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三、冯文峰给马大海献“见面礼”

作者:戴厚英

工宣队进驻的日子到了。一大早,游若冰就带着文协的全体工作人员列队在大门口等着。

“来了!来了!快,锣鼓!”游若冰一声叫喊,大家都紧张得手忙脚乱起来。

锣鼓敲起来了。咚咚咚!锵锵锵!“听说来了六十个!”咚咚咚!锵锵锵!“指导员是男的,连长是女的吗?”咚咚咚!锵锵锵!“应该收收骨头了!”人们一面用力地敲着锣鼓,一面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来了!”游若冰再次进门来大喝一声,举起语录带头高喊着口号:“热烈欢迎工宣队进驻文协!”“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

在锣鼓和口号声中,工宣队的队伍走进了大门。人们一个一个默数着,不多不少,六十个。为首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四十五六岁年纪,是个“巨人”。个子大概足有二米高,体重少说也有二百斤。宽大的圆脸庞上,长着一双灵活而又和善的小眼睛。女的三十多岁。面目生得很清秀,个子也够高大的。但与“巨人”师傅站在一起,仍然显得短小轻巧。他们也都拿着语录,嘴里喊着口号。

游若冰等工宣队的队伍在院子里站定,就立即迎上前去,握住那位“巨人”的手,自我介绍说:“我是游若冰。你就是马指导员、马大海师傅吧?”马大海笑着点点头,游若冰又去握住那位女师傅的手:“张连长,张巧娣师傅。”张巧娣也向他点点头。问候完毕,游若冰带领着两队人马到会议室坐定,自己和马大海、张巧娣一起坐在主席台上。会议室早已布置了标语口号。现在,游若冰要领着大家进行“祝愿”的仪式了。这件事情,本来都是段超群干的,游若冰不过举举手、动动嘴罢了,可是今天不得不由他来干了。他心里十分紧张,两年来,因为呼错口号而成为现行反革命的事情,他知道的已经不止一起两起。为了不致于念错祝词,他几天前就开始练习了。但是今天事到临头,他还是紧张得很。他颤颤巍巍地举起语录,用紧张得有点发尖的声音领呼,群众跟着呼了。“总算完了!”游若冰深深地透了一口气。可是立即,他又对自己怀疑起来!“没有念错吧?”于是他偷偷地打开语录,看着扉页上的题词,糟了!自己把四个“伟大”的顺序念错了。“这会不会构成政治性错误呢?”他想。而且因为只顾想这个问题,把欢迎会下面的程序也给忘了。

马大海和张巧娣坐在台上等待游若冰宣布下面的程序,可是等了很久,也没听见下文,不由得都朝游若冰看过去,只见游若冰对着语录本在沉思。马大海推推他说:“老游,你还有话吧?没话就让大家散了吧!”马大海说的是山东话。

游若冰这才惊醒过来,忙说:“不散不散。同志们,欢迎马指导员和张连长给我们讲话!”并且自己带头鼓起掌来。大家也都跟着拍手。

马大海扬起一双蒲扇似的大手,向大家说:“才到,哪有什么话讲?散吧,散吧!”可是游若冰执意不肯:“一定得讲讲,对我们提提要求嘛!”马大海没办法,就对张巧娣说:“巧娣师傅,要么你讲讲!”张巧娣倒不客气,答应一声,站了起来,用道地的滨海话说:“我是大老粗,不会说话。毛主席派我们来占领上层建筑,把我们工人当,做宝。我表示决心:一定要搞好上层建筑的斗、批、改。对你们知识分子,有一个要求:要听毛主席的话,放下奥架子。只要服从工人阶级领导,愿意和工农兵结合,我们就欢迎。我们工人说话算话,不像你们知识分子,嘴里一套,做的又是一套。我的话完了。”

游若冰带头鼓掌,大家也跟着鼓掌。冯文峰更热情地呼起口号来:“坚决服从工人阶级领导!老老实实接受再教育!”大家自然也跟着呼。掌声和口号声一停,游若冰又满脸堆笑地对马大海说:“马指导员还是说几句吧?”马大海还是把大手一摆说:“以后说话的时候多着呢!今天还是散吧,散吧!好不好?”马大海把“好不好”这三个字音调拖得很长,像是恳求大家,惹得大家都笑了,当然不敢笑得太厉害,可是马大海自己却笑得像个孩子。人们不禁在心里想:“看起来这位指导员不如那个女连长厉害!”

游若冰只好宣布散会。大家很快地各自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老老实实地坐定。只有冯文峰留在会议室,等人们都走完了,上去握住马大海的手说:“马指导员,还认识我吧?”马大海高兴地摇着冯文峰的手说:“小冯呀!你怎么很长时间不到我们家里来了?我家小马回来休假还问过你呢!”冯文峰笑得眉毛跟眼睛挤在一起说:“忙呀!斗争多艰巨!以后希望马指导员多教育我。”马大海笑呵呵地拍拍冯文峰的肩膀说:“我没有文化,能给你什么教育?还是听毛主席的话,自己教育自己,自己解放自己!以后有空,我找你聊聊!”冯文峰答应一声去了。游若冰问马大海说:“马师傅认识冯文峰?”马大海不经意地回答:“我儿子的同学。以前常到我家里玩的。”游若冰连声说:“好,好。小冯是我们这里的积极分子。”心里却不免暗自叫苦:“这一下,又免不了要多一些是非了。”

冯文峰被马大海这么肩膀一拍,心里美滋滋的。他觉得,自己已经比向南、王友义先胜一着了。他不能辜负马师傅的这一番好意,应该提前走下一步棋了。那就是揭露造反派内部两条路线斗争,把保守势力在造反派内部的代表人物向南和王友义压下去!他早有此意了,而且群众中也有一些人支持他。无奈段超群虽然与自己观点一致,支持自己,但是总割不断与向南的“小姐妹”的感情,常常袒护向南。游若冰呢?软蛋!看得出来,他心向保守势力,只是不敢公开支持罢了。现在,战机来了,还等什么呢?于是,在工宣队进驻的第二天,人们就在文协正对大门的墙上看到了一组醒目的大字报,标题是:《是谁在包庇修正主义诗人余子期?》副标题是:《揭开余子期专案组的路线斗争的盖子》。人们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围在大字报前,马大海、张巧娣在,游若冰在,向南、王友义在,大字报的作者冯文峰也在。

大字报提出的问题是十分尖锐的。向南和王友义的名字明明白白地点了出来。不但如此,他们的言行还都有确确实实的地点和日期。看来很有说服力。特别会引起人们怀疑的是,在余子期的妻子死了以后,向南和王友义两次背着专案组的第三个成员冯文峰到劳教所里去会见余子期。这以后,向南和王友义的立场变得更为暧昧,他们常常对段超群的指示采取阳奉阴违的手法,把专案组的分歧掩盖起来,把专案组的工作延宕下来。所以现在,虽然余子期还有许多重大的问题没有查清,专案组的工作却已经惬旗息鼓,准备收兵了。而这,也都是背着冯文峰进行的。

马大海和张巧娣一边看大字报,一边往笔记本上摘抄着。游若冰见他们这样,便也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张巧娣抄着抄着,似乎被大字报揭发的事实所激怒了,她问游若冰:“这个王友义还是个工人作家?”游若冰看看站在一边的王友义,小声回答说:“是的,是的!”同时偷偷地给张巧娣指出来,“那个瘦瘦的三十多岁的男同志就是王友义。”张巧娣不满地瞅瞅王友义,王友义感觉到了。可是他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样,扭扭头颈,自顾自地看下去。张巧娣又问:“向南呢?是男的还是女的?”还没等游若冰回答,张巧娣就听到一个女同志的声音说:“是女的,我就是向南。”张巧娣回头看看,一个和自己差不多身个的女同志就站在自己后面,不禁在心里想道:“性子倒是爽快的。”但是,她没有理睬向南,只是又把她看了几眼。这情景,冯文峰全看在眼里。他多么高兴啊!他忍不住走到马大海和张巧娣身边,笑嘻嘻地说:“马师傅,张师傅,什么时候你们有空,我想向你们系统地汇报一下自己对运动的一些想法。”他又看看旁边的游若冰说:“老游要是有空,也请一起参加。”游若冰抢先回答说:“你直接找工宣队吧,文协的运动有问题,我也有责任,我也应该向工宣队汇报汇报、检讨检讨呢!”马大海对他们笑笑说:“有事大家一起商量嘛!小冯,我不是已经跟你讲过了?你想谈什么就谈嘛!像今天这样写大字报也可以。对吧,巧娣师傅?”张巧娣满意地看看冯文峰,对他说:“小冯,你这个态度好,你这样的知识分子,我们工人阶级是欢迎的。”马大海看看张巧娣,又回头看看王友义和向南,补充一句说:“革命总是人越多越好呀!只要是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的知识分子,我们都欢迎!王友义,向南,你们有空也来聊聊吧!”王友义平心静气地答应了一声,向南却咬着嘴chún不说话。马大海又笑笑说:“不高兴了,向南?大字报有什么地方不符合实际,你也可以说嘛!对吧,小冯?”冯文峰立即点点头说:“欢迎向南辩论!”可是向南却把脸一沉说:“都是事实,我等候处理。”说罢,转身离开了看大字报的地方。对向南这样的表现,马大海只是笑笑,摇摇头,可是张巧娣火了,她对着向南大声说:“看她那种知识分子的臭架子!都是事实就是应该处理!这么严重的阶级斗争还能不抓?”声音这么高,向南怎么会听不到?她回过头来,倔强地回答:“抓好了,我反正不会拍马屁!”说罢,一溜小跑走了。张巧娣火气更大了,正要再发作,马大海朝她皱皱眉头。张巧娣会意,就把火气强压下去了。

人们对工宣队的进驻本来就提心吊胆,今天看了冯文峰的大字报,听了张巧娣的表态,心下已经十分不安了。现在看到向南态度那么倔强,不禁在心里埋怨起向南来: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耍脾气?弄得不好,连累大家!王友义也对向南生气了。只有原来人事科的一位女干部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向南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这样的脾气好,有矛盾就让它暴露出来嘛!”王友义扭头看看她,他知道这位女同志是和冯文峰比较密切的,对她的态度深感不解。他想了想,一声不响离开了大字报。

王友义马上找到向南,批评她说:“你这种脾气不改不行了!在这里,你不是你妈妈的独养女儿,而是一个必须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的臭知识分子!”向南不理睬他,一直走到院子里的草地上坐了下来。王友义见她这样,便生气地说:“你呀,真该好好批一顿!”说罢,赌气离开了。

向南见王友义赌气走了,也赌气咕噜了一句:“批就批好了。反正是奥知识分子。”可是在心里,她却已经十分后悔了。这些日子的警钟白敲了,紧箍咒也白念了!本来就害怕给工宣队不好的印象!这下完了,印象怎么也不会好了!越想越懊恼,越想越难过,就在地上揪起一根草,放在嘴里嚼起来,一边嚼,一边想着昨天接到的文弟的信和《毛线编织法》,她在心里对朋友说:“文弟,我怕是连结毛线也学不成了!”

“向南同志!这草坪上的草是甜的?”向南听见声音吓了一跳,还没等她站起来,马大海已经在草坪上和她对面坐下了。

“在想什么啊?”马大海温和地问。

“没想什么?”向南小声地回答,已经是眼泪婆娑了。

“呵!知识分子爱哭鼻子!”马大海笑笑说,“哭什么呢?大字报上有什么事情不是事实可以提出来嘛!”

向南看看马大海,一时竟不知怎么说才好。她不能说冯文峰讲的不是事实,因为那些话的确是自己说过的,那些事,也是自己做过的。所以她又摇摇头。

“那么,大字报上写的都是真的了?”马大海认真地问。

“是真的。”向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那又是为什么呢?”马大海问。

“我,我……”向南又不知怎么回答好了。接受刚才的教训,她决定不辩解了。她满腹委屈说:“马师傅,我是典型的‘三门干部’,我受修正主义路线毒害很深,我骄傲自大,我急躁任性,你们看不惯,就批我吧,我不怕批。”可是说到“不怕批”的时候,眼泪已经哗哗哗地往下流了。

马大海看着向南直摇头,知识分子真爱哭啊,特别是女同志!他怕向南不好意思,特地把脸转一转,让向南掏出手绢来擦擦泪水,然后才又转过头来问向南:“你看我是干啥的?”

向南不解地说:“工人呀!”

“什么工?”马大海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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