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的十字路口》

第二章

作者:戴厚英

飞机里满是中国人。外国人早就逃回自己国家去了,现在轮到中国人逃。能逃的谁都想逃。吴青青说,爬也要爬出中国,哪怕出去讨饭呢。

彭玉泽找到自己的座位,系上安全带,把脸凑到机窗的玻璃上朝外望。除了登机的客人,什么也看不到。如今是非常时期,送客的人不许走进候机室,她和石冷在行李托运处分手。此刻,她多么希望石冷突然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对她说:下来!跟我走。我们一起回到新岸去,像普通的男人和女人那样生活。她会二话不说跟他走的。现在看着空落落的机场,她觉得所有的东西都是空的,只有和石冷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还算实在。

但是石冷不会出现了,一切都成了过去,永远不回头的过去。这一次,石冷表现得冷淡而决断,一定要她走出国。他曾经把她比作花的原野,说他要在这一片原野上酣睡不醒。如今,他却毫不迟疑地让这片原野迁徒到外国去……

她不知道石冷是怎样和赵一联系上的。赵一及时地给她寄来了签证所需要的一切材料,邀请信、经济担保,诸如此类,而且寄到石冷手里。

石冷叫华美仪陪她到领事馆签证。领事馆门口排着可怕的长龙,都是等待签证的中国人,壮观的景象。

等待的人都是一样脸色,紧绷绷的没有一丝生气。眼睛满是焦灼、忧郁和期待。队伍的周围嵌镶着、摇晃着一团团黑色,那是一些承担神圣任务的人。彭玉泽不曾留意,在这个季节之前,他们的衣服和手里的小棍是不是黑色的。以前她不注意他们,觉得和他们没有关系。现在不同了,她觉得他们时时在逼近自己。

黑色的小棍不停地晃动。

世上事总有一种非常奇怪而冷酷的逻辑,一些人牺牲给另一些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机会。许多人想出国都想疯了,一次两次,三年五年,得不到签证的机会。可是突然间,全世界都向他们敞开了大门。他们脚下有一条鲜红的地毯,他们未必知道感谢给他们铺上地毯的人们,也来不及想应该感谢谁,想到的只是不要错过了这个大好时机。

彭玉泽用眼睛数了数,队伍里有五个大肚子女人。她们一个个手抚肚皮,神情专注,脸上有一种难以觉察的得意。显然,她们想到了即将降生的宝宝可能是外国人而不是中国人了。怀着未来到美国,生下一个“abc”,过几年孩子长大,自己和丈夫也不再是“支那泥”,总算是苦海有边了。

中国留下些空肚皮。

彭玉泽不知道自己该属于哪一类。也许她无须再为自己的逃亡感到羞愧,逃亡不是由他们这一代开始的。而且中国人多,逃不光的。

彭玉泽安宁地站到队伍里。她前面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扎着一根独辫子,又粗又黑,从左肩绕到右肩。她的两条浑圆白嫩的胳臂躶露着,不时地摇来摆去,大概是怕热。姑娘身上摇散着青春的韵律,使彭玉泽心里轻松许多。看着她,彭玉泽头脑里会响起“迪斯科”舞曲。只是她的不时转动的面孔有一片阳光照耀下的阴影,两只大眼睛闪烁着小鹿般的惊恐。彭玉泽一面努力捕捉她的眼神,一面在心里为她编着故事:她是企图外逃的大学生,拿的是假护照……想着想着,她对她油然生出一股爱怜之情,等她脸转到后面的时候,趁机给了她一个温和的微笑。

不料这微笑使姑娘后退了半步,小声地对她说:我怕,真怕。

彭玉泽用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按了按,小声安慰道:别怕……

一团黑色朝她们身边移过来,在华美仪身旁站住。

你也是申请签证的?黑色问。目光从彭玉泽脸上掠过,在华美仪脸上停住。

华美仪一贯胆小,黑色的目光又那么阴沉,所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彭玉泽替她答道,她是陪我来的。

不许陪。黑色说,口气十分严厉。

她不熟悉……华美仪结结巴巴地说。

要熟悉什么?黑色说。

华美仪又不知如何回答了。

你出去!听到没有?这里任何人都不许陪。黑色说着用黑棍在华美仪身上拨了拨。华美仪吓得轻轻地叫了一声,从队伍中退了出去。

彭玉泽走过去对华美仪说:你回去吧。

黑色马上跟过来,用黑棍拨着彭玉泽的胳臂说:回队伍去!

华美仪走了。彭玉泽用了很大工夫才没让泪水流下来。她害怕并且憎恶这样的“安全脸”,对自己的安全绝对自信的脸,以给别人带来恐惧和威胁为乐趣的脸。她羞辱地在黑色面前低下了头,不愿让自己的恐惧再给他增添一点乐趣。如果脚下的土地有裂缝,她会钻进去……

你呢?又是黑色的声音,彭玉泽身子一抖抬起了头,以为黑色又要对她扬威。

不是,黑色在对前面的姑娘说话。彭玉泽舒了一口气。

我等签证。姑娘说。

你离开了队伍。退回去!黑色说。

我怕热。这么多人站在太阳下,又没遮阳的东西……姑娘说。

伯热不要来。少说废话,退回去!黑色说。

到底是年轻的缘故,姑娘犟了一下,说:谁想来啊?

你说什么?黑色追问道。

姑娘不响了。

哼。黑色冷笑一声看看大家,没有一双眼睛敢对着他。他得意地扬起手中的黑棍……

彭玉泽的心缩成一把,她两眼紧盯着黑棍,不知它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会干出什么。

黑色紧闭着嘴,鼻翼和眼角微微抽动了几下,显示出似笑非笑的模样。他让手里的小黑棍慢慢地,轻轻地落下,落在姑娘浑圆的臂膀上,然后在上面轻轻地、缓缓地上下滑动,从肘弯向上,再从肩胛向下……他的眼角和鼻翼处的纹路随着小棍的移动而漾开,漾开,漾出了笑的模样。但是他没有真笑。他要努力保持严肃,不等那笑容成形,就用紧闭的嘴chún把它逼了回去,结果使他的脸便变得古里古怪,像走在大街上突然要撒尿。

整个队伍的目光都凝聚在那根黑色小棍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叹息。

彭玉泽想起方志敏所写的一本书:《可爱的中国》。那里写着日本人侮辱中国人的情景,曾使她胆战心凉。

姑娘终于含着眼泪后退了半步。

黑色移开了,黑色的小棍短笛似地划着空气。

大家一起伸伸萎缩的身体,又感到了太阳的无情照晒,用手,书本,扇子,扇动起来。

彭玉泽没有动,黑色像一朵化不开的乌云,在她眼前停住了。她感到耳鸣目眩,想吐,站立不稳。她想回去。可是那黑色,那挥斥不去的黑色,又叫她不敢回去……

轮到她交表了。

她心虚地将自己的申请表递上去。收表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她竭力避开他的注意。

你就是彭玉泽?收表人问她。他的声音不高,可是对彭玉泽,却像炸雷,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你就是彭玉泽?收表人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多了。

彭玉泽不由地一哆嗦,慌忙点头,说是的。收表人看了她一眼把她的表放进自己手里的一叠表里,走进另一间屋去。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现在想起那时的心境,实在感到卑微。

赵一办好签证,给彭玉泽打了个电话,问她愿意不愿意他来告别。

当然愿意。彭玉泽不加考虑地回答说。

为什么不愿意呢?现在他们可以毫无顾虑地交往了,她不必再怕给他制造幻想,欠他的感情债了。

赵一拎了一瓶酒来,彭玉泽高兴地说:好,今天我陪你喝一杯。但是赵一说,我不陪你喝了,说两句话我就走。

这么急吗?她问。

是。他说,我不能参加你们的婚礼了。但我为你们祝福。那个人不错,比我好十倍。,有这样的人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彭玉泽说谢谢,他来信一直问你好,希望你到国外能开始新生活。

我其实到哪里都是一个人,所以对出国并无兴趣。但是我留在中国又干什么呢?死在外国也好……赵一说。他一直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彭玉泽被他说得心里难过,劝他说:何必这样悲观呢?到国外也许会遇到一个好女人……

你别说这样的话好不好?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赵一生硬地说,而且马上转身要走。

彭玉泽连忙拉住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伤害你。请你来坐下,我烧几个菜为你饯行。

赵一走进来,坐下了,但嘴里却说着:不行,坐久了我要哭的。

说罢,他果然又站起来,说马上就走。他说,我这几天不知怎么了,心神不宁,人家出国的时候都高高兴兴,我却觉得自己是个被流放的犯人。我实在是逼无退路了啊!这是我的祖国,可是在这个国家里我却是一无所有,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彭玉泽说,还是坐下叙叙吧!

不行!我还是要走!赵一打住话头,真的要走了。他不让彭玉泽送他到门外,一面用手把她往里推,一面不停地说:我要哭的,我要哭的。

两个人只好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告别了。彭玉泽紧握赵一的手,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泪水已经流出来了。她说,愿你到国外过得愉快,有可能的话,几年以后回来看看。

赵一只能用点头回答了。他把彭玉泽的手松开又握住,握住又松开,好像还要说什么话。但他终于决定不说,转身下楼去了。可是彭玉泽又叫住他,问他的机票定好没有。

没有。我本来不想说了,现在既然你问起,我还是跟你商量商量吧。还有几天就是春节了,我想过了春节才走,你看呢?

彭玉泽说:当然好。

那你呢?春节你大概要出门了吧?如果你不出去,我们可以聚聚。赵一说,望着彭玉泽的眼睛。

彭玉泽把眼睛移向别处,点了点头。

赵一满脸失望。他最后握住彭玉泽的手说:那我也许等不到春节了。我祝福你们。我希望将来你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比如,有一天你在国内呆不下去了,请不要客气,我回来接你。说完,不等彭玉泽作出反应,他就转身匆匆下楼去了。彭玉泽只能对他的背影点点头,说声再见。

也许我真该作出决定了。赵一走后,彭玉泽对自己说。还等什么呢?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父亲说

前面就是岸了,快点划吧

我抬头望去

是一片沼泽,船儿搁浅在半道

父亲说

前面不是岸吗,用力划吧

我伸出竹篙

探出一个漩涡,人差点沉了

父亲说

这里就是岸了,快上来吧

我迈出双脚

一根根荆棘刺进内里,留下一串血迹

父亲不再说

父亲的脸上都是叹息

我给他一个冷笑

自顾自朝前爬去

这几天,她脑子里常常想起苗青林写给她的这些诗句。觉得苗青林要用这首诗反对她到新岸去。苗青林说得对,新岸也许并不是她应该落脚的地方,然而,她的岸在哪里?整个陆地都漂浮在海里,岸是什么?

她又一次把石冷最近的一封信拿出来,看他画的新岸地图。一座两层楼房!临水靠山,左右都是田园,楼房内部已经装修,除了没有煤气,其他应有尽有。住在那里,再也不用担心风吹雨打,再也不用害怕那些无形的眼睛和耳朵……

去吧,去吧,快去吧!

苗青林像幽灵一样追踪着彭玉泽已经整整三年。他给她的第一封信就叫她觉得奇怪和神秘。

他说他在一座山上认识她,那时候她正努力在人群中寻找同类,他看见她含着热泪投进一些人的怀抱,暗自好笑。

他们和你是完全不同的!他们不会也没有接纳你。只有我才能真正理解你。你应该与我在一起,作我文学上的朋友,精神上的伴侣。他说。

在那封信里,他还附了一篇小说,题目叫(在车站),含意更为隐晦……

我站在一个荒凉的车站等车。车子没来,她却来了。

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状甚亲密。我的心不由地沉了下去,我不知道她已经结婚,男人又是那么平庸。

那男人实在平庸,个子太矮,目光太纯,言语太慢;他看她的眼神也叫人怀疑,他会真心爱她?

他们对我视而不见,只顾自己说话。两颗头快靠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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