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第三章

作者:戴厚英

十五

宝塔集进入了社会主义。对于被水灾弄得穷愁潦倒,疲惫不堪的人们来说,这自然是一个福音。一个个即将倒闭的小商店合并起来,组成合作商店,店主变成了“店员”,有固定工资,将来还有退休金。真所谓老有所养,少有所教,生老病死,皆有依靠了。

顾氏三兄弟中,不但老三积极,老大老二也积极起来。为了入股,顾维舜把老婆的缝纫机都搬出去卖了。他成了一家合作商店的经理,月薪二十九元五角,虽然只有鸡囊大,他也满足了。这一辈子,他只有一个心愿,开一个像像样样的商店,为自己一家挣个丰衣足食,也显示一下自己的才干。他的精明是宝塔集上闻名的,算盘打得滴溜溜转,又懂得重视商业信誉。只可惜以前一直没有给他充分施展才能的机会,不是“匪”就是“水”,他的小店像是波浪上的小船,上下颠簸。

顾远山不相信无亲无故的人们凑在一起能做好生意。他警告儿子们少起劲儿。可是没有一个听他的。三儿子现在是宝塔集工商联合会的主任了,动不动就说父亲保守什么的。大儿子、二儿子不和父亲硬顶,只把责任往“上头”推:上头叫合作啦,您老人家有话找上头说去。大家都合作了,俺们本小利微能抗得住吗?走着瞧就是了。

就这么走着走着,也走两年了。没觉得什么不好,习惯了,好像本来就该这么走似的。

社会主义好。

十六

玉儿姨奶奶在劳改队里蹲了三年,鬼神也害怕了,不再来找她,她就给放了出来。回来的时候,人们发现,她反而胖了。为什么呢?有人问她。她说:哎呀,我那病,可折腾人了!上来一次就要耗掉我多少精力,哪有不瘦的?病一好,我吃的东西都归我自己,鬼神不来争份儿了,我自然就胖起来了。大家都觉得有理。回来以后不能靠鬼神赚钱了,便让她到乡下种地。日子过得倒还可以。

可是这几天不大安宁了,乡下干部动员大家骂干部咧,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来找外甥维尧和维舜商量。

维舜和维禹都到县里开会去了,问维尧等于问土墙。他说,只听说要整风,没听说要骂干部。姨奶奶说,没听过你讲的那两个字,队上干部只动员社员骂领导,骂干部。说这是党的号召。

玉儿妈说:我不信,还有号召骂人的?

姨奶奶说:你看看,我这么大岁数了,还会胡说吗?

那人家咋说你咋说,比人家少说几句就是了。玉儿妈说,可不敢胡讲啊!知道杨大傻子的事吗?这孩子从小缺心眼儿,傻傻乎乎的。他爹杨忠怕死了以后,他就天天和一帮半大孩子拾柴禾,不知忧也不知愁。谁能想到他会犯事,给抓了起来呢!这事,我现在想起来还害怕。那天,大傻子正在俺院里跟舍儿玩,来了个民兵,说走,走,上区里去。就把他带走了。我也没想到会出事儿。过一会儿,街道通知去开会,也没说啥事。我路上碰上傻子妈和小群妈,傻子妈说,啥会吔?俺傻子不是去了吗?非要我去不可?我们几个人一进会场,妈呀,吓死人,大傻子五花大绑地站在一个草台子上,跟他站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半大孩子,也都绑着。傻子妈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我和小群妈硬把她拉起来的。

听说是反革命,是吧?顾维尧说。

没讲反革命!说是他们三个小孩要组织日月党。小孩子懂个啥?祸就出在嘴上。三个小孩天天在一起拾柴禾,累了,就睡在野地里云天雾地里扯,这个说,咱们天天太阳不出就出来,月亮出了才回去,净跟太阳月亮搭伴了,像个日月党吧?那个说,对,我就是日月党的主席。这个说,我封你当外交部长吧!那个说,那我就当内交部长。就这,大路上讲话,草棵里有人,有人就当了真。三个孩子,一个个判了六年的刑。玉儿妈说。

姨奶奶连连叹息:可怜小孩子家,和二呆年纪差不多吧!我是说,不能乱说。可是俺乡里也有像傻子那样的人,干部一号召,他就上劲了。

谁呀?玉儿妈问。

拐腿子。姨奶奶说,这小子从小生过病,落下个拐腿,三十多岁了,还娶不上老婆。那天队里开会,随便队长怎么动员都没人敢骂领导。咳,他站起来,紧紧裤带,说,俺来骂两句。队长说,好,你骂吧!他说,俺想跟省长的闺女睡觉。我的妈呀,把大家笑死了!

顾维尧和玉儿妈也笑了起来。玉儿妈一边笑一边说:哎呀,还紧紧裤带!

姨奶奶说:还有一个跟着唱的呢!也是仗着成分好。他说,你们队部里挂那么多人像干什么?一个个胡子拉碴的,俺们都叫不出名字来。干部问他指哪一个,他指指一张像:就是他!胡子把嘴chún都遮住了,咋喝稀饭呢?有人对他说,那是恩格斯,外国人,人家不喝稀饭,吃面包。他还硬争:俺不信,外国人不喝稀饭!他们就那么笨?

玉儿妈说:这个主儿说得也对。敬一个人头像不就够了?敬多了就不灵了。过去堂屋里挂菩萨像,也是只挂一个。

姨奶奶叹了一口气说:唉!我也不知道啥是个对,啥是个错。骂错了不得了,不骂呢,又说你不响应号召。

玉儿妈说:就说你有过错误,跟别人不一样。

说了呀!姨奶奶说,可是人家说,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要响应党的号召。

顾维尧说:那你就等着老二和老三回来吧!他们去县里开会已经好多天了,也该回来了。

姨奶奶住了下来。

姨奶奶和玉儿妈叙了半夜的话,正要吹灯睡下,听见几声轻轻的敲门声,便问:这么晚谁还来呢?玉儿妈说:你耳朵背了吧?我没听见啥。可是马上,她便听见顾维舜的声音:是我,是我!她吓了一大跳,怎么半夜回来了?

玉儿妈一开门,顾维舜卑狠地站在门口呢!月光下简直像个鬼。等他走进来一看,更吓人啦,头发胡子都长长的,人瘦得走了形,再加上满身的泥,不像人形了。

这是怎么啦?玉儿妈问。

出了大事了!顾维舜上牙打着下牙。

啥大事把你弄成这样?玉儿妈大声地问。

别大声,让人听见了!顾维舜说。

咋哩?作贼啦?玉儿妈问。

比作贼还孬,成了右派分子啦。顾维舜说。

啥?右派分子?是个啥东西?玉儿妈的声音仍然很大。

哎呀,你小声点呀!丢人。我白天不敢回来,在三里庄等到天黑才回来的。顾维舜的嗓子都硬了。

玉儿妈也不耐烦了:啥事,你说么!

顾维舜什么也说不清。只说,没啥好说的,反正,反正从今以后啥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是敌人了。他一边说一边抖,站也站不稳了。

姨奶奶连忙让他坐上床,给他盖上被子:春寒呀,别是冻病了。

顾维舜在被子里还是抖:不,不是病,那天,就是划我右派的那天,我抖了一夜呢,害怕呀……

你倒是说说,啥叫右派呀!玉儿妈还是要问。

右派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人。顾维舜说。

啥?玉儿妈惊奇了。你反党反社会主义?宝塔集上谁不知道,你是大积极分子呀!天天宣传社会主义好,都快变成学话的八哥儿了。

那是假的……顾维舜说。

假的?玉儿妈问。

人家说我是装的。

你就承认了。

不承认怎么办呢?

你呀!现在咋办呢?会把你抓起来吗?

不抓,叫我回来改造。

咋改造?

降职,经理不当了。降薪,拿二十五元五角。

好哇,好!这就是你积极的好处。我说过吧!咱不是那块料,让人家干去。你不听,一定要干,说大家公推你,上头看得起你。公推你,看得起你,就叫你当右派呀!玉儿妈发起火来。

光当右派就好了!顾维舜说,还要查历史呢!哎,舍儿妈,你说,我是不是国民党员呀?

问我?我咋知道?你入没入国民党,自己不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呀!可是他们说我是的,说一张表上有我的名字。这难道是真的吗?要是真的,我自己咋会不知道?我的支部书记是谁?为啥不叫我过组织生活呢?

玉儿妈跺起脚来:谁这么坑人呀?坑人不能这么坑呀!维禹呢?他没事吧?

维禹也受了牵连,工商联主任撤了,叫他到河口镇供销社当营业员,马上就得走。

玉儿妈哭起来:你们弟兄混得像个啥?

姨奶奶浑身抖动起来,眼睛上翻,没等顾维舜夫妇注意到她,她就扑通睡倒在地了。顾维舜连忙跳下床去拉,叫着姨,姨,不能呀!哪里拉得起?吓得顾维舜一口吹灭灯,轻轻地叫着:要命啊!

我不是你们的姨,我是你们的妈……姨奶奶轻声地唱起来。

顾维舜夫妇连忙跪下,叩头,小声地求告:求你老人家保佑

叫声我儿你听清,你的命里有灾星。姨奶奶继续唱着。

灾星来自哪方?顾维舜问。

南边有个狐狸精,狐狸精便是那灾星……

玉儿妈毛发倒竖了,她连连叩头:几天以前,我是看见一条黄鼠狼从屋里跑出去,可是我没敢动它呀!

姨奶奶又唱道:灾星本是命中定,害怕躲藏都无用。

那咋办呢?顾维舜夫妻问。

心字头上一把刀,凡事你要学会忍……

舍儿不知啥时候也醒了,他赤着脚下了床,站在爸爸妈妈的身后,睁大一双惊恐的眼睛。顾维舜伸出一只手,按按他的头,要他跪下,他也顺从地跪下了!

妈!保佑他吧,你的亲孙子,舍儿……顾维舜又向姨奶奶深深地叩个头,低声哭了起来。

十七

像得了传染病似的,顾维舜划成右派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宝塔集又生出十来个右派来。玉儿妈不再埋怨顾维舜了,她说:我想通了,时局走到这一步,大家都该当右派。右派不为丑,你家有来我家有。少挣几元钱就是了。

可是顾远山不原谅儿子。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当初我就警告过你们,不要当什么干部。全当耳旁风!现在不是证实了我的话?我对你们说吧,这才是开头呢,从今以后别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特别是你,维禹,你这些年大运和流年都不利……

一家人都被他讲得心烦,但又没法反驳他。是的,他说得对。今年一开头他就说过了,维舜今年流年不利,以不说不动为好。也不知他是凭什么算出来的,就凭那一本破黄历?

顾维禹办好了一切交接手续,就要搬往河口镇了。顾维舜心里难过得不行,说,要流放也该流放我,怎么轮上老三呢?搬家的头一天晚上,他跑到维禹家里,向维禹的妻子一连说了好几个对不住,真恨不得要叩头了。维禹说,二哥,我看你现在还没有明白过来。我现在明白了,老爷说得有道理,咱兄弟在集上太惹眼了。一惹眼就遭人妒,就要闯祸。人家要把我弄到河口镇去,是防止我在宝塔集东山再起。这也好,老爷说我生来短命,说不定这一次搬家就把我的命变过来了。人挪活,树挪死嘛!维禹的妻子舍不得离开宝塔集,说本来从县城到这里,就已觉得小,现在要去的河口镇那就更小了。他对她说:要那么大的地方干什么?地方小,我到哪里去你都能找到,我就不敢在外面找相好。妻子被他逗笑了:相好?看你那长相!

顾维舜的脸上这才有了一点笑。

第二天一早,维禹两口子要动身了,一家人都来送,只是不见顾远山和维舜。顾远山自不必说,是不肯送,流放外地,啥光彩的事?还要送!他叫一家人都不要送的。可是维舜呢?玉儿妈说,他这几天就念叨着这一件事,今天天不亮就起来出门了,我只当他到老三家里来了,会到哪里去呢?算了,别等他啦,自从当上右派,就像掉了魂似的,好像连心肝都叫人掏去了。

原来顾维舜在集头上等着。维禹两口子的行李车一到,他就迎上来,接过车把拉着,一双眼红红的,好像哭过了。

玉儿妈没好气:跟谁钻称秆地去了?难分难舍,眼泡都哭红了!

顾维舜说:谁还有心肠跟你说笑话!

玉儿妈说:说笑话?我有心肠说笑话?一家人为你操心,知道你是投河了,还是上吊啦?说着说着,她的眼圈红了。

维禹说:二嫂,二嫂,别说了。二哥,你上哪里去了吗?该跟家里说一声啊!

维舜说:我去给母亲上坟了,求她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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