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第一章

作者:戴厚英

当宝塔集人奉命推倒在集北头站立了几百年的宝塔的时候,还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造反派。

宝塔集上有一座塔。宝塔集的名字便是由它而来的。围绕着宝塔的种种传说和现实,便是宝塔集的文化。世世代代的宝塔集人,无不在这种文化的熏陶中长大。

据说,这塔的下面埋着一位高僧,他坐在一口大缸里圆寂,那口大缸便成了这座塔的塔基。小小的宝塔集怎么会出一位高僧呢?原来他与朱元璋皇帝有过一点关系。当朱元璋还是一个穷措大的时候,曾经到过宝塔集上的开元寺,不要以为这座寺庙有多大的气魄,只不过是几间瓦房而已。但是朱元璋要在这里出家,名为皈依佛门,实际上是想混口饭吃。可是寺庙里的那位老和尚却不肯收下这位徒弟,他向朱元璋大声呵叱: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应该去当皇帝。朱元璋一听这话,便收起了出家的念头,与和尚一拜而别,打天下去了。以后他果然当了皇帝。不知是这位皇帝老爷不忘旧情,记起了那位给自己指点迷津的和尚呢,还是这位和尚为了炫耀自己而把这段情节宣扬了出去,这和尚就成了高僧了。于是有了塔。于是宝塔集成了宝塔集。灰色的砖塔十三层,坐落在集北头的一片空地上,成为集上的最高建筑。宝塔集人以此为光荣,将那和尚的功德世世代代地传扬,使宝塔集人一坐下来就感到佛光笼罩,比别处人高出一肩半头。老人们在塔前说古论今,孩子们绕着塔游戏唱歌,出门归来的人们只要一看见塔尖心里就感到踏实,到家了!

没有人敢对宝塔说长道短。淮河年年涨水,淹倒了集上的无数房屋,可是一到塔前便退下了。集上人认为那宝塔可以驱邪镇妖。所以逢年过节,塔前便香烟缭绕。喜欢爬高上低的孩子,从一懂事起就被大人告知,那塔不能爬,爬了要遭灾的。孩子们都听话,没人敢爬。只有一次,镇长的侄儿大傻子爬上去了,还站在塔顶上撒了一泡尿。镇长和他的哥哥虽然把这孩子狠狠地捧了一顿,还在塔前烧了香放了炮,到底也没能消除这不敬行为所带来的恶果。解放以后,镇长被枪毙了,大傻子的爸爸也死在监狱里,过了几年大傻自己也成了反革命分子进了大牢,关了六年才放出来,找不到职业,只能在街上卖油条。“油果儿热的——热的油果儿——”听见他这样的叫声,再看他那一身油渍麻花的打扮,谁还能想象他的父辈们曾经在宝塔集上风光过?

解放以后,宝塔所受的香火大大地减少了,因为反对迷信。可是无论如何,宝塔集人对宝塔仍然怀着敬畏之情。这些年,宝塔明显地倾斜,向西南方向倾斜,老人们却暗自嘀咕,莫非它要倒了?如果它真的倒了,宝塔集人会不会遭灾遇祸啊?

谁会料到,宝塔在一九六六年的冬天真的倒了,还是宝塔集人自己推倒的!鬼使神差似的,大家都去了,去采取那一次空前绝后的革命行动,把宝塔推倒!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是朱元璋这个皇帝老儿给宝塔带来了光荣,也是朱元璋这个皇帝老儿给它带来了被推倒的厄运的。

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人们刚刚丢下饭碗就听到了公社文革领导小组的召唤:到宝塔前集合!自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宝塔周围的那一片宽地便成了群众集会的场所。宝塔集人在塔前听到了各种各样关于文革的消息,知道外边有人造反了,造反的原因是刘少奇反对毛主席。造反派忠于毛主席。宝塔集人不知道这件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当然,他们早已从报纸上知道刘少奇是什么人了。刘少奇常常在毛主席身边站着,为什么会反对毛主席呢?宝塔集人无法理解。两年多以前,宝塔集人又知道了刘少奇的夫人叫王光美。她领导的“四清”工作队进驻了一个叫桃园的地方,把桃园的干部整得好苦。她创造了“桃园经验”,宝塔集人也尝到了那经验的滋味。许许多多合作商店的店员因为多分了一点利润被判为“破坏社会主义经济”,勒令“破产还款”;许许多多的个体小商贩被判为投机倒把,勒令立即补税。那时候,宝塔集到处都是廉价拍卖的市场,为了还款,人们卖掉了自己的家具、衣物和女人们的首饰。顾维舜把他和玉儿妈结婚时的大床也抬到街上卖了,红漆的雕花大床啊,只卖了十元钱。玉儿妈为此哭了好几天。她埋怨丈夫当初不该从商店支取那么多钱,不够花就不够花吧,勒紧裤带喝稀饭,也比现在卖床强。可是顾维舜哪里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呢?商店是大家凑起的资金开办的,他们拿的是自己挣下的钱,不是国家发给的工资,为什么这也不允许?没有人敢问工作队,也没有人敢问王光美。可是如今王光美也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分子了,怎不叫宝塔集人感到稀奇?稀奇归稀奇,宝塔集人从来不喜欢刨根问底,随便是谁个打倒谁,只要不搞到自己头上,他们就不吭气。所以,文化大革命开始几个月了,除了中学的孩子们闹着斗老师的外,宝塔集人没有采取任何革命行动。他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召集到塔前,听宣传,喊口号,唱《大海航行靠舵手》那支歌。没有人想到今天要他们采取行动了。

六六年的冬天,在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已经是造反派的天下了,可是宝塔集的文化大革命的领导权还在公社领导的手里掌握着。统领全局的还是公社党委艾书记。艾书记不是个寻常人物,他当过县长呢,因为反对“三面红旗”才降了职,六一年曾一度官复原职,**年“四清”时又把他降下来了。宝塔集人只知道他几起几落,对他的起落的原因却不甚了了。

那天的天气真好!艾书记迎着太阳站着,不大漂亮的脸子突然变得漂亮了。他站在用桌子搭成的讲台上,向嘁嘁喳喳的群众挥动着手,和毛主席在天安门广场上接见红卫兵的样子差不了多少。他说话的嗓子也尽量提高了——

革命的同志们!今天我们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是要干一件我们宝塔集人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拆塔!

喊喊喳喳的人们立即安静下来,看着艾书记,也看着艾书记身后的塔。他们都浸在温煦的阳光里。那塔原是灰色的,如今却闪着光亮,身子向西南歪着,好像在端详着艾书记的背影和艾书记面对的人们。

艾书记说,宝塔集这地方,封建主义的阴魂不散,解放十几年了,这座塔还在这里。这塔是纪念朱元璋和老和尚的。一个是封建皇帝,一个是封建迷信,都是文化大革命要横扫的。国际歌里唱不靠神仙皇帝,我们为啥还要这塔呢?

艾书记说,他知道,宝塔集人对这塔是有感情的。天天看惯了,突然扒掉了,会觉得少了什么。这不要紧,慢慢会习惯的。朱元璋的老家人对朱元璋的感情该比我们深吧?可是凤阳城的古城墙都扒了。是在省里直接领导下扒的。省里成立了拆墙委员会,县里成立了拆墙领导小组。毛主席说,不破不立,大破大立。我们先要敢破啊!

宝塔集人只听不说,看着艾书记,也看着他身后的塔。他们都在金灿灿的阳光里。那塔简直成了金色的。它的身子好像更向西南方向倾斜了,好像要从艾书记的影子里逃出去。哎呀,谁敢拆这座塔?

艾书记一遍又一遍地吆喝着:动手吧!没有人响应。那些中学的红卫兵是有所准备的,有的人手里拿了工具,但是也不动。

我来!我来怎么样?一个人一边叫着一边朝宝塔跟前跑,不是别人,竟是小时候站在塔顶上撒过尿的杨大傻子。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嗡嗡之声,这孩子哪来的胆啊?吃的苦头还不够吗?

杨大傻脸色庄重地看着宝塔集的老少爷们。宝塔集的人都知道,大傻子并不傻。论相貌,他是一表人材,皮肤白皙,四肢匀称,是集上数得着的一名英俊男儿;论心眼儿,也算得上聪明。四岁时在他父亲开办的小学里念书,成绩优秀。这样的人倒了霉,除了怪命和运,还要怪他不安分。父亲死在大牢里之后,他只得拾柴为生。拾柴就拾柴好了,他偏偏要胡言乱语,说自己日出而出,月升而归,像个“日月党”。于是便成了反革命分子,当时他才不过十六岁。现在是什么身分?反革命分子的亲属,刑满释放分子,卖油条的汉子。拆塔的革命行动哪里数得着你?

我来!我来怎么样?

杨大傻子把目光转向艾书记。艾书记把目光从大傻子的头顶上迈过去,看着大家:大家看行不行?

让他上去吧!老少爷们几乎是异口同声。他们都不曾分析过自己为什么会持这样的态度,会不会包藏着祸心?必然带来灾害的事就让这个倒霉蛋去干吧,反正他已经够倒霉的了。自己难免也要参与其事,但神仙从来不降罪无可奈何的胁从者,也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的。

好吧,给你一次立功赎罪的机会。艾书记点了头。

大傻子猴子似的爬上了塔顶,还站直了身子扬起双臂大声吼叫了一声,然后用力气扳动一块砖,高叫着“闪开”,把砖扔在塔底下,砖碎了!

红卫兵这时候才一哄而起,纷纷向塔上爬去。顾维舜的唯一的儿子,十七岁的舍儿冲在前头。顾维舜忍不住叫了一声“舍儿!”舍儿却头也不回。

不一会儿,几百年的一座宝塔变成了一堆碎砖了。红卫兵们唱起了歌谣: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咚咚咚咚锵!咚咚咚咚锵!咚咚咚咚锵咚锵咚锵!

艾书记止住了大家,要大家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来结束这一次革命行动。于是大家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最后,大家又在艾书记的率领下高呼了文化大革命的口号,耳边绕着口号的余音纷纷散去。

从此以后,宝塔集人过起了没有宝塔的生活。宝塔集被改名为“红星集”。可是“红星集”只存在各种文件里,在人们的口头上,宝塔集还是宝塔集。

宝塔倒了以后不久,艾书记也倒了。不是宝塔集人把他推倒的,是县里的造反派把他揪出来了。县里有一个造反司令部,叫“心向东”,先把大字报贴到宝塔集上来,说艾书记是不折不扣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大字报列举了艾书记的几大罪状,每一条都能吓死人。

第一条,是大跃进的时候主张瞒产私分,反对三面红旗。在省里右倾机会主义集团的头目所谓青天书记开仓放粮的时候,他拍手叫好,说“青天书记”是为民请命的青天大人。所以庐山会议以后,他被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降职使用,来到宝塔公社任书记。

第二条,是一九六一年趁党进行政策调整之时大刮右倾翻案风。那时候,省里来人给艾书记翻了案,平了反,艾书记官复原职了。可是他不但不感谢党对他的宽大处理,反而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他到处作报告,发泄对党中央的不满情绪,甚至丧心病狂地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艾书记在一次报告里提倡“讲理”,讲理就是实事求是,这并没有错。可是艾书记话里藏刀,他举了朱元璋画像的例子把矛头直指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说朱元璋长得实在不好看,脸上还有七十二颗大麻子,奔儿头,翘下巴,整个脸成了马鞍形。画师照他的真实面貌画了,他硬说把他画丑了,把画师一个一个地杀了。后来有一位聪明的画师看出了苗头,便把朱元璋画成一个美男子,朱元璋一看大为欢喜,便重赏了那位画家。可是后来的人谁相信那是朱元璋呢?朱元璋没有给人留下美好的形象反而留下了话把儿。我们是共产党,不要学朱元璋。脸上有麻子,不要叫人家说是玫瑰花。

这些罪状看得宝塔集人只咂嘴,都说原来艾书记还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却没有人起来把他“拉下马”。还是“心向东”司令部派来了红卫兵和造反派,把艾书记抓起来,先在宝塔集游了街,然后带到了县里去。说是要和县里的其他走资派关在一起。

推倒了宝塔又失去了艾书记,宝塔集失去了定盘戥。宝塔集人的心活了,乱了,各种各样的造反派便应运而生。老辈人说,日本鬼子打进中国的那阵子,宝塔集也是这样的,张三拉一支队伍,李四弄几条枪,都说是为了打日本,结果却是自己打自己。蓝永继的父亲蓝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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