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裂》

第15节

作者:戴厚英

公羊没有再去找红裙子。她打了几次电话来,他却推说自己很忙,走不开。可是他实在没有什么事可忙的。他不想到学校里去。他怕去讨论自己的放屁问题。每次上课,他都扣准了时间,上课铃响走进课堂。他觉得学生似乎也知道他放屁的故事了,都在交头接耳,哧哧地笑,并且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一次,不知哪个学生在上课的时候放了一个屁,大家先是捂住嘴笑了,不一会儿像生了传染病一样放肆大笑起来。笑得他的课讲不下去。他不得不借题发挥,说:我刚才讲到联想在艺术想象中的作用,现在你们已经懂得什么是联想了。对不对?同学们鼓掌、齐声回答:对!他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说:那你们就尽情地想象吧。下课!他听见一个男生在后面念道:笔臭了,诗跑了,老师要上厕所了。叫他哭笑不得。每次一下课,他就朝家里跑,害怕再碰上什么人。

这天,a教授堵在教室门口,把他捉住了。他说:好哇,你躲着大家,也躲着我。我可没有得罪你啊!公羊立即讽刺道:我怎么敢躲你,只是怕高攀不起了。a教授也不生气,说:走,找个地方叙话去。

a教授把他带到学校对面一家小酒馆里,说这里人少,有什么屁你就快放吧。

我这人除了放屁大概也不会做什么了。公羊不悦地说。

不不,你会放屁,还会写诗和教书。但是你可以干更多更好的事,你不肯做,都让才能在放屁中消耗了。a教授说。

好好,我买个塞子把肛门堵住,不再放屁了,我能干什么?公羊说。

行。先得把那串屁的臭气给清理了,它给你带来的坏影响是不可估量的。a教授说。

放屁!公羊骂起来了。你到公同同家去汇报了我的放屁问题还不够吗?又要来纠缠我?我真看清了你。从今以后咱们各走各的道儿!公羊说着,就要出去。

回来!a教授也吼了一声,公羊站住了。a教授走上前去,把公羊拉回酒桌,说:我知道那天和一个女人一起到公同同家去的就是你,所以我才催着系主任快走的。老弟,你以为我是去说你坏话的,你把老哥看扁了。我猜出系主任要去汇报,才故意拉上他一起去。我认识公同同是老几啊!公羊,公羊,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你不知道别人也有羽毛,也希望干干净净的!a教授说得激动起来,将杯中酒一口喝下,将酒杯向下倾着,用手去抹滴在桌上的酒,不再说话。

公羊有些后悔,不该太鲁莽。便缓和了声调问:你和他一起去干什么?

a教授慢吞吞地说:干什么?在系主任划下的“+”号旁边划个“-”号。人家说你是自觉对抗,我说你肠胃不好。人家说你的屁是有为而发,我说你是身不由己……

公羊被a教授说笑了,说:高!真是学者,对放屁研究得这么透彻。可是结果?

结果?公同同叫我回来劝劝你,作个解释,然后补考外语。a教授说。

去他的公同同吧!我才不去解释呢!公羊说,更不去补考,我不当教授,行不行啊?

a教授苦笑笑,说:又来了不是?你不当教授,谁在乎呢?只有我们这班朋友。我们希望大学还是一个讲真理传知识的地方。你老弟,既然上了公同同的门,还耍什么文人脾气?

公羊问:你又知道了?

a教授说:当然知道了。我后来单独去找了一次公同同,希望只让你补考英语,解释就免了。可是他说不行,你的态度太差,非检讨不可。这不,解释升级为检讨了。好说歹说,才又变成了解释。怎么样,解释解释,写个书面的,然后补考外语?男子汉大丈夫,要能屈能伸,龙门能跳,狗洞能钻啊!

不。公羊固执地说。他说,当年韩信钻人家的裤裆,是为了拜印封相,我一介书生,不想当官,不要发财。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受这胯下之辱?我谢谢你和同事们的好意,但我的脾气改不了。也不想改了。

那么就补考外语?我再去找公同同说说?a教授商量着说。

也不。我说了,我不当教授了。公羊说。

好,老弟。你选择这样的活法,老哥我佩服。只是你要做好准备,承受各种各样的压力。当人家问你,怎么还只是一个讲师啊?你可不要脸红啊!a教授说。

公羊烦了,他说:你看我脸红不脸红吧?放屁把教授放掉了,这有什么不好回答的?

a教授不再劝,只顾自己喝酒,喝到微醉的时候,对公羊说:老弟,我现在也想放屁!不过,我要回家去放。我们走吧。

与a教授分了手,公羊心里闷闷不乐。他想,叫我解释自己的屁,荒唐至极。谁的屁是可以解释的?放屁就是放屁,放屁毫无意义。可是想着走着,走着想着,他突然觉得灵感来。肚肠里七弯八扭,撰出了一篇释屁的文字:

“屁者,气也。人腹中有积气,必出之而后快。气由上出,为吐,为呼,为嗝。如上行之道堵塞,气必下行而求泄。是则为屁。上行之道短直,下泄之途长曲。故上出之气寡淡,下泄之气浓烈,具有臭熏鼻。职是之故,与其间臭掩鼻,莫若张口吐呼,通畅积气之上行之道……”

想到这里,公羊很是得意,独自儿笑了起来,引来许多行人的注目。他连忙闭上嘴,想将笑容收起,但是不行,像吃了笑葯,笑出声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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