是自愿的,可是为了革命的整体利益,自愿也要和强迫相结合。

说这些话的时候,艾书记的笑容仍然是灿烂的,太阳又照在他脸上了,可是听的人心里却都哆嗦了一下。宝塔集懂得“强迫和自愿相结合”的含意。大跃进时为了叫你吃食堂就扒你的锅灶,为了大炼钢铁就把你家的所有铁器都砸碎扔进炼铁炉里……

钱三文被艾书记带走了,公社要招待这位“典型”吃饭。钱三文迎着太阳满脸喜气,艾书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了!而需要考虑的人们却一个个愁眉苦脸地走回家去,太阳照着他们的脊梁。

顾维舜待一家人一回到家,就立即主持开了个家庭会,说:艾书记话里有杀气,你们没听出来吗?我们得拿个主意,是去还是不去?

舍儿在他大伯家养了几个月的病,对农村生活是了解的,所以开口就骂钱三文吹牛,老不死的是讨巧卖乖混饭吃!但是舍儿又说,钱三文说的有一点是对的,那就是乡下的日子清静。在乡下可以啥事都不管,只管自己。所以,我愿意下乡!我讨厌宝塔集!

顾维舜看看儿子。他对钱三文的报告根本不感兴趣,他说,说书的人到什么时候都是说书的。把死的说活,再把活的说死,这就是说书人的本事,听他那一套?我怕的是农村不论是好是坏,我们都得去。不自愿就要强迫,我们还能等人家撵吗?艾书记这个人,如今真是觉悟提高了,上面说啥,他就办啥,而且办得又快又好

玉儿妈不赞成儿子和丈夫,他说:强迫也好,自愿也好,为什么一定会轮上我们?我们的老大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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