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的十字路口》

第一章

作者:戴厚英

直到登上飞机,彭玉泽还在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错了,有必要到外国去吗?到外国能找到什么?

决定作得太匆忙了,匆忙得像梦中的一个幻觉。

几个月前,韩启神神道道地对她说,快点找个地方去避避吧,今年流年不利,怕是要出大事呢。问他根据什么,他说天机不可泄漏,你只要看我讲的灵不灵就是了。

果然出了那样可怕的事情。

她去美国,投奔一个她并不喜欢的朋友——赵一。

她原来只是想到新岸找石冷,与他一起避一避,看看到底还会发生什么事。没想到石冷也叫她赶快逃。石冷说,这次事件不同寻常啊,能走还是走吧。走了走了,一走百了,眼不见心不烦啊。

那么你呢?她问。

我老了,跑不动了。他说。

我想跟你在一起,祸福同当。她说。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你我还不是夫妻。他说。

幸亏她带着护照。收拾行李的时候,韩启提醒她说,要带上证件,随时都会碰上检查的。她慌忙拉开抽屉,各种各样的证件一大堆,她独独挑了一本护照。因为这时她忽然记起了当初领这本护照的时候,吴青青说过的一句话:从今以后你就是“高等华人”了。

那时她对吴青青是怎么说的?她说我并不稀罕这本护照,因为我并不想离开中国。她一直批评吴青青迷恋外国,可是现在吴青青还在国内,她却坐上了出国的飞机。而且,临走的时候她都没有和吴青青打个招呼。

现在谁不来看我我都不怪,我已经身败名裂。吴青青公司破产的时候这样对她说过。

当时她对吴青青说:什么人都不来了,我还会来的……

现在想到这些,彭玉泽感到浑身发烧。

一切都是灰色的。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人的脸色和心境也是灰的。城市里充满一种怪异的气味,不酸不臭,却能使一切结构松散,一切东西霉烂,一切活物麻痹和瘫痪。

彭玉泽面对一张“当代精英辞典”表格,说不出的厌倦和烦躁。这几年,她的名字已经载入好几本辞典了,不论是对她褒或贬,都使她有一种已经死去的感觉。

因为对自己的生活不满,她成了作家。又因为作品受到批判她成了“名人”,所以编辞典的找上了她,要她提供各种有关她个人的资料。她变成“公众人物”了,供公众参观展览观察分析,像悬在半空的花篮,好看就行,谁也不关心里面的花是死是活。

她越来越不快活。正像小穆所说,她的生活是一个四无世界:没有伴侣,没有帮派,没有显赫的背景,没有可靠的后台。这种生活形成的过程,她不愿意多想了,若想细想,不但对中国对自己,就是对世界对人类,她也该彻底绝望了。

有多少“阶级斗争”的故事;有多少人际斗争的故事;又有多少男人和女人斗争——爱情的故事……七十八斗,就把她斗成现在这个样子。

一个独脚戏演员,面对许多无形的看客,傻头傻脑地表演着。

在别人看来,她在这一切斗争中都一败涂地。可是她自己却说:打了一个平局。因为她还活着,精神正常地活着。

但是现在,她想趴下来,匍匐在地,乞求宽容和怜悯了。她累了,实在太累了。她本来想用自己的笔来抚摸自己的伤口,舔于伤日上的血迹。没想到,反而受到了更大的伤害。她终于懂了,她根本就不该出声不该喊叫不该说理不该寻求公道。

她厌倦了写作,也厌倦了思考。种种关于人生价值和意义的设想,都不过是自作多情自我膨胀自寻烦恼。活着就是活着,怎么活都是一辈子。她何必跑到人们的眼皮底下去表演,让人憎恨害怕轻视挖苦和嘲笑呢?她想退场了,想躲开人群了。

嫁给石冷就行。

石冷可以马上给她一个新岸,一个家。他在信里说,他已经在血水里泡过,碱水里煮过,开水里烫过,到了出浴的时候:他离婚了。

现在,他等待她的决定。如果她愿意嫁给他,他希望她在春节之前到省城他表妹家里去找他。

但是她拿不定主意。

“可悲的是,愚兄这样的决定作得大晚了,每日见吾弟事业有成,日新月异,不由得自惭形秽。弟尚年富力强,且入世益深,更让几望而却步。兄老矣,并已抱定出世之决心。人生一世,在地球上翻个筋斗而已。兄的筋斗已经翻完,双脚着地;而弟却恰好翻在半空,花样无穷,恐尚无落地之意呢!”

也许是石冷信里的这段话使她拿不定主意?使她觉得他并不真正理解她,他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也在观赏她的表演,看着她翻筋斗,等着她往下掉。一个熟悉的看客?

不,原因似乎不在这里。

彭玉泽在年轻的时候就知道石冷的名字了。他是一个很不错的小说家,只是不走运,作品屡遭批判。批判者说他身为革命干部,不宣传革命,却喜欢在家务事儿女情当中打转转。那时她读他的书虽然免不了怦然心动,向往他笔下的缠绵和温馨,但是一放下书本,她就参加了对他的口诛笔伐。说他不该和时代背道而驰,在大家都努力“忘我”的时候,提醒人们记起自己。后来她长了见识,明白了石冷写的才是人的生活。然而她仍然不明白,一个男人为什么那么理解女性的哀怨,笔触又那么细腻委婉,充满女性气息。

她把他想象为贾宝玉一类的人物。细挑的身材,粉团般的脸。

十年前,她见到他,真叫她大感意外。站在她面前的石冷竟是个伟丈夫。高大挺拔的身材,宛如一面石壁,声容相貌更无一丝一毫的脂粉气。那剃着平头的浑圆的头颅,那微为突出又微微发黄的眼睛,还有那一张总是紧闭着的嘴,都给她以似曾相识的感觉。对了,这张脸曾经在她梦中出现过……

于是她和他握手的时候不觉用了一点力气,像对熟悉的朋友。没想到他的手僵直而冰冷,脸上更没有一丝笑容。她不由地飞红了脸,立即离开他去和别人搭讪。

整个会议期间,他都不和她说话,好像根本看不见她。这使她自尊心受到很大的伤害。她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与他说话,故意发表与他不同的意见引他注意,都是枉然。他的目光总是从她的头顶上迈过去,一副懒得开口的样子,对她挑战性的言论,置若罔闻。

她不能不承认失败,下决心不再理睬他。可是,想不到在会议结束的前一天,他突然当着很多人的面问她:你今晚是否有空?我想和你谈谈。再不谈就没有机会了。

她惊慌失措地答应了他。

晚饭后,她心情忐忑地敲开了他的房门,他已经泡好了一杯好茶等着她。

他和她在茶几两旁的竹椅上坐下,开始了漫长的谈话。她和他的神情都十分严肃,像在政治谈判桌上。

他对她提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她顺着他的问题无休无止地叙述着自己。奇怪的是她愿意回答他的所有问题,从童年讲到眼前。所有的痛苦和欢乐,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她甚至向他坦率地暴露了自己的胆怯和虚弱。我不是什么女强人,她说,但是我必须装作无所畏惧,给自己披上一层蒺藜。因为中国人最会欺软伯硬,要是我表现了怯懦,势必会受到更无情的践踏。我知道我面对的是一张无情的铁丝网,我必须奋力挣扎,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但等待我的多半是鱼死而网不破的结局。我好怕好怕。

她期待着他伸出手来为她擦干泪水。可是他不,他好像还嫌她哭得不够,不停地引她流更多的泪,却想不到递给她一块毛巾擦擦脸。

他只是不停地给她泡茶兑茶。兑茶的时候,他伸出两个手指从她手里接过茶杯,手指轻轻地捏住茶杯口,唯恐碰到了她的手。他怎么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她一面自己擦着眼泪一面想,心里有点失望。

然而,失望归失望,那一夜她和他还是叙到天亮,全不顾暗中有多少窥视的眼睛。

可是,当她走回自己房间,细想一夜所谈内容的时候,却突然感到懊丧,她让他了解了一切,她对他却仍然一无了解。他结婚了吗?和她同房的那位姑娘好像不在意地对她说,石冷的妻子非常漂亮。她偷偷地哭了一场!她恨不得一拳把他打得粉碎!

那一天,她心烦意乱,没精打采。晚上举行的酒会上,她一杯又一杯往肚里灌酒水,醉了,悄悄地回到自己房间,用被子蒙上头哭了个痛快。

有人揭开了她的被子,用手指轻轻抹着她腮边的泪,把嘴chún印在她额头上。她没有睁开眼就投入了他的怀抱。

你受了太多的委屈,以后就好了……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从此她走上了一条十分艰难的感情之路。在这条路上,她已经耗尽了热情,耗尽了希望,直到把自己变成一个白日梦幻者,把他变成一个“爱”的符号。

现在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她再去找回那些热情和希望,再从梦中清醒过来,面对活生生的他?

她觉得他正把她从地下挖出来。可是不也是他叫她死去的?

她弄不清现在自己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

韩老大家里不用闹钟。每天清晨四点多钟,马路上就响起来往车辆的嘎嘎声。路窄车多,司机们不停地按着喇叭,楼房也随着摇晃。谁还睡得着?

韩启每天听到第一声喇叭叫就起身,从不更改。他要到公园练气功,练到吃早饭的时候回来,有时在街上吃点点心就上班去,直到晚上下班才回家。

韩老夫妇却一直睡着。每天的程序都是一样的:

第一声汽车喇叭叫的时候,夫妇俩各翻一个身,骂一声“讨厌”,再各自睡去。听见儿子出门的声音,韩老大从被窝里伸出手来送到妻子面前,问:几点了?韩大嫂在被子里抬了抬胳膊,把丈夫的手臂挡回去,说:自己没长眼?于是韩老大又把手缩回被窝,嘟喀着说,还早。

要是不早了,你起来吗?韩大嫂嘲笑着问一句。

起来干什么?韩老大说。

那还问什么早晚?我看中国是没救了,我们这样硬睡也把它睡亡了。听说美国警察指挥交通,叫人开慢车的口令是:“用中国速度”。韩大嫂说。

很好。美国人有着中国人的幽默。一个民族只要有幽默感就不会亡。好了,别说话,让我再睡一会儿。韩老大说。

夫妇俩又各自翻个身,安心睡去,直到不得不起来的时候。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十几年了。

这一对夫妇只有一个宝贝儿子,可是一家三口总是合不来,谁跟谁都想不到一块。不争不吵,疏远得像今人和古人。

儿子越来越不把娘老子放在眼里。韩大嫂提起这一点就眼泪婆婆。她怪自己这一辈子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走错了。当年,父母兄弟都到美国去避难,她却要留在中国。结果一家人都生活得比她好。和韩老大结婚,又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他是她的同班同学,貌不惊人,性格也迂腐。谁也想不到她会嫁给他。她是被母亲的命运吓坏了,父亲才貌双全,却是个不忠实的丈夫,讨了两房小老婆。所以她认为男人无才无貌才有德。哪晓得无才无貌也无味儿呢!他说起来是个剧作家,可是几十年没编出一个戏。他总是前怕狼后怕虎,好不容易拿定个主意。这几年,政策比较宽松,许多年不写东西的作家都写了不少作品,他还是什么也不写。读过许多古今中外名著的他,看到那些被捧上天的新潮之作,暗自好笑:井底的蛤蟆见过多大的天!把外国人的牙慧拾来大办宴席,韩老大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你就不能作出个样子给儿子看看,别叫他嘲笑你是社会的蛀虫?妻子不止一次地批评丈夫。可是丈夫雷打不动,他说,要作样子你去作,我行我素。

韩大嫂彻底灰心了。她很想作个样子给儿子和丈夫看看,可是没本事。她是一个歌唱演员,老都老了,还能扭着屁股去唱流行歌曲?她曾经想学同行吴青青,弃艺从商,可是丈夫无论如何不同意,说那样更斯文扫地。再说如今生意也不好做,吴青青有点名气才把门面撑起来,她怎么能跟吴青青比?就是吴青青,生意做得那么大,不也是说垮就垮?最近听说她要跳楼自杀。所以,韩大嫂也只能和丈夫一样整天躺在床上。骨头都躺软了,走几步路都觉得乏力。儿子不像他们这么无所事事,从不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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