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二、卢文弟给向南寄了一本《毛线编织法》

作者:戴厚英

趁向南他们等待工宣队到来的当儿,我们想回过头来追寻一下卢文弟的下落。

卢文弟那天昏倒在台上,她怎么被人绑架,又被带到哪里,自己是全不知道的。当她醒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站着几个陌生的青年男女。她吓了一跳,连忙挣扎着从床上爬起身,一个姑娘把她按住了:“不用怕,我们是保护你的!”卢文弟惊异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这好像是一家人家,简陋的小屋里放着简陋的家具,自己睡的却是一张摇摇晃晃的双人大床。她怯生生地问:“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一个高个子青年走近她,这人看起来三十来岁,英俊的脸上有一块显眼的伤疤,粗壮的身体穿了一身旧军装,看样子是一个复员军人。他先对按住卢文弟的那个姑娘说:“小刘,先请你妈给卢文弟同志做点吃的吧!”不一会,一个小脚老太太端了一碗面条进来,碗里埋了两只水瀑蛋。卢文弟接过碗,感激地喊了一声:“大娘!”大娘看着卢文弟,好像看着自己的闺女,温和地对卢文弟说:“闺女,吃吧!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我看过你演的戏,《西厢记》、《穆桂英挂帅》、《朝阳沟》……你唱的好!装的像!那些人为什么要打你啊?连你的男人都要打你!要不是志勇他们,你今天就给他们打死了!”大娘说着撩起大襟擦擦眼。那个高个子青年见了,忙说:“大娘,别说了,让卢文弟同志趁热吃点东西吧!”大娘连声说:“对,对。闺女,你吃吧,吃吧!”又指指那个复员军人说:“他叫安志勇,我闺女公司里的工人。就是他带人把你抢出来的!”

“抢?”卢文弟更加惊异了。自己不是在百花剧场挨斗吗?怎么被抢到这里来了呢?她不解地看着安志勇。安志勇朝她憨厚地笑笑说:“吃吧!吃了再对你讲!”

卢文弟乖乖地把面条和鸡蛋吃下去,大娘又给她端来了洗脸水。嘴里说:“志勇呀,快对闺女讲讲吧,她心里不踏实呀。”于是安志勇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对卢文弟讲了他们“绑架”她的经过。

他们是静湖市运输公司的职工,是“独立思考战斗组”,不参加单位里任何一派。他们中有几个是梆子戏迷,从街上看到两份要召开全市性大会批斗卢文弟的海报,像其他观众对自己的喜欢的演员一样,他们希望卢文弟不要被打倒,也认为她不该被打倒。他们决定去参加批判会,听听卢文弟到底有什么问题。参加了上午的会,他们就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可靠的材料,纯粹是瞎起哄。他们想,下午是另一派召开的会,听说卢文弟的丈夫和徒弟都在这一派,说不定他们有点真实的材料。结果,他们又开了一部面包车去了。他们听到姚如卉的揭发和卢文弟的否认,又看到姚如卉的那副样子,觉得这里有问题,应该让卢文弟把话说清楚,便推选安志勇上台辩论。可是还没等安志勇走上台,台上台下就起哄了,卢文弟昏倒了,一群人要冲上去武斗了。他们急中生智,便兵分两路,男的上台抢人,女的把面包车开到剧场后门等候。就这样,他们把卢文弟抢救了出来。

卢文弟听了这些情况十分感动。她看看手表,已是深夜十二点了。她抱歉地对他们说:“真对不起,害得你们都不能休息,我走了!”说着,她就要起身走。

安志勇吃惊地说:“你到哪里?”

“回家呀!”卢文弟回答。

“你现在不能回去!你们团里两派都想狠狠地打你,你再落在他们手里怎么行?”安志勇说。

“他们总不会把我打死吧?再说,我在这里也给你们添麻烦。”卢文弟坚持要走。

大娘说话了。她拉住卢文弟的手说:“闺女,好汉不吃眼前亏,为啥要送上去挨打?你就住在大娘家,什么时候太平了,什么时候再走。”

卢文弟还是不肯,安志勇便说:“你今天就先住下吧!明天我们去打听打听动静再决定。”

其他几个人也都帮助说服卢文弟,卢文弟只得在大娘家里住下了。

第二天,“独立思考战斗组”的成员们又在大娘家里聚会了,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消息。街上贴满了梆子剧团两派围绕卢文弟被绑架相互攻击的大标语和对卢文弟的“通缉令”。卢文弟感到害怕,也感到滑稽:怎么自己这么一个普通的演员,会引起这么一场大风波,还下了什么“通缉令”呢?

现在,她自然无法回去了。她只能像解放前的地下工作者那样躲起来,躲在这位不相识的大娘的小屋里。

就这样,卢文弟躲藏了一个多月。两派的斗争达成协议了,他们对她这个道具的兴趣也就逐渐减少了。卢文弟现在想要回家了,她要回去好好和姚如卉谈一谈。

这是一天晚上,卢文弟沿着静湖往家里走去。夏日的夜晚,本来是人们最喜爱到静湖来乘凉的时候,可是现在,到处是辩论的人群!光洁的路面刷满了各种各样的口号,岸边的垂柳也被五颜六色的标语压得直不起腰来,把枝条深深地伸进水里。在湖里淘米洗衣的家庭主妇们似乎也都问了一肚子气,淘米的时候,摇摇晃晃,把水淋得满地都是,举起棒槌捣衣的手又下得那么重,那么急,一声声像捶在人们的心上。这一切都使卢文弟门得发慌!

家,就在眼前了。卢文弟心慌意乱地瞥见窗帘垂下,里面透着亮光。来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地推开了门。

卢文弟在外屋站了一秒钟,伸手拉开电灯。忽然,她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惊恐的吆喝:“谁?晚上来干什么?”是如卉的声音!“他为什么这么害怕啊!把我当做小偷了?”文弟回了一声:“是我呀,如卉!”说着到了里屋门口。姚如卉赶忙从床上跳下来,恶狠狠地抓住她:“你回来干什么?”她往床上看去,呀!韦青青正抖抖索索地卷缩在床上!她呆了一呆,一步一步往外屋退,喃喃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卢文弟呆木头似地坐在外屋,直到韦青青出了门,姚如卉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双手抱住她的脚,呜呜地哭起来时,她才醒过来手足无措地问:“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原谅我,原谅我吧!文弟,这些天我没有忘记你!我到处打听你!她,韦青青,趁我苦恼的时候,……可是我对她根本没有感情!我跟她在一起,心里想着你,我把她当作你……呜呜呜……”

卢文弟坐着一言不发。

“你原谅我吗?文弟?”姚如卉跪在地上不起来,可怜巴巴地央求说。

卢文弟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了。平静地对他说:“你和韦青青好吧。离婚手续,你明天到法院去办一办。要不,由我提出也可以。”

“啊!不,不。我们不能离婚。文弟,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啊!”姚如卉哭叫起来了。

卢文弟由不得打了个寒噤!她感到面前这个人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尸的味道。现在,她倒是真正平静了,完全平静了。她轻蔑地对他说:“你放心吧!今天看到的一切,我不会说。我只是为韦青青难过,你害了她。她今年才二十三岁啊!你办不办离婚手续,这是你的事。可是我和你,再也不会是夫妻了。”

卢文弟的这段话使姚如卉安静了下来。他不像刚才那么抖索了,脸色也由灰白到绯红。卢文弟见他这样,就站起来说:“我走了。”姚如卉无限伤心有气无力地说:“只能随你的便了。这儿有你一封信,是向南写来的。”说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封信。文弟伸手去接信,冷不防被姚如卉拦腰抱住了。他涎着脸求她:“别走,别走,我们好好亲一亲……”卢文弟的脸涨红了!她用力推开他,用两只冒火的眼睛看着他。她再也抑制不住满腔怒火,猛地伸出手来,重重地打了他一记耳光!在他还没有从惊恐中醒过来的时候,她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卢文弟能走到哪里去?在静湖市她举目无亲。只有那两间小屋是她的安身之地,只有姚如卉是她唯一的亲人。可是现在连这些也没有了!她只能在湖边徘徊,徘徊……

卢文弟在静湖边已经住了整整十年了。和所有静湖市的人一样,她深深爱着美丽的静湖。不知是哪朝哪代,也不知是什么人为这个湖取下了这么个美丽的名字。静湖,占去了城市的一半面积,够大的了。然而她却那么恬静。湖面——平静如镜,她不单给城市增添了美丽,而且使它在纷同中保持着一种悠然自得的风度。静湖市的人民懂得如何享受大自然给予他们的特别恩赐:静湖被着意装扮过了。湖的中心造了一座仿古的八角竹亭,摆着竹椅、竹凳,这是下棋、谈天的好场所;湖岸砌着青石,光滑而整齐,还有一个个台阶,供下湖洗衣、游泳用;一条宽阔、平坦的林荫大道,环绕着湖面,再向东西两方平展展地延伸开去;湖边种着杨柳树,低垂的柳枝轻轻地抚摸着湖面,给静湖在沉静之中又增添了几分婀娜。文化大革命前,卢文弟也是常到湖边来的。她喜欢看静湖沉静啊娜的风姿,喜欢听洋溢在湖边的谈笑声和捣衣声。特别是夜晚,她看到岸边的路灯和垂柳的倒影在湖心摇曳,往往联想到年轻母亲轻轻地摇着摇篮,半闭着眼睛,唱着催眠曲的形象。这种联想使她心里产生出一种甜蜜的感觉。和姚如卉结婚以后,他们经常肩并肩在湖滨散步时,她不只一次羞涩地向姚如齐说出自己的这种联想,她多么盼望自己有个孩子啊!

可是,今天的静湖一点也引不起恬静和甜蜜的感觉了。那灯光柳影的摇曳啊,好像憧憧鬼影,在狡黠地引诱伤心的人儿跳下去!那平静无波的湖水啊,对人那么冷漠无情……文弟面对静湖,默默地问:“美丽的静湖啊,你不肯给我一个安身之地吗?告诉我,我该上哪里去?”回答她的是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声清脆的枪声。接着是湖边行人的奔跑:又是什么地方在武斗了。卢文弟没有奔跑。她觉得枪声没有什么可怕。可怕的是她已经无家可归了。所以,她仍然在湖边徘徊,徘徊,她想,也许她应该在这里找个归宿

一个洗衣的中年妇女从湖边走上来,突然站到卢文弟面前:“没听到枪响吗?为什么还不走?……呀!你好像是唱穆桂英的卢文弟?”卢文弟怔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妇女高兴地笑了:“我真怕你给人家弄死了呢!你还活着啊!回家了?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边?”卢文弟心里一热,滚出两行热泪……那妇女吃惊地放下盛衣的木盆,拉着她的手问:“又出了什么事吗?到我家里去坐一会儿吧!我爱人和我观点一致,不会有危险。”卢文弟感激地捏捏这位大嫂的手,摇摇头说:“不。谢谢你。我要回家了。”大嫂同情地说:“那就快回去吧,再晚了,这湖边就不安全了。有流氓。要不要送送你?”卢文弟摇摇头。她深深地看了这位不相识的大嫂一眼,突然感到,她在静湖还有亲人。她告别了大嫂,离开静湖,又往前走了。

卢文弟唯一的去处只有大娘家了。大娘嘱咐过她,以后就把她那里当做娘家走。现在,她只能回娘家了。她加快脚步,朝大娘家走去。

卢文弟走到大娘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大娘看见卢文弟满脸流泪地站在门外,一把搂在怀里:“闺女!我就知道你吃了苦!”卢文弟倒在大娘怀里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对我说,谁打你了?我马上骑车去把安志勇他们找来,给你报仇!”小刘气呼呼地问。

文弟止住哭,摇摇头说:“没有人打我。我再也不要那个家了!大娘,收留我吧!我没有家了!”

“是姚如卉那小子欺负你吗?我们早就听说他不正经,怕你难过,才瞒着你。好,找他算账!”小刘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不,谁也没有欺负我。我再也不要回家了。”卢文弟拉住小刘母女的手,抽泣着说。

大娘看见卢文弟心里太难过了,便朝女儿翻了一眼说:“不要多问了,有话明天说。快给你姐姐弄水洗脸,睡觉!”姑娘答应一声去捅煤炉烧水,大娘这边把文弟百般抚慰,卢文弟觉得,她又有了一个家,又有了一个娘……

文弟又在大娘家住下来了。第二天,她才来得及把向南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读完,她禁不住愁苦地笑笑:“小南子呀,看来当什么派都不逍遥啊!”她很为向南担心,很懂得向南的烦恼。可是,她又能为向南拿出什么主意呢?她自己的事不是也搞得一团糟吗?本来,她还想向向南诉诉苦,请向南帮助自己拿个主意呢!现在她也不想了。朋友已经够苦恼的了,何必再拿自己的事去烦她?向南的脾气,卢文弟是熟悉的。万一她发起火跑到静湖来,什么事都会给捅开!那又有什么意思呢?算了,还是打落门牙和血吞,自己忍受着吧!可是,非得给向南回个信不可,这么长久了,她该急坏了。对于向南和超群的矛盾,要不要表个态呢?又怎么表态呢?她得好好想一想。她一向认为,超群在政治上成熟老练,堪称她和向南的大姐,事实上超群也比她们大两岁。但是,超群身上也有一种使她感到生疏的东西。什么东西呢?好像是什么“原则性”。超群常常“原则”到不近人情的地步。相比之下,向南就贴心得多了。向南的长处和短处都摆在面上,心里想些什么,也不用别人去揣摩,她自己都会端出来的。因此,跟向南在一起,人们不用提防她什么。卢文弟相信,在对待余子期的问题上,向南的感觉是真实的,而超群肯定又“原则”得太过分了。

但是,卢文弟还是不愿意立即对向南表态。不是怕得罪超群,而是怕助长了向南的任性。她给向南回了一封极为简短的信,希望她冷静地处理面临的问题。不要过分自信、任性。叫她管不了的事就不要管,闲下来结点毛线,并且给她寄去一本《毛线编织法》。她自己的问题,则只字未提,只说“一切正常,不要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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