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四、吴畏对余子期一家毫不手软;段超群对吴畏呢?也不心慈

作者:戴厚英

就在余子期被吉普车带走的时候,他的大女儿余晓京流着眼泪,猛地拉开家门,冲出了家!她和妈妈柳如梅拌嘴了。

柳如梅是滨海市经济研究所一个部门的党支部书记。文化大革命初期,她受到冲击,但很快就被“解放”了,还被“结合”进革委会,当了个一般委员。可是余子期一被隔离在机关,她的处境也就立即发生了变化。先是被戴上“混进新生革委会的走资派”的帽子开除出革委会,接着又重新对她进行了审查。这一切,她都是不在乎的。那个革委会委员,本来她就不想当;审查,她也不怕,心里没鬼,伯什么呢?可是万万想不到,她被打成了“国民党反动派的特务”!

那是两星期前的一个上午,经济研究所突然召开全体大会,所里的造反派头头在会上用一种十分严重而又神秘的语气说:“我们所的阶级斗争十分严重!一个国民党特务分子钻进了我们的革委会,我们竟然都没有觉察!现在,我们已经查到了人证、物证。可是这个特务分子至今还假装镇静。同志们!这是多么危险呀!”听到这些,柳如梅和所有参加会议的人一样感到十分惊奇。革委会就那么十来个人,谁会是国民党特务呢?柳如梅的眼睛盯住坐在台上的委员们看,不料,突然有人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拎了起来,同时大声吆喝:“还装什么蒜?”还没等柳如梅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就被推推搡搡地推到主席台上“示众”了。她大声疾呼:“你们错了!我不是特务!我十六岁就到延安了!”可是一阵吆喝声盖住了她的呼声,革委会的头头手里扬着一张放大照片对大家说:“这就是柳如梅做国民党特务的物证!同志们,别看这个柳如梅,她原来是一个风流小姐!看!这就是她和她的主子、一个国民党特务分于合拍的照片!穿着旗袍,高跟鞋,多风流!拍了这张照,她就混到延安去了!她以为我们永远识不破她是一条化成美女的毒蛇,她看错了!想错了!”会场上一阵激烈的口号:“打倒国民党特务柳如梅!”“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不等柳如梅分辨,就有几个男女强行剥去了她身上的干部服,给她穿上一件妖形怪状的旗袍,一双白色高跟鞋,拖着她在会场四周奔跑几圈示众。愤怒和屈辱,使柳如梅几乎失去了知觉,直到那伙人把她关进一间小屋里要她交待“罪行”的时候,她的脑子还是麻木的。

“看看你自己的丑恶嘴脸吧!”一个头头把那张照片摊在她面即。

柳如梅朝照片看了看,原来那是她初中毕业时和表兄一起拍的照片。多少年了,她既和这位表兄很少来往,也没有保留下这张照片。因为她初中刚刚毕业就爆发了抗日战争,为了抗战,她毅然和反动家庭断绝了关系,投奔延安,而她的这位表兄却到美国留学去了。全国解放的第二年,这位表兄回到祖国,在东北某大学教英语。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来往,怎么现在这张照片竟成了她是国民党特务的罪证了呢!她耐着性子解释这张照片的来历和她与这位表兄的关系,可是那个头头根本不让她说话,呵斥说:

“要你交代的是你到延安去的任务是什么?你是怎样和余子期搭上关系的?”他还拿出一本《毛选》翻到《敦促杜聿明投降书》,放在她面前,恶狠狠地说:“走哪一条路,你自己选择!我们不会等你很久的!”

柳如梅被关在小屋子里一个下午,她除了猜出那旗袍和高跟鞋是从“抄家物资”里翻出来的外,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下班了,机关的人陆陆续续回家去了,她仍然坐着不动。又是那位头头进来,把柳如梅的那身干部服往桌子上一放说:“换上衣服回家去吧!我们讲究政策,给你一个坦白认罪的机会。”柳如梅拿起自己的干部服,忍不住眼泪往肚里流,因为她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脱去旗袍换上干部服的时候了。那时候,她多么兴奋啊!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新人,一个人民需要的人了。谁能想到,今天人家要剥去她这身干部服,还她的“本来面目”呢?她恨不得把那身旗袍撕成碎片,摔到那个头头的脸上!可是她还是忍住了。那个头头又命令说:“旗袍和高跟鞋你带着,明天上班再换上,让群众好认识你的本来面目。什么时候你认了罪,什么时候就允许你不穿。”说着,把旗袍和高跟鞋塞进柳如梅的包里,把柳如梅推出了小屋。

二十多天过去了,柳如梅每天都得穿着旗袍,高跟鞋,受着种种嘲弄侮辱!有几天,当她换好衣服往家里走的时候,她命令自己:“死吧!随便往哪一辆汽车轮子里一钻,就完了。”但是,她还是努力制止了这个念头。因为两个女儿在家里等着她。还有子期,隔离在机关里几个月了,一点也不知道消息。她必须为了丈夫和女儿忍受这一切。而且,她还必须不让女儿知道这一切。

今天,柳如梅又挨了一场斗争,回到家里的时候,已近十点钟了,她看见两个女儿闷闷地坐在一起,饭也没有烧,就赶到厨房,把饭菜烧好,盛好,端在饭桌上,叫两个女儿吃饭。可是两个孩子都不动。她叫她们,又都不应。她这才仔细地看着两个孩子,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看见晓京的脸色苍白,头发根里留有红墨水的痕迹,嘴chún紧闭,两眼呆呆地望着墙。晓海可怜巴巴地坐在姐姐身边,眼角挂着泪。

“这是怎么啦?”她担心地问女儿。

晓京的眼睛仍然朝墙上望着,一声不响。晓海看看妈妈,嘴巴张了张,话没说出口,就哇啦一声哭了。柳如梅吃惊了。她心痛地拉过晓海,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晓海好不容易止住哭,抽抽嘻嘻地说:“姐姐今天已被红卫兵开除了。他们叫姐姐狗崽子,小反革命,还给姐姐脸上涂了红墨水……”

“小反革命?晓京,你干了什么?”柳如梅急切地问。

晓京严峻地看了妈妈一眼,冷冷地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晓京,今天为什么这样对妈妈说话?”柳如梅又是烦恼,又是不安地问。

晓京又看了妈妈一眼。她看见妈妈的美丽的脸庞今天显得特别。瞧淬,妈妈的一双眼睛,周围布满了细纹,那么忧伤而痛苦地看着她。多么可爱的妈妈,多么慈祥的妈妈啊!可是一想到今天下午在学校的遭遇,她就浑身发颤。有的同学知道她和游云念炮打狄化桥传单的事,揪出她们要和她们“辩论”。辩论就辩论(口拜),游云顶着,她也不怕。可是突然,一个妈妈也在经济研究所工作的男同学,向大家透露了一个秘密:晓京的妈妈是狗特务,已经被揪出来了!这个同学说着,还学着穿旗袍、高跟鞋跑步的样子,逗得同学们哈哈大笑,还要晓京交代和特务妈妈的关系。晓京冲着这个同学吐了一口唾沫,骂他造谣。于是她被几个男同学抓住,涂了一脸红墨水,幸亏吉雪花老师把她拉了出来。刚才,她见妈妈回来,真恨不得拉住妈妈问问:“你真的是特务吗?”可是如今看着妈妈,她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样的妈妈会是特务!可是党和人民会冤枉妈妈吗?不会!晓京该怎么办呢?晓京多么为难啊!她想倒在妈妈怀里痛哭一场,但又用力咬住嘴chún,不让眼眶里的泪水往下流。

“晓京,有什么心事对妈妈说吧!”柳如梅拉了晓京一下,掏出手绢,仔细为女儿揩着头发里的红墨水。晓京推开了妈妈,她不能接受敌人的爱抚。她用劲抹去眼角的泪水,也抹去心上的温情,又痛苦、又严峻地对妈妈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瞒着我们?”

“什么?你说什么?”柳如梅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不知道女儿要说些什么。

晓京把眼睛从妈妈脸上转到窗外,用严厉的口吻问妈妈:“你每天在机关里穿什么衣服?”她多么希望妈妈回答她:“就穿这身衣服啊”!

然而,柳如梅没有回答女儿。她惨痛地呻吟了一声,走到里面一间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晓京的脸惨白了。她猛然拿起妈妈的手提包,打开,从中拿出那件旗袍、高跟鞋。可怕的事实!她眼前闪过前两年在马路上破“四旧”的情景:剪,剪,剪,把所有看不顺眼的衣服剪破,撕烂。可是她还没有碰到过这样妖艳的衣服和鞋子。她想象穿着这身衣服的妈妈的形象……不,不!她不是妈妈!不是妈妈!她把这些东西摔在地板上,狠狠地踏了几脚,用力推开了里屋的房门!

妈妈在窗口徘徊,小声地自言自语。

晓京的心沉了一下。但是立即,她那惨白的脸上涌出了血,她用尽平生力气叫喊了一声:“我没有爸爸,没有妈妈!”说完,她用力关上房门,拉开大门;走了。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晓京不见了。柳如梅从里屋走到外屋的时候,只看见晓海的惊恐的脸。她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两眼怔怔地望着紧关的门。走了!孩子离家出走了!就像她当初和父母决裂投奔延安时一样。

精神的剥夺是最残酷的剥夺。失去了精神寄托的绝望是无法挽救的绝望。

柳如梅坐着,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如果让她心里的波涛爆发出来,那是可以淹没一切的!她在这波涛中挣扎着,或者,就要被这波涛淹没了。

响起了敲门声。晓海怯生生地跑过去开门,进来的是四条大汉:吴畏和他的三个“战友”。

吴畏一伙的突然闯入和满脸杀气,使柳如梅两眼突然亮了。“又来了!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同时本能地把晓海楼在怀里,愤愤地对着闯入者。她不认识这几个人。但是,她不想问这些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又是什么目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两年的生活已经使她懂得了这一点。她只是看着他们,随时准备和这些人发生点什么矛盾、冲突,甚至斗争。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预感,不,是一种慾望,她想和那些剥夺者拼一下。忍耐已经到了极度,她不忍了。退让已经到了悬崖,她不退了。

吴畏等人哪里管柳如梅的脸色和心情呢?他们话也不说,就动手东翻西找,把东西扔得满地都是。晓海吓得发抖,紧紧地抱住妈妈,小声地说:“他们是来抢东西的!”

“狗崽子,你说什么?”吴畏一把抓住晓海的胳膊,扬起了拳头。

“不许打人!”柳如梅挡住了吴畏的拳头,严厉地说。

吴畏哼哼了一声,从腰间解开皮带。

晓海吓哭了。这哭声惊动了他们已经入睡的邻居,去年占用了他们一间住房结婚的冯文峰和吉雪花夫妇。他们一起走了出来,到了柳如梅屋里。冯文峰一见是吴畏他们,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拉着妻子往外退。可是吉雪花没有理睬他。她拉过晓海,对手提皮带的吴畏说:“父母有问题,孩子总无罪吧?你们何必这样呢?”吴畏瞪了她一眼:“你少管闲事!”可是吉雪花还是搂着晓海不动,冯文峰来叫了几次都没有用。

吴畏怕误了大事,也就不再和吉雪花罗嗦。他指使几个同来的人,“继续搜查,注意死角!”于是又一阵乒乒乓乓。

柳如梅不是第一次经历抄家了。她懂得抄家有各种各样的名目:“破四旧”、“政治大扫除”、勒令交出“多余的财产”或者某些信件。经得多了,她也就不在乎了。家里的东西已经给拿得差不多了,还有什么值得爱惜的呢?拿吧,拿吧!连孩子的感情都拿去了,还有什么不能拿的呢?今天,她更横下一条心,什么也不在乎!只是不能碰我和晓海一指头,不许侮辱我的人格。她看到晓海睁大眼睛躲在吉雪花怀里,便请求吉雪花:“请你把孩子带出去吧!”

“不许出去!想窝藏黑材料吗?”吴畏立即制止了吉雪花,并上前把晓海的口袋翻了一遍。

所有的箱柜都打开了。所有的抽屉都翻过了。吴畏他们似乎还没找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这使柳如梅明白了,这一次是政治性抄家。她的神经紧张起来了,努力思考着:家里还有什么与政治有关的东西?

“说,黑材料藏到哪里去了?”吴畏停止了翻找,恶狠狠地问。

“我们家里没有黑材料。”柳如梅冷冷地回答。

“还耍赖?余子期指使余晓京炮打狄化桥同志,怎么会没有黑材料?”吴畏吼叫着。

柳如梅吃了一惊。真会有这样的事?那么,一家人都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希望了!子期怎样了?晓京又在哪里?她感到心里一阵难耐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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