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的十字路口》

第四章

作者:戴厚英

前面一片云层厚得像穿不透的雪山,彭玉泽心里升起一种神秘的兴奋。好像已经离开了人间,离开了地球,躲进了安全的天宫里了。她贪婪地把脸贴在窗玻璃上遐想,这里走出去,走到那厚厚的,洁白的云里去,也许并不是一片空虚。rǔ白下面还有一片淡蓝,那是海吧?海上飘着一朵朵白的、红的、黄的、灰的东西,想必是船。没有岸,不需要岸。只要坐在白色的船上,漂在蓝色的海里就行了。漂到哪里,就是哪里……

石冷和韩启都说,如今是中国人到处漂流的时代。中国人将像吉普赛人、犹太人那样到处流浪。

可是她真害怕流浪。她的心早已经到处漂泊了,难道还要将身一起放逐?这一片土地无论怎样荒凉,还有她熟悉和爱着的亲人和朋友,她知道在哪里哭,在哪里笑,跟谁一起可以骂娘,跟谁一起可以忘记烦恼。在那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她有什么?所以她吊在石冷的脖子上孩子般地哭泣,说:我不走,我要跟你到新岸去,我要过安定的家庭生活。

石冷把她从脖子上拽下来说,现在不是耍孩子气的时候。

你要在国外住下去,越久越好。石冷说。

她问他:你怎么打算呢?

他说,总要有人作旧时代的殉葬品。这一次轮到我,我不想逃避。

为什么轮到你?你什么也没做,你已经不想改变什么了。应该轮到我,因为我的心总是不死。我还想改变这个世界,还想改变自己,甚至人类。她说。

石冷像庙里的神像那样宽容温和地笑了。他说,你到底还年轻,筋斗还翻在半空。古往今来幸福和痛苦的创造者,都是不打算自己享受的。创造者是英雄,享受者是庸人,我是庸人之流。不过这一次轮到我享受的是痛苦。

她觉得,石冷和韩启有不少相像的地方。然而他们又是决不相同的两个人。

那天夜里,她躺在沙发上,看着一面面白色的墙壁。她觉得墙壁裂开了,裂出一条条的缝,每一条缝里都有……

她在黑暗里抖索。

韩启好像猜出了她的心思,打电话来问她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怕又怎样呢?她说。

我去陪你。韩启说。

两个小时以后,韩启就来了。他陪她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你怕不怕?她问韩启。

我不怕。韩启说。

韩启的眉宇间确实既无恐惧也无忧愁。她不明白,问他为什么这样。她说,该来的总要来,怕有何用呢。许多精英和民众是脱离的。心中没有现实的感觉,就只能失败。

韩启,我觉得你在这次事件中扮演了一个很古怪的角色,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她忍不住这样问他。

韩启摇着头说,等将来吧。反正世界和人类都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敌我和是非的界限都很难划分。你现在别想这么多,想办法出国避避吧。

避到什么时候?她问。

不须避的时候。韩启含糊地回答。

直到现在,在远离地面飞行的时候,彭玉泽还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大家都变得像巫师一样,对中国和世界的未来,整天作着猜测和预言。她蒙在鼓里。中国真的被巨大的宿命抓住了?这宿命又是怎样的呢?

飞机越来越靠近那片厚实的云层,天空突然变得一片混沌。一股股、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逃亡似地向后翻飞,遮住了机翼,遮住了整个世界。

没有了白色的船和蓝色的海。

机身剧烈地震荡,像暴风雨中航行的舢板。

彭玉泽忽然想笑:这艘解救人类的“方舟”会不会往下掉?要是掉下来了,该是谁来为我收尸呢?石冷?韩启?还是赵一?

不会是苗青林,这个影子般的朋友,至今下落不明……

在这之前,她收到一份没有署名的电报,电文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爱你,吻你。

她猜这是苗青林干的。她对他用爱和吻之类的字眼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和反感,她和他之间大概也有爱,不然就无法解释,他们为何会联系得这么长久。不过那是另一种爱罢了。

她想起那个和死去亲属聚会的梦,觉得已经应验,苗青林就是她弟弟。她把他写给她的信都拿出来看了一遍,还为他写下一首诗,叫《心祭》:

我们相识在一个夜里,

那个夜真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只有我俩的身影,

萤火似的一晃一晃。

我们相会在一个梦里,

那个梦真短,没有故事也没有情节,

只有你对我投来的目光,

蕴藏着整个的时代。

我们告别在十字架下,

那十字架真牢,没有裂缝也没有倾斜,

只有它身上的斑斑血迹,

呼唤着它末日的到来。

我们约会在下一个世纪,

那约会真是遥远,没有地点也没有日期。

只有我们不朽的情歌,

提醒着我们的记忆。

现在默诵着这首诗,彭玉泽真的笑了。笑得难以止住泪水。实在可笑啊,活到今天这个年纪,心里的爱情却复杂起来,简直不知道自己在爱什么。然而每一种爱又都是这么具体,这么难以割舍……

邻座的年轻女人不声不响递过一张纸巾来,她接过来擦擦泪,对她说声谢谢。

过去的事就别想了。年轻女人说。

事情没有过去。她说。

年轻女人点点头,眼圈也湿润起来。

中国人的泪水太多了,所以要到处抛洒……

飞机穿过了云层,平稳起来,彭玉泽再次解开安全带。

又看见了蓝色的海和白色的船。

信!信!信都不要了?看宿舍大门的老头跟在彭玉泽后面喊叫。

这两天人都变得古怪,平时到门房拿信,谁都来得快。这两天却都像没睡醒似的,一个个脸黄黄的,黑黑的,路过门房头也不回。报纸不拿,信也不要了。老头一面把一叠信往彭玉泽手里塞,一面唠叨着。

彭玉泽说声谢谢就往前走了。这种时候,书信确实不那么重要。她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走路都没有了力气。现在,她想出去买点吃的。

彭玉泽出了大门,不由自主地朝门左边的修鞋摊看了一眼,那鞋匠也正好向她看着,她马上把目光移开了。自从发生了那事件彭玉泽就一直注意这个修鞋摊,把鞋匠想象为监视他们的特务。没有任何根据,仅仅是想象,然而她又无法使这样的想象消失。她越是抗拒,想象就越具体而强烈。她骂自己是胆小鬼,也不能使自己胆大起来。她装作修闲自得的样子慢慢往前走,可是没走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看鞋匠,鞋匠在低头补鞋,她松了一口气。

不想又碰上了车教授。

车教授变成一副风干的骨架了。两天前他还在学校的大会上作演讲。

雷鸣般的掌声使他孩子似地哭起来。

她当时难以抑制自己的感动,迎上前去把刚走下台的这位老同学紧紧抱住,说:你讲得太好了!

他被她抱得手足无措,用力推着她说:彩凤,彩凤来了。她松开手,果然看见彩凤就在他们旁边站着,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他们夫妇和好了?

可是现在他两眼骨碌碌地乱转,魂不守舍。这使她想起文革的情形。

那时候,红卫兵满街走,人人想当“造反派”。他也是带着这样的目光到处走,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可是有一天,他突然神气活现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戴着当时最吃香的袖章:“工人造反司令部”,不能不叫人刮目相看。等到文革结束,工人造反派的头头成了反革命的时候,有人开玩笑地问起他袖章的来历,他的回答叫人捧腹:拾的。

我在这里转半天了,等你出来。车教授前后左右地望着说。

彭玉泽怕他的老毛病犯了,不大愿意跟他多说,所以并不停下来,边走边说,我饿得很,要去买点吃的,晚了就买不到了。

我只想问问,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表一个态?车教授说。

我想应该。明天我去游行。彭玉泽说。

你有什么可靠消息吗?车教授问。

什么也听不到。彭玉泽说。

那你根据什么作出这种反应?车教授问。

良心。彭玉泽回答。

好,好。你快去买吃的吧,真要晚了。车教授没等自己把话说完,就匆匆忙忙向彭玉泽相反的方向走去。

彭玉泽并不理会,向前走自己的路,一面走,一面把手里的信拆开来看着。

几封信都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信封上的署名是“内详”,信纸上署名是:“知名不具”。信的内容也大同小异:劝彭玉泽赶快离开这里。

第一封信写:

彭玉泽:

我是你的读者,也是你的朋友。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是一个真正的作家,就是说,你只能当一个作家。你不能也不该过问政治,那只会浪费你的精力。搞政治,只要三流的才智就够了,但却要有一流的心计。而你却毫无心计。

许多人说你是个女强人。但在我看来,你恰恰有过多的女性。可悲的是,你自己也常有“强人”的错觉,我想这是我们的大部分同胞都比你还要弱的缘故。此时此刻,特别希望你能够正确地了解自己。

第二封信只有一句话:

彭玉泽:

当今的斗争十分复杂,你是受不了的,快点走吧!

第三封信也很短:

不要猜测,不要怀疑,我完全是为你好。适当的时候,我会去看你。知道了我是谁,你会大吃一惊的。

见鬼!彭玉泽骂道。这种时候谁还跟我玩这种捉迷藏的游戏?

这些日子,街上的口号声响过汽车喇叭,韩老大夫妇不大睡得着了。但仍旧是躺在床上的时间多。多少年来,在他们眼前掀起各种各样的浪潮,他们都泰然处之,听任浪潮从他们脚下,身旁,甚至身上,脸上翻卷而过。事后,他们便对残留在眼皮底下的泡沫进行分析,每一次分析的结论都是:浪潮扬起的都是泡沫,仅仅是泡沫。

这一次还没到分析的时候,他们不肯对事件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冷静的旁观着。偶然,夫妇俩也议论议论,一会儿怨政府愚蠢,一会儿怪学生不知进退。他们从来不去看看游行的情况,更别说参加了。十年文革,闹得还不够吗?他们说。

好在他们不用为儿子担心。韩启一如既往,下班之后哪里也不去,关在自己房间里捣腾。每天早上,他仍然起得很早,迎着太阳跑步,练气功。好像眼前的浪潮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今天一早,小贝兴冲冲地跑来,约韩启一起上街游行,声援学生。韩启一口拒绝,说他没有兴趣。小贝说,我才不相信你没有兴趣,你心里想些什么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不愿意跟我这样的人走在一起吧?我是个体户,唯利是图,道德败坏……

韩启说: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可不会那么看你。人各有志嘛,我不喜欢上街。

你是怕暴露身分吧?埋在红色堡垒里的定时炸弹。你小子不要脚踩两只船啊!小贝说。

韩启一把拽住小贝的一条胳膊说:你再胡说,我揍你!

要不是韩老大夫妇拉着,小贝真要挨一顿揍了。

小贝一走,韩家人就闹开了。韩大嫂追问儿子到底在什么地方工作,儿子死也不说。她又和丈夫吵。

韩大嫂说,无论怎么说我们是清白人家,不能落到不干不净的地方,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韩老大不耐烦地反驳妻子:谁都不可信,难道儿子也不可信了吗?

韩启不理睬父母的吵闹,走回自己房里。韩老大夫妇在客厅吵着没劲,又吵回了卧房,吵回了床上。

客厅的电话铃响了半天也没人去接。

最后还是韩老大不情愿地爬起来问:谁呀?

我。彭玉泽。明天知识界游行示威,声援学生,你们去不去?

我们不去,我劝你也不要去。韩老大说。

为什么?修养到家了?彭玉泽话中带刺。

韩老大温和地笑笑说:不敢自夸。汉阴丈人的水平吧!凿隧而入井,抱击而出灌,骨骨然,用力甚而见功寡。很蠢,是不是?但我还是不想用抽水机。

别美化自己了。彭玉泽冷笑着说,你这几年用过力吗?

韩老大仍然不慌不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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