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裂》

第39节

作者:戴厚英

公羊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a教授的床上。a教授夫妇都在床前坐着。他问:我昏倒了吗?多久了?a教授说:你昏倒只一会儿便醒了,可是醒来之后又睡着了。怕你是前一阵太累了,所以索性让你多睡一会儿。现在觉得怎么样了?”公羊说:“只是头晕得很,别的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a教授说:“我送你去医院查查吧?”公羊说:“不用,送我回家。”a教授说:小母羊不在家,谁来照应你呢?公羊说:那就送我到华丽那里去。a教授说:要不要先打个电话问问她?公羊说:不用打电话,她是不大出门的。a教授说:还是打一个电话吧。要是她那里不方便,你就干脆在我这里住几天。我这里地方小点儿,但每顿饭却有热汤热水。公羊说:好吧,你打电话。

听得见华丽的家电话铃响了很久,却没有人来接。华丽不在家,a教授安慰公羊道:我等一会儿再打,你就再睡一会儿吧。公羊答应道,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华丽出门去了。那天看了小母羊母亲的笔迹,她断定老太婆就是小母羊的妈妈。联想起老太婆一再告诫她公羊不是个好男人,华丽觉得她还是关心着自己的女儿的。她是怕她把公羊抢走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们母女还不相认呢?她想去劝劝老太婆,做妈妈的总应该迁就迁就女儿。

华丽这一次看到的老太婆比上一次更可怜了。她的腰几乎弯到膝盖,穿了一件又大又脏的羊毛开衫,在弄堂里一圈又一圈地走着,好像在寻找什么。她看见华丽站在弄堂口,也不主动招呼,继续绕着圈子走。华丽站着等了一会儿,见老太婆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叫了声“伯母”。

老太婆停下来,吃惊地问华丽:你是叫我?华丽说:是叫您。我特地来看您。老太婆说:叫我伯母?好吧,先回家再说。

老太婆爬楼梯显得十分吃力。她两只手一齐扶着满是灰尘的栏杆,侧着身子一级一级往上攀,螃蟹似的。华丽要去扶她,她拒绝了。她说:我能够照顾自己。老太婆好不容易爬上楼,喘息着掀开羊毛衫衣襟,从裤腰上扣出一串钥匙来,开了门。屋里仍然是一片混乱,显然还没有找到保姆。

华丽把丢在地下的东西拾起来放好,又在一个堆满衣物的沙发上拾级出一小块地方,坐了下来。她又向老太婆叫了一声“伯母”。

老太婆不高兴地说:我不是你伯母,请你不要这么叫我。我担当不起。

华丽说:你是小母羊的妈妈,公羊的岳母,自然是我的伯母了。怎么说担当不起?

老太婆的脸马上变了颜色。她生气地说:我不是已经对你说过,我的女儿早就死了,哪里又有一个叫什么小母羊的女儿?

华丽说:她叫官宁,小母羊是她的绰号。

老太婆说:天底下重名重姓的人多了。再说我的女儿叫官宁宁,少一个字呢。

华丽说:但是我敢十分肯定,小母羊就是你的女儿。你还给她写过信呢。

老太婆脸上带出一层敌意来,她说:你是包打听吗?为什么要来打听我?

华丽说:我没有打听,一切都是公羊告诉我的。但是我还没有告诉公羊,我认识你。

老太婆说:噢!你还是和公羊搞到一起了。

华丽说:我没有跟公羊搞在一起!我是想帮助他们夫妻和好。也帮助你们母女和好。

老太婆脸色这才有些缓和,她问:你想怎么帮助我们呢?

华丽说:我认为他们夫妻关系冷落,错在小母羊,她不肯尽妻子的本分。这可能与您对她的影响有关系。解铃还得系铃人。

老太婆问:你说什么是妻子的本分?男人找女人就是为了性?就是要把女人当做泄慾的工具?

华丽说:当然不是。但是夫妻应该是灵与肉的融合,缺一不可,公羊是个正常的男人,他不能没有正常的夫妻生活。

老太婆挖苦道:这你是怎么知道的?公羊连这个也对你说了?看来你们的关系确实不一般啊!

华丽的脸红了。她说:你不用这样对待我。你知道,我在老君炉里炼过了,什么都不怕的。我知道你还关心着你的女儿。既然如此,你就应该自己去消除对她的不健康的影响。你,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应该懂得小母羊是不能没有公羊的。

老太婆冷笑了,她说:你说我给了她不健康的影响!那么又是谁让我不健康的呢?你知道不知道?

华丽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想象,你一定也有自己的苦衷。可是你是母亲,母亲总应该先为孩子着想。

老太婆说:可是母亲也是人,也是女人。母亲和孩子在上帝面前应该完全平等。

华丽说:是的。我同意。

老太婆说:你同意,好。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受到过平等的对待。过去是丈夫说我下贱,现在又是女儿轻视我了。可是我知道,我是一点也不下贱的。我要求的很少,很少,但是从来得不到满足,我去怪谁?

华丽说:是的,我理解,你当初是不得已嫁给了你丈夫。

老太婆说:我还不是不得已,我是被他骗到手的。那时候我才十八岁,我聪明,美丽,健壮,活泼,无忧无虑。我也是运动场上的健将呢。可是我偶然碰上了他,他一眼就看中了我,托人说媒。我父亲当时很潦倒,想答应这门亲事。但是我不同意,他也没有勉强我。可是有一天,他在运动场上拦住我,拉我上了他的汽车,把我带到他家里。他进了家门便一把扯掉自己的上衣,露出他的胸膛来。他让我看他在胸膛上刺着我的名字,还刺着i love you。我吓昏了,也感动了,就投进他的怀抱。我虽然知道他已经有了三个妻子,还是愿意安于妻子的本分,用自己的全部去换他的四分之一。可是他,一把我弄到手,便又去找别的女人了。他染上了梅毒。要不是解放,他早就烂死了。这样我还能爱他吗?我想离开他,他就折磨我,不许我出门,也不许我结交朋友。解放后,我顶着个“资本家小老婆”的帽子也就不愿意出门了。更不想离婚再嫁。我孤苦伶什,安慰我的只有那张死去女友的照片了。可是他又说我是同性恋!让人家批我斗我侮辱我……我犯了什么罪啊?上帝,我犯了什么罪啊?

老太婆哭了。她抓起羊毛衫襟擦着眼泪鼻涕。华丽被她的故事搅得心里非常难过。她劝解道:现在我理解你了。女人确实是苦的。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你一个人怎么活下去?还是应该想办法母女和好。公羊不会错待你的。老太婆说:我的心死了。我看宁宁的心也死了。她已经不会正常的爱人,我也不会了。我知道宁宁天天在做梦。我却是不愿意做梦的。所以我跟她不会合得来了。我还有上帝。上帝会及时地把我召到他那里。

您为什么不再试试呢?华丽说,等小母羊回来,我劝劝她。你同意不同意。

不要。老太婆坚决地说,我没有拜托你去做说客。我说,华丽!你是不是也喜欢公羊啊?

华丽说:你又要问这个!我跟公羊是老同学,相处得不错。就这些,不会再有别的了。

老太婆说:不过我看,也许你们是合适的一对。说着,她又哭起来。华丽说:您别哭了,也别再胡思乱想了。你不是相信上帝吗?既然你没罪,上帝也不会罚你的。小母羊总有一天会回到你这里来,你的晚年不会错。反正,我已经明白你的心了,以后我会想办法帮你的。你吃过饭没有呢?我给你烧饭好不好?老太婆说:我没有吃饭。但是也不要你给我烧。华丽说:伯母,您送过很多吃的给我,现在我做顿饭给您吃了。老太婆破涕为笑,说:那就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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