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裂》

第57节

作者:戴厚英

小母羊找到老太婆,老太婆正弯着腰在厨房里忙活。

小母羊说:别忙了,他已经什么也吃不下了。老太婆说:你们,你们也是要吃的。我炖了一锅鸡汤,里面放了些西洋参。小母羊说:叫你别做就别做了,上楼,我有话对你说。老太婆顺从地上了楼,坐下来静静地等着女儿说话。

小母羊看见老太婆愈见衰老和邋遢,便使声音柔和下来,说:这一阵子你也辛苦了。公羊叫我谢谢你。老太婆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她说:我不怕辛苦,就盼着公羊能活下来。小母羊流下了眼泪,她说:他是好不了了。老太婆说:上帝!你救救这孩子吧!小母羊说:现在求上帝也没用。我们只能让他最后这一段日子过得舒适些,所以,我来求你……

老太婆一哆嗦,问:求我?

小母羊说:我向你要钱,想把他换到单人病房去。

老大婆马上去床上搬起那个梳妆盒,说:都给你。

小母羊从梳妆盒里拿出一本存折看看,说:这些大概就够了,不够我再来取。我马上就得走,他们都等着。以后我会再来的。说罢,她就慌慌张张地要走了。老太婆说:宁宁!小母羊答应一声,回过头来问:什么事?我要马上走。老太婆哆嗦着嘴,怯怯地问: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看看他?小母羊将老太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随你。要去你自己去。我得马上走。不过,你得洗洗脸,换换衣服,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

小母羊说走就走了。老太婆激动地在屋里直转悠。她嘀咕着说:她叫我去。她叫我洗洗脸,换换衣服。我变成什么样了?我看看。她用衣袖抹去镜子上的灰尘,立即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乞婆。她马上离开镜子,去翻箱倒柜,想找一件适合“丈母娘见女婿”的衣服。她找到一套五十年代流行的蓝衣服穿在身上,觉得像个离休老干部,于是脱掉再找,终于找到一件驼色羊毛开衫穿了,觉得合适,她就去洗脸梳头。多日不梳的头发结成了疙瘩,被她揪下来一缕又一缕。为了掩盖头顶上一块光光的头皮,她戴了一个黑色的塑料头箍。镜子里再照照,很像个丈母娘了。

小母羊回到医院和公羊、大耳打了招呼。说她母亲要来。公羊说:大团圆了。事情马上就要结局。大耳说:是大团圆了。但是这不是事情的结局,而是新的开始。你会好起来的。公羊不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老太婆还是把鸡汤带了来,朝圣似的捧在手里。走到病房门口,她站住了,不敢贸然进去,而是探头朝里望着,想再一次得到女儿的认可。小母羊看见了老太婆,走过去接过鸡汤,带她走到病床前,俯身对公羊说她来了。公羊睁开眼对老太婆说了一声“噢”,老太婆回答了一声“唉”,大家便无话可说了,大耳见状,觉得应该回避,便说:我出去走走,你们一起守一会儿,我等会再来。小母羊说:你不用出去。我们没有什么话说。但在这同时,老太婆却说:你有事就去吧。这里有我们。大耳走了。

老太婆等大耳走出病房,把自己的凳子拉得靠近病床,对公羊仔仔细细的端详:嘴里喃喃地说:变了,全变了。小母羊低声斥责说:你不要说这些,让他听见了难过。公羊却又睁开了眼,说:我不难过。虽然不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现在多难看了。他把眼侧向老太婆,对她说:你也变了。不料这一看和这一句话让老太婆流起了眼泪。她吸着鼻子,抹着眼泪说:我是天天到医院来的。公羊说:我知道,谢谢你了。老太婆说:我希望你赶快好起来。公羊说:谢谢。老太婆说:我想想心里很不是味儿,就这一个闺女,女婿却……她哽咽地说不下去。公羊不知是累了,还是厌了,还是气了,重又闭上眼睛,再也不搭理老太婆了。老太婆诚惶诚恐地看着女儿。小母羊脸绷得比先前更紧,她说:你不能不说这些话吗?老太婆说:鸡汤凉了。小母羊说:凉了就凉了。老太婆说:让他喝几口吧。小母羊说:他不喝。老太婆说:你问问他。小母羊说:要问你问,我不问。

老太婆只好傻傻地坐在那里,一会用手摸摸鸡汤还热不热,一会看看公羊有无动静。她不敢问。终于,公羊的被子动了一下,老太婆连忙凑上去,说:我给你偎了点儿鸡汤,是不是喝两口?公羊说:不喝。老太婆说:就喝两口。公羊说:不。小母羊在一旁求道:既然她煨好了……公羊说:好吧。就喝两口。

老太婆立即忙碌起来,她拿起小碗向锅里舀了半小碗汤,拿起汤勺就要往公羊嘴里灌,小母羊粗暴地拉住她。小母羊说,等等,你忙什么?老太婆赶紧停住,看着小母羊用一块毛巾围在公羊的下巴下,然后将汤勺往公羊嘴里送去。但是她的手抖得厉害,公羊的嘴也没有完全张开,一勺汤大部分洒在公羊的下巴上,顺着下巴流到毛巾里。毛巾马上湿了一大片。小母羊烦躁地将老太婆手中的汤碗和汤匙夺过来,放在公羊的床头柜上,然后一声不响地为公羊擦着下巴。

老太婆不知所措。她说:我不是故意的。小母羊没理她,拿着擦脏了的毛巾到外面去搓洗。回来,还是不说话。老太婆站了起来,她说:我明天再来。小母羊看也不看她一眼就说:你不用来了,这里用不着你。老太婆说:我替你们照看一会儿也好。小母羊说:你能做什么?几十岁的人了,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年轻的时候没有喂过孩子?后来没有喂过生病的丈夫?老太婆没回答,站起来走了。小母羊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下楼,好像还擦着眼睛。小母羊不觉也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病床前。靠门口的一位病人家属问她:你们为什么雇了个这么又老又没用的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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