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裂》

第18节

作者:戴厚英

华丽从来没看见过公羊打扮得如此严谨、考究,变了个人似的。大学的时候,他是个出名的邋遢鬼。他的年纪和她一样,是班上最小的,又生得活泼、漂亮,所以女同学都喜欢跟他玩,并且把他叫做“贾宝玉”。可是没有一个女同学爱上他,因为他总像没断奶的孩子,让姑娘无法把他当“王于”看待。还有就是不喜欢他的通遏。睡觉,他把被子翻头倒去地盖着,直到被子两头都发黑也不洗,而是横过来盖。枕头也从来不洗不晒,脏得发腻。一天,他的枕头掉到了地上,他叫了几声,也不去找,却把几件衣服填在头底下当枕头枕着。宿舍大扫除的时候,他的枕头被同学从墙角里拣起,已经霉烂成一堆破絮。枕头底下的几件新衣服,也油腻得不能再穿了。然而有趣的是他自以为所有的女同学都爱着他。因为她们都喜欢毫无顾忌地搂着他的肩膀问他:小阿弟,来,姐姐给你一颗糖。或者扳过他的脸,说:来,让姐姐看看,今天小阿弟的脸洗干净了没有?有时,她们还会叫他“亲爱的小阿弟”,扮着鬼脸给他一个飞吻。这一切都使公羊陶醉,不知道爱哪一个女同学才好。直到毕业前夕,班上的女同学渐渐公开了自己的男友,公羊才发现自己是“名羊无主”。他感到大大的丢脸、失落,便找到华丽。他问:华丽难道连你也有了男朋友?华丽说:是呀。为什么我不该有男朋友?他生气地问:为什么要瞒着我?华丽说:这就怪了。谁何尝想瞒你?只觉得这事跟你没关系。他说:怎么没关系?你不知道我一直在考虑?要不是没想好,我早就想对你说了……华丽笑着点点他的头,说:小阿弟,你想对我说什么?说“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哈哈,人家早对我说过了。小阿弟,你来晚了,你来晚了!他气得脸通红,说:这一回我算看透你们女生了。华丽笑着搂住他的肩,说:别哭,别哭,等你长大了,姐姐给你找个仙女。到那时可别考虑得太久了啊!他气得把她甩开,说:别调戏我!为此,女同学都笑出了眼泪。越喜欢“调戏”他了。

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是小母羊的功劳吧?华丽问。

公羊得意地看看自己,说:别开玩笑,我是找你下请帖的。

华丽吃惊地问:啊嗬!什么喜事啊?

公羊说:唉,什么喜事啊!是公同同找到我,要我出面组织一个作家企业家联谊会,还叫我担任会长。我想请你去参加开幕联欢会。

华丽马上沉下脸来,说:你怎么和公同同混到一起去了?

公羊说:是他来找我的。说了几次我都不答应,后来他夫人又出面来找。盛情难却,我只好答应了。他向华丽隐瞒了重要关节,那就是在公同同要他“出山”之前,红裙子又有好几次到公同同家里去游说过了。他不愿意让华丽知道他和红裙子的关系。

恭喜。华丽冷淡地说。

恭喜什么呀!把我忙死了、累死了。公同同说还要办经济实体,比如先搞个俱乐部什么的。我有三头六臂呀?你说?得有人帮助我。我想到了你。我跟公同同一说到请你出山,他就赞成了,说要是能找到你合作,最好不过。怎么样?和我携手,共创大业?

华丽说:大业?我心里早没大业了。还是到家里细说吧。

一到华丽客厅,公羊又把皮鞋一甩,在沙发上躺下来。华丽把皮鞋踢到他跟前,说:穿上!坐起来!我可不许你这么随便。公羊拱手求道:我累,真的,我累。这些天我太忙了。

华丽说:累还这么瞎起劲?跟公同同混在一起有什么好结果?我看你的脑袋没准真的开裂了。

公羊坐起来,说:华丽,你可别信小母羊的瞎说。我的脑袋没开裂,不信,你摸摸。华丽说,谁去摸你的脑袋?我也没信小母羊的幻觉。我是说凡事你得有自己的头脑。公羊坚持着,说:不,你是信了小母羊的话了。你还是摸摸我的脑袋,我一定要戳穿小母羊的吃语。华丽笑笑,说:行,不摸我也相信你有一颗十分完美的脑袋。可是有完美脑袋的人,怎么想起来干这档子事儿?

不干这档子事儿,去干哪档子事儿?我一个大男人,总得干点儿事吧。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可是我现在还是有家不像家,有业不像业。公羊说。

你不是在教书?华丽问。

可是你知道自从有了放屁问题——公羊说。

既然公同同现在这么看重你,放屁还有什么问题?华丽问。

这你就不懂了。华丽。公同同要给他的下级我的学校领导留个面子吧?所以在学校,我仍然有放屁问题。不检讨,我还是升不了教授。只是混到了学校外面,放屁问题才渐渐淡化了。也不是淡化,而是不想放屁了。也不是不想放屁……公羊说不清楚。

华丽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看有一点确是真的,你不再是我印象中的小阿弟。你变了。

公羊说:这你说对了。我不能再是以前的我了。这是什么时代?还容你坐在家里固守自我?我糊涂涂,把自己思想禁烟了许多年,又糊涂涂把思想解放了许多年,以为已经自由了。可是现在却突然发现我还在时代的列车的外边,甚至在它扬起的尘埃里!我连车帮都扒不上了。这公平吗?不公平吧!现在大家不是都说什么,原始阶段?好,原始阶段需要原始的人,大家就都原始原始吧!人家能发财,我也能发财,人家能享受,我也能享受。我哪点儿不如人呢?

公羊心里似有许多火,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了。好像是华丽拦住他,不让他原始,又好像是华丽,把他硬往原始的路上推。华丽打断他,说:我看,可见你还不够原始,原始人心里根本没有公平的原则,只有生存的慾望。这就是我们的悲剧。年轻的时代,我们努力、拼命提升着自己的精神,提到凡人不可能达到的忘我地步。以后我们又返回,回到凡人的地位,一心一意做一个拥有自我品格的人。可是突然之间,我们发现被抛掷在一潭污水里,要我们脱掉一切文明的外衣,动物似地互相厮咬,争夺,这可能吗?我们的社会处在“原始积累”时期,可是我们的精神还能回到“原始积累”状态吗?我们已经是文明人了,而且接受了现代文明。我们的头脑在天上,双脚在泥里,身首离异,怎么活?

公羊说:怎么活?要么连头也插到污泥里,要么把腿拔出来。除此别无选择。

华丽说:我想拔出双腿,你呢?把头插进污泥里?

公羊默然良久,才叹了一口气。他说:其实我也不想干公同同要我干的那些事,我并没有兴趣。我只是觉得不服气,我哪点比公同同差?为什么他的享受那么多?

华丽说:又来了,你为什么单和公同同比呢?

你讨厌他?你们不是还好过?公羊说。

我不想跟你讨论我的私生活。华丽说。

为什么?公同同可是赞赏你的。他说你不但有才华,还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公羊说。

公羊!我告诉你,要是再说这事儿你就给我滚出去!华丽真的发火了。。

公羊连忙缩下头,说:不说了,不说了。你说我怎么办呢?我想干点正经事,又没什么正经事可干的。我想好好过家庭生活,小母羊又是那么古怪。我想安安静静写我的诗,可是翻箱倒柜,也不知道诗在哪里。华丽,你说我的诗呢?我的诗怎么一下子没有了!是我江郎才尽了?是我走到生命的尽头了?一想到像个活尸似的整天荡着,我就厌恶自己!华丽,其实我给你下请帖是假,是想来找你叙叙,请给我拿个主意。

华丽苦笑,她说:小阿弟,你既不是以前的你,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仍然爱做梦,并且想一直做下去。我常常从梦境中惊醒,听见有人在嘲笑我的梦。可是我不能想象,世界上没有了梦想和做梦的人,会是怎样的世界。也许,你没有错,应该试一试别样的活法。但是我不能。

那就跟我一起试试,行不行?就算当一回强盗,也算闯荡过了。何况,我们可以把俱乐部办成一个文化俱乐部,高品位的。公羊说。

华丽坚决地摇摇头,说:不,我决不跟你合伙。我不愿意和公同同有任何联系。再说我仍然钟情于我的文学。也许,经过一段时间的寻找,我仍然会埋头写我的小说。我不相信一个现代化的社会不需要精神生产者。

好吧,好吧!你真是一个女强人。我不能勉强你。再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名堂来。我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现在,我们不谈那些烦人的事儿,叙叙友情吧。华丽,你怀念不怀念我们的过去?

华丽说:过去的事太多。你指什么?

公羊说:我们在大学的日子。你不觉得我们都快老了?

华丽说:是啊,快老了。我觉得我的心态比我的年龄还要老。

过来,坐到沙发上来。公羊说。

华丽说:不,坐在这儿好。

公羊又求道:过来,坐在我身边。就算我是你的小阿弟。华丽走了过来,在公羊身边坐下了。

华丽,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初你我结合了,我们就不会都活得这么苦?公羊说。

华丽说:没想过。对过去的事,我没有多少后悔。

公羊说:可是我想过。常常想。我多次打电话找你,就是想跟你谈这个,可是你不肯见我。你为什么躲着我?

华丽说:我什么人都躲,不只是你。

你不觉得你这是自我封闭?你为什么不肯接受别人的安慰,也不肯给别人一点安慰?我一直想来要安慰你……公羊说。

你怎么安慰我?叫我作你的情人吗?华丽霍地站起来,从沙发前走开。

我没敢这样想,但是想和你成为最好的朋友。无话不谈的朋友。公羊说。

你已经有了最好的朋友了。华丽说。

谁?公羊问。

红裙子。华丽说。

公羊傻了。怎么,我放个屁,一下子传开了。我交个女朋友又一下子传开了。好像人们都没什么事儿可干,一天到晚监视着我。他最不想让华丽知道红裙于,她还是知道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将两手蒙着脸,一声不响地在沙发上躺着。

你真爱她?华丽问。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离开她,生活更没意义。公羊说。

那么小母羊呢?你怎么对她交代?华丽问。

她要是要我交代就好了。可惜她从来不需要我向她交代什么。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仍然她是她,我是我。所以连个孩子也没有。有个孩子,我也不会这么空虚了。公羊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过下去?华丽问。

公羊说:有什么打算?过一天是一天。

华丽叹口气说:好自为之吧,小阿弟。我担心这事没有好结果。

公羊也叹气,说:随它是什么结果呢!我没有别的选择。他看看腕上的表,说:不早了,我得走。

华丽问:到红裙子那里吧?公羊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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