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第五章

作者:戴厚英

二十八

“我国的粮食产量,在一九五二年还只有三千零八十八亿斤,到一九五七年增加为三千七百亿斤,到一九五八年更跃进为七千五百亿斤。”

“我们国家物质生产上如此巨大的发展,成为西方资产阶级人士永远解不开的‘中国之谜’”。

一九五八年一家报纸的一篇社论如是说。

二十九

一九五九年的春天像往年的春天一样降临了。淮北人从来不曾为美丽的春色陶醉过,因为在他们的生活里,“春”和“荒”总是联系在一起的。春天里青黄不接,闹粮荒,人们或多或少都要经受一点饥饿的考验。而五九年的春天所带来的,就不只是一点点饥荒了,整个淮北大地都生长着、蔓延着饥饿。饥饿长得比庄稼快,比草根快,比树皮快,比观音土快,比一切可以填塞肚皮的东西都要快,快得多得多。

五八年的庄稼长得不坏,但是多半没有收到手。劳动力都被调去炼钢铁、修水利去了,不去不行,要拉,要批判,甚至还要打。有几个像我们队长那样精明的人呢?棍棒叫人害怕,乌纱帽令人垂涎。只能让大好的庄稼抛洒在地里,烂在土里。

上级提出了一个应变的办法,指示百姓们:一天两顿,平时吃稀,忙时吃干,瓜菜代。这指示比起同时在报纸上发表的“辉煌成就”和要求人民为更辉煌的成就而继续“苦战”和“紧张”的宏文,自然要实在得多了。但是,一天两顿,稀的干的,也要有米下锅,瓜和菜又到哪里去弄呢?人们想起了去年烂在地里的粮食和红芋,便去捡,去刨,发了霉的,生了芽的,都拿来填肚子,能填饱就好。但是,有少数肚子不饿的人说,这种行为是往人民公社、大跃进、总路线三面红旗上面抹黑。不许去捡生了芽的粮食,不许去刨发了霉的红芋。

但是人们已经到了不能害怕被抓被打的地步,继续偷偷地去寻求食物,在三面红旗上抹黑,用自己低级的肚子遮挡着吹牛术的光辉。

城镇居民是有定量粮食供应的,应该不至于挨饿。然而像宝塔集这样的小镇,和农民差不了多少。从农村搜刮来的粮食要一级一级往上交,交到某些人能够报功请赏的地方,交到吹牛家们能够向全世界宣扬自己英明伟大的地方,可怜的宝塔集人的粮食定量算什么必须保证的金科玉律?理所当然地,成人的定量由每月二十五斤减少到十斤,又由打好的大米和面粉变成掺着砂石的稻谷。再体面的人也无法禁止自己肚于的咕噜,再娇嫩的妇女也必须撕破脸皮到地里去捡烂红芋。

玉儿妈、玉儿婶子总是约我妈一起去。三个人除三儿婶子是解放脚外,都是三寸金莲,走起路来一扭一歪。一扭一歪也得走,而且不是走一里二里,也不是三里五里,而是十里八里,或者十五里,或者二十里,或者……总之,权威大报社论的修辞手段在这里成为三寸金莲的实践活动了。

第一次下地的时候,我妈他们想,我们这几个半老妇女,干部们总该照顾一点,挖一点红芋藤、红芋根的,也不犯什么法,所以大模大样,把挖到的东西放进竹筐里。可是正当她们想回家的时候,来了几个男人,夺了她们的筐,把他们筐里的东西重新倒到地里,赶她们快滚回家去。玉儿妈想跟他们说说理,竹筐也被踩扁了。玉儿妈坐在地里呜呜地哭,无论是新社会还是旧社会,也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头,都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我妈害怕,劝玉儿妈快走,说不定那些人又要回来了。玉儿妈不肯。家里老小等着吃啊!公公顾远山是饿不得的;舍儿才十来岁,正是要吃饭长身体的时候;还有老三家的柱儿,还是个断不了奶的孩子,而现在,别说奶了,连稀饭也喝不饱啊!我家里虽然没有小孩,可是奶奶爷爷也是七十多岁的人,经不住饿了。所以,我妈也觉得空手回去不行。于是三个人坐在地里等,等到天黑,估计着没有人来看了,又把被倒掉的东西一点一点摸回筐里。

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了,顾维舜担心她们出事,一直不敢睡。玉儿妈一肚子气都往丈夫身上喷:你坐在家里多舒服啊!从明天起,你就不要上班了,去拾红芋!那个店还开着干什么?乡下人都要饿死了,谁还来赶集?顾维舜说:没人赶集店也得开着,要继续跃进啊!玉儿妈说:谁要开店叫谁去开,你跟我下地!顾维舜摇头:都不去商店我也得去,我是右派。

你妈!过的啥日子!跃进跃进,再跃进人也要死光了。玉儿妈骂起人来了。

顾维舜赶快把门关上,说:不能乱讲。现在真的饿死人了。昨天蓝永继上集,说他们庄上的人饿死了好几口,他的瞎奶奶只剩下一口气。他想找集上的亲戚借碗米救他奶奶的命呢,上哪借去?现在,除了干部和炊事员,没有一个不挨饿的。人说:一两二两,饿不死小队长;一钱二钱,饿不死炊事员。炊事员给人打饭看人脸,是干部或是自己人,就把勺子往锅底下捞稠的,是一般社员,便只撇上面的稀汤给他们喝……

这事,上头咋不管?玉儿妈说。

顾维舜又是摇头:谁知道。毛主席英明伟大,洞察一切,他老人家迟早是要管的吧?

玉儿妈努努嘴:饿得肚子咕咕叫,还要唱高调,你那胆子大概还不如芝麻粒儿大。

顾维舜叹气,说快煮一点红芋给我吃吧!今天一天没吃过东西呢!

玉儿妈马上去点火,只要有吃的,哪管它是半夜还是三更!

接受了第一次的经验教训,我妈她们以后下地再也不带筐了。她们把自己的衣服上缝满了暗口袋,反正也挖不着什么红芋了,都是须须梗梗的,装在暗口袋里也不显眼。再带上一个小瓷盆,当锅,挖多了不好带时,就在地里埋盆作灶,煮熟了填填自己的肚子。就这样,三寸金莲不停地奔波,风里来,雨里去,十里、二十里、三十里,越走越远……

可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给三面红旗抹黑的人们的诡计很快就被三面红旗的保卫者们识破了。派人拦在河沿搜查,或者干脆,在船走到河当中的时候搜查,每到这样的时候,玉儿妈她们就吓得浑身发抖,有的老太婆不怕,当众脱下褂子,还问要不要把裤子也脱下来。红芋藏在你娘的裤裆里,你们来查吧!顾维舜听到这样查法,非常害怕,对玉儿妈说:算了,不要过河去挖了。她婶子年轻,真出了什么事,对不起死去的老三。饿死事小。玉儿妈把眼一瞪:那你就先饿死吧!

“食不厌精”的顾远山也不能不用红芋叶子、红芋藤充饥了。系在腰间的那点钱,在今天实在值不了什么。红芋叶子也要一两元钱一斤,多少钱才够填饱一张肚皮的?他每天都要把钱袋倒出来数一遍,自然是越数越少,到后来,连数也不用数,看一眼就泄气了。几天前,他实在饿得受不住,就把口袋里的钱全部倒出来,叫儿子给他买点肉去,猪肉、牛肉、羊肉、兔肉,都行。

可是儿子手里托回来一块狗肉。

我知道你不吃狗肉,可是这年头有啥吃啥,不饿死就好。儿子抱歉地说。

不会是死狗肉吧?顾远山有气无力地问。现在,他再也不是洁净、漂亮的老头了。为了节省能量消耗,他减少了洗脸、洗澡的次数,只是头发和指甲仍不断地修剪,而这也是为了减少消耗,头发和指甲也需要营养。

现在的事,都难说。只要能吃的,死狗肉也金贵。儿子说。

顾远山埋怨地看了儿子一眼,他怎么这么不懂事,不要说明是狗肉,更不说明是死狗肉,烧熟了给老子吃了多好!偏偏要如实报告!

会不会是疯狗呢?顾远山又问。他感到恶心。

谁知道。现在的狗什么东西都吃,眼都吃红了,也有吃疯的。儿子说。

顾远山气恼地闭上眼睛,不理睬儿子了。

烧了给你吃了吧?这年头不能讲究……儿子小心地问。

顾远山还是紧闭着眼睛。

舍儿眼巴巴地盯着爸爸的手和爷爷的嘴。他希望爷爷说:我不吃,给台儿和柱儿吃吧!

舍儿瘦得只剩下一张皮和一对大眼了。本来,他应该是这个家庭的重点保护对象,可是现在上有爷爷,下有柱儿,他只能排在第三号。前一阵,爷爷一天吃一个白馒头,偶然掰一口给柱儿,就是没有他的份,只给他红芋吃。这些天,连红芋也不让他吃饱了,眼睁睁地看着妈把一个红芋塞到柱儿手里,他只能咽口水。他不怨柱儿,因为柱儿小,又没有爸爸。现在,妈给他吃糠啦。他不知利害,只管往肚里填,吃得大便解不下来,痛得他嗷嗷叫,妈手指一点一点把他的大便往外挖,他哭,妈也哭。能吃一口肉多好哇,管它是狗肉还是猫肉,管它是死的、活的,还是疯的!

顾远山闭了半天的眼睛终于又睁开了,吩咐儿子:去给我烧好!

舍儿咬了一下手指头,走开了。他吃过一回狗肉,至今还记得它的香味,现在,他不能再闻这香味,怕馋得受不住遭妈妈的责骂。

烧好的狗肉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也完全看不出狗肉的样子了,顾远山不再恶心,用手捏了一小块给媳妇,叫她给舍儿,便狼吞虎咽起来。媳妇说,少吃一点吧,放着明天吃,怕不消化呢!他全不理会,一个劲儿地吃,把一碗狗肉全部吃了下去。

没想到刚放下碗筷,顾远山便觉得胃里不舒服起来。一定是死狗肉,一定是疯狗肉,一定是吃过死人的狗……各种各样奇怪的念头和想象也一齐翻腾起来,他便呕吐了。接着又泻。只一夜工夫,顾远山就卧床不起,人也脱了形。

玉儿的姨奶奶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拄了一根棍,脸和腿都肿着,像水里泡过的一样。姨奶奶坐下来不说别的话,只说她村上谁谁饿死了。谁谁谁一家五口饿死了四口,抬尸首的人都没有了

顾维舜听一句叹一声,玉儿妈和玉儿婶牙巴骨打战,紧紧地搂住自己的孩子,叫姨奶奶别说了,吓死人了!

姨奶奶说:我也活不了几天了,饿死就饿死,我不像你们的老爷,快要死的人了,还和孩子们争嘴,吃一点吐一点,还往肚里塞

玉儿妈说:别说他了,他现在也可怜。

姨奶奶说:外甥,外甥媳妇,现在最要紧的是保小的。你们要保住合儿和柱儿,我要保住二呆。可怜我的二呆,饿得忍不住去偷食堂的东西,给打得可怜,我真怕他活不了了。

哎呀,姨奶奶,你别说了。玉儿妈说,她觉得舍儿在怀里发抖了。

不说了,外甥媳妇。集上总比乡下好点,救救二呆吧!姨奶奶哀求道。

玉儿妈不说话,领着姨奶奶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让姨奶奶看空着的米瓮和面缸,又把姨奶奶带到厨房,让她看锅底的黑乎乎的野菜。姨奶奶不再说什么,拄起拐棍又走了。

不几天,有人带信来,说姨奶奶死了。为了在食堂多领一个人的饭,二呆没有掩埋养母的尸体,而是用一条被单盖着,说她病了,直到尸首发臭,再也不能不扔出去的时候。

顾远山一家也只叹了一阵子气,谁也没有哭。流泪也要费力气;现在需要节省每一分力气。顾远山说,应该给维尧送个信,是亲姨死了,不能不报丧,顾维舜也只好漫应着。

三十

与周围的村庄相比,我们村真算天堂了。我们不但藏了粮食,还藏了锅灶。大办食堂的时候,别的地方,家家的铁锅都砸碎了去炼铁,灶扒了去积肥,唯独我们队,留下了几口锅灶,安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食堂里吃不上饱饭,我们就在晚上分成几处偷偷地开小伙。

小郝庄的人就苦了。别说没锅灶,就是有,也没有粮食下锅。那个郝队长真够厉害的,去年冬天为了交“跃进粮”,把村里人都快逼死了。本来粮食就没有收上来,再拼命往多里报,他拿什么往上交?公社开会的时候,主任对他发脾气,扇了他两巴掌,他回到队上,就把巴掌赏给社员。巴掌不起作用了,他更想出绝招,大冬天让社员脱了棉袄,站在冷风里吹着,冻你个半死不活。这一招有点效,有人把藏在老鼠洞里的粮食都交出来了,可是还是不够上头要的数。然而再也榨不出油水了,小郝庄的人只有躺在床上捱饿、等死。

疯大爷天天叹气,可怜小郝庄的人,又没有办法帮助他们。晚上,我们偷着吃饭的时候,疯大爷就不断地提小郝庄,说小郝庄坏就坏在人心不齐。原来都是姓郝的,硬给加了几家外姓人,不像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五章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流泪的淮河》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