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裂》

第23节

作者:戴厚英

红裙子正在哭。洗尽铅粉的她实在不算漂亮。她见到公羊,想像以前一样马上上去钩住他的脖子,诉诉委屈,可是公羊的眼光和脸色吓得她坐着的身子没敢动,只是把哭声提得更高了很多。公羊开始不响,冷冷地看着她哭,见她哭个不停,气结声噎,便直着嗓子大叫一声:别哭了!你不怕人家不知道啊?红裙子马上止住了哭,可怜巴巴地看着公羊。公羊说:你老老实实给我交代,你究竟犯了什么事,会让人抓到拘留所里去?偷人家的钱包了?抢人家的东西了?和人家吵架打架动刀子了?这一连串的问题又把红裙子问哭了。她什么也不肯说。

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再也不来了。公羊威吓说。

我说!红裙子马上站起来,拽住公羊,结结巴巴地说:我在停机场上……

公羊的脑子立刻炸了。“停机场”,那是人们对一个肮脏地方的蔑称,那是暗娼、妓女出没的地方,专门勾引外国男人。“机”者,“鸡”也。野鸡停留的地方,便叫“停机场”。为当代发达城市一“人文景观”。公羊不听则罢,一听便气得一屁股坐到小床上,说,我把你可能犯的事儿都想了个遍,就是没想到你会到停机场。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当野鸡,作婊子?你原来是个不要脸的烂货啊!说的多好听,你爱我!你爱我吗?你这样的女人懂得爱吗?你就生得那么贱,有一个男人还不够?你,婊子,野鸡,从此我们一刀两断!

公羊把所记得的最脏的话都掏出来向红裙子披头盖脸甩了过去,还是不解气。他真想把隔夜饭都吐出来,吐到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脸上。公羊啊!你的脸算丢尽了!你的漂亮的情人原来是野鸡,进过拘留所了,你还有什么面目见人啊!他猛然想起刚才作家对他做的手势,那不是六指儿,是地上爬着的乌龟……

红裙子不回答也不辩解,一个劲儿地哭。公羊被她哭得更急更火,便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拎了起来。他对着那张挂满水珠的脸说:今天你一定要对我说个清楚,要不就别想过了这一关!我把自己的全部给了你,你就这么报答我?但是,他从这个女人脸上看到什么了?哀求、羞愧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冷笑和轻蔑?他忽地松开她,惊慌地问:你笑什么?笑我?笑我?你有什么资格笑我?

不笑你笑谁?红裙子说,声音冷得像冰块。今天要是小母羊来打我一顿,吐我一脸,我还没话说。说不定我还会跪在地上让她踢,让她打。可是你,凭什么骂我?你不知道我为你是怎样去求公同同的?你不知道我的工资不够你天天在这里的吃喝?你不知道我害怕人老珠黄的时候被你一脚踢开,才拼命花钱打扮自己?我爱你吗?你自己知道。是我把一切都给了你!可是你给了我一切么?你打算不顾一切娶我吗?你敢在我危难的时候公开地保护我吗?你说跟我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就有写诗的灵感了,好,我不与你计较,甘愿为你的诗牺牲自己,可是你写的诗呢?你整天吃喝玩乐,还能写出什么诗啊!我心灰意冷。我看透了我不过是你堕落的路上第一块垫脚石,以后还会有第二块,第三块的。我不值得!我想给自己留条退路,找个老外,带我出国。免得将来丢掉你或者被你丢掉的时候无依无靠。……呜呜呜,我栽了!我没有达到目的就栽了。我丢了脸,就让我一个人丢脸罢。你走,以后别再来了……别再来了……

公羊被这顿狂轰滥炸震住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屁股瘫坐在地板上。他两手捂脸,又扯自己的头发,骂起了自己:是我害了你,我逼良为娼,我混蛋,我不是人,我应该进拘留所……

红裙子反倒不哭了。她把公羊从地上拉起来,拍拍他屁股上的灰,说:我也不怪你。天下男人都是一样的,你还不算太坏。我只怪自己的命不好。我也怪自己太不安分了,总想过得比人好。我想过了,我不能连累你,你还有小母羊呢。我们分手吧。今天我们好好在一起叙叙,明天,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你想死?公羊害怕了。他上前抱住红裙子,说: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人家不是更要说我骂我?你要死,我不如和你一起死了,这样大家都干净了。

红裙子说:我哪里想死呢?现在还不到时候。我还能找到路。要是真到了那一天,活不下去的时候,我说不定会去死的。我不信好死不如赖活着……

公羊把红裙子抱得更紧,他说:我们还没有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过下去。你以后别再去那个地方就是了,我保证不丢掉你。我去和小母羊离婚,娶你。我需要你,真的,我需要你,我现在就要你。红裙子问:真的?公羊说:真的。说假话不是人。说罢,他顺势将红裙子按倒在床上,脱下她的衣服,一面动作一面问:你有没有跟老外干这个?嗯,干这个!

真是愤怒出诗人,公羊觉得今天和红裙子写了一首淋漓尽致的情诗。对老外的忌妒使他陡长了精神,他在红裙子身上盘桓了很久很久。穿衣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刚才的满腔怨气几乎没有了。怪她干什么呢?她反正不是他的老婆。

公羊帮红裙子穿好衣服,又对镜整理一下自己,说:走,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去,给你祝贺生日。红裙子说,我不去。这种时候,还过什么生日啊!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公羊说,此刻他觉得自己很有些英雄气概。但红裙子就是不去。公羊说,那你就等着我,我去买点熟菜和生日蛋糕。我还是要和你好好庆祝一下。红裙子答应了。

公羊在街上采办菜肴的时候,对刚才作下的许诺感到后悔了。无论如何是不能娶红裙子这样的女人的。拿红裙子顶换小母羊,人家不会笑死他?好在诺言不是马上就要兑现的,就这么先哄哄红裙子吧。她要是想不开,死了,他也难过。

公羊回来的时候,楼下的邻居看见了他。平时不打招呼的,今天突然打起招呼来了。邻居问:红裙子身体可好?他的目光和语气都在告诉他:我们知道了。我们全都知道了。他脸烧心跳,支支吾吾地回答,磕磕绊绊地奔到阁楼。手里拿着东西,不方便掏钥匙开门,他便用肩膀在门上撞了一下。没人应。再撞一下,还是没有动静。他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掏钥匙开门,原来红裙子不在屋里。他打开衣橱,空了。他看看床底下,红裙子没有躲在那里。他掀开刚才弄乱的被,发现被下有一只黑皮包,是他带来装衣服的。他拉开皮包,发现一封未封口的信,是红裙子写给他的:

老师:

我走了。别问我到哪里去,也别去找我。我不会死,

还没有到非死不可的时候。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

希望那时候你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

公羊再翻翻皮包,里面装的都是她给他买的东西。有几条高级名牌领带,曾给他增添过不少光彩。

公羊抱着皮包在床上坐下来。一种轻松、空洞的感觉,在他身内身外爬行、蔓延,使他全身的筋骨都疏松了,他想睡觉。这一夜,他又没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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