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第五章

作者:戴厚英

三十

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周纯一像个锁在笼子里的妖魔,被突然放了出来,兴风作浪,发疯发狂,把我们卷入了一场我们本该冷眼旁观的斗争,萌动了本不该萌动的慾望和幻想,如今都过去了。在那一场混乱的争斗中,周纯一又成了俘虏,重新被关进了笼子里,而我们,则大部分由集上人变成了乡下人。

细想起来,我们也没有失去什么,反而得到了——我和高凡自从结婚以来都不曾这样朝朝暮暮、耳鬓厮磨过。过去他为我作出了很大的牺牲,如今轮上我报答他了。我尽最大的努力,使他过得愉快、舒服。

唯一的不足是,日子越过越穷了。虽然报纸上说,淮北地区自从开展农业学大寨以来粮食产量每年递增百分之八点五,我们的口粮供应量却是每年递减百分之二十五。前年每人分到口粮四百多斤,去年只有三百多斤,而今年,便只有二百多斤了。好在我们都有了捱饿的经验,小来小去的饥饿也难不倒我们。我们可以把红芋和红芋干子当主粮,红芋面,红芋馍,离了红芋不能活。有红芋就好。我学着用红芋做各种各样的饭食,丈夫和儿子都很满意。

我对高凡说,不如再生个女儿。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像乡下人一样多生它几个男孩女孩。整天围着孩子转,也是人生的大乐趣。而且,我真的怀孕了。

高凡直摇头,他说:当年把你打成右派真是历史的误会,你只想做贤妻良母,哪里会篡党篡国?我说不见得,女人是天生的创造者,既然不允许她们创造历史,那就只好创造人了。人是最可宝贵的,这是伟大领袖说的。我创造了人,再让人去创造历史,这也是曲线篡国。高凡笑得不行,把我搂得紧紧的,说:我懂,我懂!最有头脑的女人往往也是感情最丰富的女人,所以我死死地盯住你不放,你当了右派也还是要娶你当老婆。总有一天,我将向全世界证明,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被我娶到了……我被他说得直掉泪。

但是,既然还生活在中国,既然外面还在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殊死的斗争,我们就不可能不闻到一点硝烟味。我们仍然有兴趣收集各种有关文化大革命的资料,不时地研究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们知道“无产阶级司令部”内部已经开始了火饼,林彪从“接班人”的宝座上摔下来了,摔得粉碎。而且,我们也不可能完全当看客,或多或少总要有一点“参与”行动,否则不又成了“死角”?每一次有“最新最高指示”传达的时候,《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红旗》有重要文章发表的时候,上头总要布置学习讨论,之后还要汇报,这时我们的书元哥(他是新任队长了)便找到我们,要我们念报给大家听,要我们给上头写汇报。上头要求,传达“最高指示”要做到快、广、深、高,我们的汇报上也就这样写,我们做到了:

快:传达最高指示从来不过夜

广:上到一百三,下到手里搀,都听到了传达。“一百三”是过了百岁的老人,“手里搀”指刚会走路的孩子。

深:深到了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高:把对伟大领袖的忠诚提到了最高水平。

总之,红太阳已经在我们的心灵深处冉冉升起,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在我们张庄生产队高高飘扬。

当然都是扯淡!吹牛!事实是,每一次传达都很费劲,别说是老人和孩子,就是年轻力壮的人也不肯应召开会。七请八邀,也只有三五个人来点卯。但是书元要我们这样写,下了台的张队长更给我们出主意,他说:×他娘!又兴吹牛了!像大跃进时那样。那时吹地里的产量高,如今吹人的觉悟高。吹吧,吹!吹死人不抵偿。

我真怕上头人来检查,查出来是假的,罪名就落到我和高凡头上了。书元说:不怕。我摸清上头的脾气了,就是喜欢大家跟着吹。

张队长说:查?咋查?我说我心里升起了红太阳,你查得出来吗?用x光照,还是用手摸?喝口西北风也能放个屁,说是吃饱了撑的!

慢慢地,我的胆子就大起来了,并且从吹牛说谎中得到了不少乐趣。

我最得意的是那一次批判林彪的汇报。

要公布林彪的罪状,批判林彪,不论书元怎么吆喝,只来了七八个人,不等到宣读报纸,就批起来了。

我的儿!谁的胆子这么大,批起林彪来了?我前几天进城还看见墙上贴着林彪和毛主席在井冈山上一起拍的照片呢,两个人都笑眯眯的。

管它弄熊!一天一个样儿,谁知道林彪是谁的爹,谁的儿?

我说,别扯了,林彪已经垮台了。墙上的那张画是假的,上井冈山和毛主席会师的是朱德,林彪那时挨不上号。

看到画的那个人不服:我瞎扯还是你瞎扯?不信你进城去看看。两个人都笑眯眯的,还有假?

我说:你是信画,还是信历史?

那人还争:我的天!画得跟真的一样都不能信,还能信啥历史吗?

书元不耐烦地说:李翠!念报,念完回家睡觉,困死了。

书元就知道跟女人睡觉!有人开起玩笑来。

谁不跟女人睡觉?皇帝老子也少不了……

我怕书元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来,不等他说完就开始念报。可是我刚刚念了五六旬,人们就开始打瞌睡了,就数书元睡得快,睡得沉,鼾声像口哨。我照念不误,为了不和鼾声比高,我把声音调到了低度:

“林彪对文化大革命充满仇恨,对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怕得要死,恨得要命。他说农民现在缺吃少穿,说中国是国富民穷,说知识青年下乡上山是变相劳改,说干部下放是变相失业,说工人的工资实际上冻结,说红卫兵是被利用,先当炮灰,后当替罪羔羊,说所有的人都对文化大革命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他妈哟!一直闭着眼养神的张队长突然睁开眼来,大声地叫骂,把大家都吵醒了。他看见大家都看着他,有了劲儿,更大声地说:林彪这人坏归坏,到底还说了几句人话。

林彪说啥了?几个人一齐问,并且叫我再念念。

我不敢再念,还替张队长遮掩,我说:你们都睡糊涂了,没听见张队长说林彪没说一句人话吗?

书元迷迷糊糊地说:咋没听到?听到了!说得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林彪当然不会说人话。

哎呀,我早就觉得他是姦臣了。你看那眉毛!脸上还没有四两肉。

不能光看长相。杨贵妃长得好,祸国殃民。

长相也不能不看。忠臣都长得富态,你看周总理。

就讲,毛主席的本事那么大,早先咋看不出他是坏人呢?

林彪会哄呀!我的儿哟,连毛主席都叫他哄住了。这人真算本事大的!……

这就是所谓“讨论”了。自然还扯了一些别的话,都不便在这里记录了。扯了不大一会儿,又有人打起了呵欠。书元便宣布散会。而我便又要编汇报了。

我编得很好。好像突然来了灵感似的,编起来毫不吃力。我说,正在“靠边”审查的张队长听了林彪的那些无耻谰言,肺都气炸了!他跳起来说:这东西真是没讲一句人话!大家说:那当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嘛!会上有人提出疑问:为啥不早一点把林彪揪出来呢?新队长张书元说:这就像咱地里的庄稼,长熟了才能割。没熟的时候就割,收不到粮食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妈妈说:对,这好比谁长了脓疮,熟了才好开刀。毛主席等林彪的疮熟了才割掉它,真正是英明伟大!林彪说农民缺吃少穿,几位农民一齐驳斥,说:叫他们到咱这里看看!他来的时候,咱人人都穿新衣服,家家都吃白面馍,气死他!张书元队长幽默地说:走不到咱庄他就气死了。他坐了三叉戟逃跑,摔死了。五保户张奶奶高兴地拍手笑,连说:活该!活该!只是,咱喂的鸡咋不关好?让他偷走了三只鸡,可惜了!把鸡给毛主席补补身子多好!原来老人年纪大了耳朵背,把“三叉戟”听成“三只鸡”了。别人对她作了解释,她说好,好!把那鸡杀了煨汤给毛主席喝吧!会场上充满了胜利的欢笑。

高凡看了我的稿子,笑得在床上打滚,然后双手抱着我的头使劲儿地摇:翠儿,翠儿!让我听听这小脑袋瓜里装的是啥?为什么能编出这么好玩的东西?你可以写小说,知道吗?将来你去当作家吧!

我自己也笑得喘不过气来,得意地说:真说不定,我将来若是真的成了作家,我就要写今天这样的日子,叫《荒唐史话》。

不要光写今天,翠儿,还要写昨天和明天。高凡说。

我问是不是都叫《荒唐史话》,他说都叫《荒唐史话》。

我立即拿出笔来,在笔记本上写下:×年×月×日,李翠在她丈夫高凡的鼓动下,立志要当作家,写一部表现昨天、今天和明天的《荒唐史话》。恐日后食言,立此存照。

高凡看了,在《荒唐史话》前加了“伟大的”三个字,然后说:不过翠儿,现在你还不是作家,不要滥用创造的权利,把汇报上鸡不鸡的那一段删掉吧,何必把辫子交到人家手里?

我顺从了高凡。其实我也是兴之所至,编了玩玩的。

三十一

我不大情愿回宝塔集了。偶然回去一次,也是三日两日便回,除了帮助父母处理一些事情,很少出去串门儿,对舍儿和小群他们的情况,也就不大了解了。要不是书元弟弟活宝二呆突然出现,我大概会把他们忘记的。

二呆自打那年被抓进监狱,一直没有一点儿消息。书元也去打听过,可是都说那是“特殊案件”,密不透风的。书元说,不去打听他了!他索性死了也干净了。干出这种事来!村里人隔三岔五地问一句:二呆怎么这几年一直不来了?我们也都说不知道。

哪知道这个不争气的二呆偏偏能活。又回到张庄来了。

他越变越丑了。要是黑夜里他突然在你面前一站,再打个闪电往他身上一照,你准以为是鬼来了,不把你吓个半死才怪。腿是早就瘸了的,也不十分厉害,也不是他身上最丑陋的地方。是他的眉眼,他的举上,他的整个的样子,叫人看不下去。他的五官本来是端正的,和书元差不多,现在却完全走了样,像被什么凸凹不平的东西挤压过,弄得肿不像肿,胖不像胖,歪不像歪,斜不像斜。问题大概出在他的神态上,他总是不停地做着鬼脸,不是咧嘴就是挤眼,要不就是用手指往鼻孔里使劲地捅,他的手指很细很细,差不多完全可以戳进鼻孔里去,我担心它会挖出一块胭子来。三十多岁的人自然有了胡子,但他的胡子显然是从来不刮也不剃。头发长得差不多像女人了,是不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

不是,我都出来几年了。我命大,多少像我一样进去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没有几个像我这样活着出来的!我的命大,真大。他得意地说,唾沫星子乱飞。

他说他这几年在到处流浪,在周游中国,北京、上海、南京、杭州、还有西安和延安,都去过了。是不花钱旅行,他靠讨饭养活自己。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书元气恼地说。

他嘻嘻一笑:想讨个女人。

别睡着地摸着天,想得高了。谁会要你!书元说。

我不讲究,哥。不论是丑的俊的,也不论是二婚、三婚,是女人能生养就行。他仍然嘻嘻地笑着。

书元嫂子被他逗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说:你说得轻巧!现在乡下就是女人金贵。你不讲丑俊?有头有脸的年轻人也不敢讲丑俊!你去看看俺庄刚娶来的那个新媳妇!新郎倌光光堂堂的多漂亮,她呢?一脸的疤拉!连眼皮上都是疤拉!可她还厉害得不行,把老婆子一家折磨得淌屎水儿。你想讨老婆?得像猪八戒那样,变个样子才行……

二果说:别这么说,嫂子!丑人有丑福。我心里有个人,你托人去给我说说。

书元嫂子说:好吧,你说,是盘丝洞里的蜘蛛精呢,还是山窝里的狐狸精?

翠儿妹子知道,是杨小群。二呆说。他说他讨饭曾经讨到杨小群那庄,看见小群了,她过去长得那么俊,如今却丑得像妖怪。她男人死了,一窝孩子,生活很困难,人也不正经,还能想个啥样的人要她呢?

我对二呆的话感到恶心,我说:你胡说,二呆!小群怎么不正经?

二呆赌咒:说瞎话我不是人!小群不正经!这是她庄上人对我说的。我想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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