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裂》

第35节

作者:戴厚英

公羊还在家里躺着,像吃了瞌睡葯。他还想去找华丽叙叙,但是想到她那天对自己的嘲笑,又觉得太不够意思。本来自己就觉得不像个大男人,经华丽这么一刺,他更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小男人了。男人决不该到看不起自己的女人那里去寻求安慰。于是,他当真思念起红裙子。红裙子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信也不来一封信呢?当真是恩断义绝或者是缘分已尽?为什么小母羊能看见大耳,自己就看不见红裙子呢?怪自己心不诚?还是天生的凡俗愚钝?他闭上双眼,在心里默默地祷告:红裙子,你来对我说说,心里是不是还有我?我心里还是有你的。我要跟小母羊离婚了。我要娶你,我一定要娶你,因为只有你才能让我相信我还是女人所需要的男人……

祷告使他渐渐迷迷糊糊,公羊弄不清自己是梦中还是醒着。突然,他看见一片红色向自己飘来,好像是一件裙子。他定睛一看,一点不假,是一条红裙子,飘逸地垂悬及地,上面好像还支撑着一个身体。他沿着裙子向上看去,不错是一个模糊的女人身躯,头上戴着一顶草帽。他刚想揭开草帽看看底下的那张脸,却有人对他摇铃警告。铃铃铃,铃铃铃,一阵又一阵,他不敢碰她了。等他定一定神,红裙子不见了。他听到电话响。

喂!他抓起电话大声地喊叫。电话里只有嗡嗡的声音,那边电话挂断了。他挂上电话,重新躺到床上,希望延续刚才的好梦。可是却再也找不到刚才的境界了。无奈,他只好睁着两眼睡着。他看见窗外阳台上晾着的一件大红t恤快从衣架上掉下来了。那些衣服还是小母羊给他洗的,他懒得去收。现在,他不得不到阳台上去收下那件已经掉到地上的大红t恤。电话铃却又响起来了。他赶忙进去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又断了。如此反复了三四次,他再也无心睡下去。他索性穿好衣服,到红裙子的小阁楼看看去。

谁?公羊刚刚把钥匙插进小阁楼的锁孔,里面突然有人吆喝,一听就是红裙子的声音。他心里陡然一阵惊喜,声音却发颤了,说:是我呀!你还是回来了!

红裙子果然在里面。但是现在她已经不穿红裙子了,穿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红t恤。公羊走上去就要拥抱她,却被她客气地推开了。她说:现在请你放庄重些吧,我就要结婚了。公羊以为她是赌气骗他,便嬉笑着问:跟谁结婚?红裙说:一个男人。公羊笑得更认真,他指着自己问:哪个男人啊?红裙子说:说了你也不认识,他在外国呢。公羊的笑容,由热变冷,他说:噢!我明白了,停机场勾搭上的!进一次拘留所也值得啊!红裙子也冷笑起来,她说:是啊!我只配上停机场去勾搭外国人。那你还有什么机会去结识外国佬?公羊问。我为什么要对你说?我的机会比你多得多。红裙子说。公羊软了下来,他说:现在,你确实没有理由对我说了。不过为了你好,我却还是要说。你了解人家吗?你一个年轻的女人只身嫁到外国就不怕上当?万一发现被人家骗了,你一个人在国外,谁能帮助你、照应你?红裙子也把声音放柔和了,说:谢谢你的关心,我在哪里都没有别的依靠,只靠自己。我相信在外国不会比在中国有更多上当的机会,而且,我相信那个人不会骗我。那么你见过他了?公羊问。没有,红裙子说,我托一位朋友在那边登了一份征婚广告,他是一个应征者。我那位朋友替我见过了他。她说他年纪已经五十多,比你还大,刚死了妻子,撇下五个孩子,他不愿让孩子受委屈,所以要找一个东方的女性为妻……

你疯了?你能照顾五个外国孩子吗?她们可不像中国的孩子那么听话啊!公羊叫道。

我相信我能当好他们的母亲。我觉得我心里并不缺少母爱。只要不用为生活奔忙,我也能成为典型的贤妻良母,不信你看着。红裙子说。

公羊不再劝她。他想我是没有资格拦她的。但是他对她说:现在我真的要和小母羊离婚了,我发现她有很多事瞒着我。

红裙子说:这是你的私事,我没有任何兴趣。今天既然你来了,就叙叙别的有点趣味的事情吧。

公羊答应着好,却想不出与红裙子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他只能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呢?我想送送你。我应该送送你。

红裙子说:不用了。我不需要任何人送。

公羊说:我一定要送。我们毕竟相爱过。

是爱吗?你承认?红裙子问。

是爱。我承认。公羊肯定地说。

红裙子说:那好,就让你送送。你明天早上八点钟来吧!现在我要收拾行李。

公羊说:我今天晚上就不走了。陪陪你。

红裙子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真是不要脸的妓女?你爱送不送呢,我也不稀罕了。别再想从我这里占到一点便宜。

公羊赧然而退。他想,现在所有的女人都把我抛弃了。我还算不算男人啊?不行。我还是得拿出个男人的样子来,让她们看看。于是他十分正经地说:不是明天早上走吗?我一定来送你。我还要给你送点纪念品呢!我这就回去了,明天八点一准来。红裙子把他送到门外。

公羊又回到家里,打开小母羊的梳妆盒找出存折装进口袋,上街去为红裙子选择礼物。他贸然走进一家“精品屋”。

第一次走进“精品屋”,公羊满身不自在。好像叫花子走进富人的花园里,总是被怀疑的对象,非抢即偷。但是他一下子就看中了一条红裙子,袒胸露背的晚礼服,又不忍离去。他翻开裙子上挂的价码牌,看所标的价码,乖乖!要一千一百元。他左右看看,想挑一件便宜些的,一位营业小姐笑容满面地走过来,说:先生,你真是好眼力,这件衣服实在好,你太太一定喜欢。才一千一百元。公羊说:是呀,不贵。身上都冒着冷汗。他说,我想找一件更好看一点的。营业小姐说:呀?那就那边去,有二千多的,五千多的,随便你挑。公羊一听,冷汗更多。说,算了,还是这件好。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公羊就上了小阁楼。他把买来的红裙子摆在红裙子面前,说:我永远不会忘记红裙子给我留下的快乐。求你穿上给我看看,让我永远记住你的形象。红裙子说:我现在已经不喜欢这种颜色的裙子了。你拿回去给小母羊穿吧。公羊说:我是特地为你买的。为什么要给她?你送了我那么多礼物,我还没有送给你一样东西。这是第一件,也是最后的一件了。求你不要拒绝,穿上给我看看。红裙子终于答应了。

当红裙子穿着新衣重新出现在公羊面前时,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红裙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美丽过。他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合适的词句去形容她的美。只觉得像被摘了心肝一样的难受,他突然跪下来抱住红裙子的腿说: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我真是就要跟小母羊离婚了,我娶你,我一定娶你。我难道还不如你没见过的那个外国男人吗?红裙子弯腰掰开公羊的手,对他说:我该去机场了。公羊两只手又抱了上去,说:我不让你走。我会满足你的。我比那个外国男人好。红裙子说:这话你去对别的女人说吧,我不想耽误了飞机。说话间,红裙子已经将新衣服从身上脱下,搭在公羊胳膊上了。她趁公羊松手接衣服的当儿抽身走开,重新穿上那身牛仔裤和红t恤。她说:我看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你不必去机场了。

公羊抱着自己买来的红裙子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灰,恨恨地说:你的心真是太狠了!红裙子说:是你心狠在前,我心狠在后。先有男不男,后有女不女。对不对?现在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什么。这条裙子一定很贵,你还是拿回去。公羊说:好。我拿回去。那我就不送你了。说着,他就开门走了出去,一步一回头地走下楼梯,看红裙子是否会追上来。红裙子再也没有露头。他恨恨地骂了一句:无情无义!就带着那条新裙子回到家里。

空空荡荡,落满尘土的家里没有一样东西不惹公羊生气。家里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小母羊收拾的,安排的。过去他欣赏过她的理家能力,现在却是看着就讨厌、生气。他一定要打破小母羊安排的这种秩序。于是他踢翻了椅子,将衣柜里的衣服乱扔到饭桌上,把小母羊的梳妆盒一点一点劈成碎块,让里面的信件和日记撒了一地。还不解恨,他抖开刚买的红裙子,在手里乱撕乱搓。猛然间,他想起小母羊那天烧毁红裙子的照片和青丝的情景,叫道:你会烧,我就不会烧?今天我也烧给你看看!于是他到厨房拿了火柴走到阳台上,将小母羊保存的信件扔进火里,然后是日记,最后一不做二不休,把价值一千一百元的红裙子也丢进火里……烟味惊动了上下左右邻居,都伸出头来说:当心啊,公羊先生!别引起火灾。他毫不理睬,只管用小棍挑着火堆,让它烧得更旺、更快。

都烧了!都烧了。公羊一边用脚踩熄燃烧的余烬,一边快乐地嘀咕着。他确实感到心里像放下一块石头一样的快慰。这一天夜晚,他睡的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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