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性感》

第12章

作者:东方竹

平生第一次,她有那么强烈的想被人抚摸的愿望。她常常地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嘴,呼唤的嘴。这些嘴像鱼鳞一样多,它们呢喃着、喘息着、呻吟着,整夜整夜,整日整日。似乎只要有一双手将它们“从头到尾”

抚摸一遍,它们就会安静下来……

她在雾中沉浮着,随着雾飘流着。她分不清方向,抬头望天上的北斗星,天地却氤氲一片,似乎有星在闪却根本看不清是哪一颗在闪。天地间云雾翻滚着、凝聚着竟如一个巨大的佛像。

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天象?”

不由想起小时随母下放时那位预报地震的藏族大爹讲的话:“天象,是一尊大佛的形态。巨佛象征地球,巨佛的姿式很重要,假如坐着,人间就平安;假如站着就有地震、飓风、瘟疫等灾难……”

不由想起沙漠里残剩的那佛形的风蚀残丘;古海底残剩的那佛形的溶岩(青海格尔木地区);不由想起来深圳时在四川乐山大渡河、青衣江、岷江三江交汇之处看到的那浮躺在青衣江,头似乌龙山,身似凌云山,足似龟城山,乐山大佛正坐丹田的隐形大佛。一时里觉得天地充满了“佛”,佛形的云,佛形的雾,佛形的雨点……

“佛”形的暗示无所不在且饱含着永恒的光芒与水分。

那一切恍惚在提示“佛形”那是一种最为合理的形状,那是在岁月流逝中唯一能存留下来物体的形状。

那一天,昏昏乎乎中,她感到有人掐着她的“和谷”“人中”等穴位,感觉有人将她抱入小车,将她送进一所医院。

冷!冷!好冷呀!仿佛自己又在冰塔林中爬着、爬着,一下子滑下去了,迷雾从冰谷腾起飘浮着她,她听见身下冰水哗哗地啊着……有无数水蛇在四肢间曳动。

“四十一度二!她在发高烧!难怪喊冷!”

她恍惚听到有人的声音从那雾中飘浮出。有一双手在她的眼前一晃,她想去抓,一阵水响玻璃响。

“当心点滴瓶子!”

她迷惑:冰山立刻化为无数点滴瓶子从海中升起着,升起着;那些迷雾化为泡沫,崩溃着;那些光彩化为小点滴瓶子旋转着……

她感到自己“身下”发热,“身上”发凉。

那热蒸腾着,蒸腾着……

她感觉自己一下子跃上海拔五千多米的高原雪线。

l从蹬山服中拿出地图说:“我们现在位于昆仑山脉和唐古拉山脉之间,属于长江源头地区。有五条大河呈扇形,它们是楚尔玛河、沱沱河、尕尔曲、布曲、当曲(曲是藏语河)。这几条河汇成通天河,其中有二条是长江正源。

她又笑了,正源只有一条哪来两条?望着l的眼睛闪着那么一种明亮,她转过头去。

羌塘高原上无数大头盘羊、藏羚、麝、高原狐、雪豹、鼠鬼、白chún鹿出没……生命的涌动无处不在。

他们到达了唐古拉山北麓的布曲裂盆地西缘高山下的温泉华台(海拔四千九百米,世界最高温泉之一)。那冒着白色气体的温泉,就像滚滚的沸水,从五六十个泉眼里往外翻花,那无数的水珠就像明亮的珍珠,水温约有七十多度,并有股浓浓的硫磺味。这座泉华台有五十多米高,三十多米长,十几米宽。

l命令她转过身去。

她不知l是什么意思机械般地转过身去。

“我可要洗澡了,用你们青海话说就是打‘教席’(游泳)!你可千万不能转身!你转了身我可没脸见你老爹了!我与你爸可都是‘吴老’(人大老校长吴玉璋)的学子……”

她站在那里,感觉身后热气蒸腾。渐渐理智退去,她不由自己地想象l出生那个赤条条的样子……

“巧带帽银那?”l用结结巴巴的藏语喊。

“阿带帽银!”她想回答又忽地害羞起来……睫毛粘住了,使劲儿睁开冰嚓嚓地响着……

忍不住,实在忍不住,她侧过身来细细望那面冰镜子中朦朦胧胧的身影。她的眼睛似睁非睁,眼珠儿似游非游……她那无数问号般长睫毛的细小露珠间又凝烟锁雾,充满好奇与心机,似要掀开一切秘密的盖子,似乎在探索中说:“想知道想知道还想知道……”

那冰雪的睫毛颤抖着、扑闪着,不时有睫毛被冰粘在一起又叭地打开……

由于她戴着口罩(青海的姑娘冬天有戴口罩的习惯),这使得她一双眼睛像泉眼眼儿一般更加生动。而那眉毛向上丝丝的走势与头发上梳的走势成一致,凝着冰雪,显得越发毛绒绒的。这一切使得她更加生动,显现出一种处女的圣洁。当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l的泉眼也喷出一咕嘟山泉水时,那些温泉水咕咕嘟嘟的声音似一下子大了。她的脸颊一下子又因羞涩而成玫瑰红了,天地间又笼罩了淡雪青色的烟云;那些冰凌也透出淡雪青色的冰光水色……

她的身子禁不住轻轻、轻轻颤抖……

“哦!”她叹息:背后好热、好热,前面好冷好冷呀!热气还在蒸腾,冰山还在溶水……

“体温还降不下来!四十一度三!”

“再加几个冰袋!注意!她在打摆子……”

……

体温计在她的眼前一晃,一个化为百个,百个化为千个,千个化为万个……

感觉热气从指尖儿向后退,退下来又涌上去,涌上去又退下来……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想看看自己的手指,可是看不清,只看见满山遍野都是巨大的温度计,巨大巨大巨大的温度计。

恍恍惚惚她跟着去青海互助土族自治县哈啦之沟公村的那个小小山村考察,扶贫的那队人马走呀走呀走呀。

手上的皮手套,脚上的马靴子为什么不管用,指尖、脚尖好冷呀!好冷好麻呀!

她想将手拿出来搓一下,想将脚在路边的石头上踢几下,可指尖儿、脚尖儿麻麻儿的“搓来(真是)冻死了!”她用青海话喃喃自语。她听见l用阿拉巴拉(刚学会)的青海话骂她:“你在黑着火食,迷着拉拉(你啥也不懂)!”l朗朗地笑:“把手给我!”她把手给l,l用手一捏,一根一根手指像温度计滚得满山遍野……

l拉着她的手掌拼命地追,追到一根巨大的手指跟前,两个人都怔住了,原来是一根巨大的电线杆,电线杆上光秃秃的没有电线。

再往里走无数东倒西歪没有电线光秃秃的电线杆,可就是找不到她的十个手指头……

l将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泪光迷蒙中她看到自己新长出的手指比以前短一截……

进了村,他们更吃惊:全村六十多户人家,竟没有一家有广播、收音机、电视机……

恍恍惚惚有无数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浮出,浮出……

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声音,穿过时光隧道向她扑来:

“由于我们村地处偏远,县里花费了极大的成本给我们安装了电线、电灯、广播喇叭。可是每度电的费用高达五元线,国家每度电给我们补贴四元九角后,每度电只收一角钱。可就这,我们也用不起!我们一个工才五分钱(去年),一年劳动下来,一个壮劳力分红时才能分到十五元钱,连口粮钱都不够需国家倒贴……唉!年年雹灾……

“用不起电,电线、喇叭都被村里的人偷去卖钱了!不光这,那些国家配制的水利设施等也都被村里人偷去卖钱了……”

似乎她又走在那山路的昏溟之中,老村长的背影扑扑朔朔。

她看到路两边干打垒的土墙根儿上坐了一排一排晒阳娃、抓虱子的干小伙。

他们上前与干小伙们打招呼,干小伙们眯缝着眼望天,额上多有几道深深的皱纹,有的口边还流着长长的哈拉子。

依稀这是她被冻掉的一个一个脚指头——

昨晚她好不容易脱下靴子,从长长的筒靴中看到的就是一排靠着靴帮儿“坐”着的半个圆乎乎的脚指头……

她感到自己的脚尖儿刺疼,感到被l强迫按在冰冷的山泉水中泡过的脚正在长出新的脚指头……

一张张脸在岁月的烟云中忽隐忽现。

一些说话声忽大忽小。

国家扶贫小组组长问村长可不可以将村里的劳力输出一部分,扶贫小组又与省政府协调拨下五十个合同制招工指标,并申请二十五个长期合同招工指标。

“干蛋(没用)!”村长说:“我们的村穷出了名,省政府责成省里几家大企业有一次联合起来派了两辆豪化大轿车来我们村招工。别的村的干小伙步行百里赶来说死说话招工组不要,招工组的人员磨破嘴皮可我们村的干小伙一个不去。最后两个大轿车空空地走了。村里的老年人们像送魔鬼驱瘟神一般又敲盆子又敲锅流着眼泪抹着鼻涕‘欢送’走了招工组。”

国家计委一位负责人说:“我们可以给你们引进几个项目……”

“还是干蛋!你在差来不清楚(根本不了解这的情况)!”

村长揉揉红红的眼睛说:

“去年,互助回族土族自治县的五位领导来视察工作,看到贫困户的生活状况,他们哭了,连声说我们工作没做好,让你们受苦了。晚上这几位领导,夜不能寐。赶回县城后,这五位领导上下奔波,以自己个人的名义担保从银行贷出二十万元钱,给我们村办了集体赴可可西里无人区采金的手续,亲自赴省城给我们村买了采金工具,亲自来我们村组织了采金队……并把他们私人的棉衣、钱分发给采金队员……这五位好领导无论怎样也没想到采金队还没进入到可可西里采金地点,队员们就把采金工具、运输车辆扔在黄金之路上扒青藏线上的汽车、火车逃了回来。一回村,小伙子们就扑入故乡黄土地的怀抱嚎啕大哭,像受了天大的委曲,又像死了亲妈亲阿大(爸爸)。二十万元钱就这么白白扔掉了。这二十万元钱的账现在还背在那五位领导的身上——他们都拖家带口,五人中没有一个人的工资过二百元,就是让他们倾家荡产也还不上这笔钱呀!从那以后,我们村成了贫困老大难!没人敢管我们了……”

一团热向内收缩着,她感觉自己的嘴上被戴了一个猪八戒的面罩……

当他们走进最贫困户时都惊住了,干打垒的黄土庄廓中,半床破被,半条烧黄的破羊毛毡,半日破锅;火炕塌半个、灶塌半个、桌子塌半个、房子塌半个。一个女人连穿的裤子都没有坐在被子中,一个男人用尿素袋子裹身子,一个女娃用麻袋裹身子,房内一个似猪圈的坑里爬着四个侏儒,如同四个小猪娃……

“不是没救济过”,村长叹气说:“发给这一对夫妻救济金,这对夫妻都能在几天里吃完喝完!家还是这么破烂,女人还是没裤子穿,尕娃们还是精尻子(光屁股)。那丫头才十四岁肚子就怀着野种,阿大是谁?球怂知道(狗日的知道)!”

无数的黑影向她涌来。

她感到她心爱的l“忽”地一下从聚在一起分配扶贫资金的工作组人员中站起来:

“我不但不主张给这个村发放扶贫资金,而且还主张将国家倒贴资金全部撤掉!扶贫资金应发给那些真正需要救济的人!”

大伙吃了一惊。

——以前青海政府方面的陪同考察人员都是喊穷叫苦想方设法让国家扶贫小组多发放一些扶贫资金,l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l接着说:“你们听到过完成达亏指标这种新鲜事吗?每年共同努力,达到多少项亏损指标就能拿到国家补助……等,靠,要,不是培养出一帮勤劳致富者而是养出一帮蛀虫!

“物质贫困固然可怕,但最可怕的是精神贫困!精神贫困是无法用物质的形式解决的。‘贫困者’自己不拯救自己谁能拯救的了自己!”

“如果他们不能自救呢?这种做法太不人道!”

“那马尔萨斯的人口论是干什么用的?跟不上社会发展步伐的人只能让他们被瘟疫等自然灾害淘汰!”

l的身上放出峥峥铁光:

“这个交通不便的山村已形成一个不太流通的隔离群体,在此群体内,男女婚配的结果是其子女素质明显低下,智力低下综合症患病率增长。六十多户人家,近亲结婚竟达五十例,其子女智力低下者占子女总数的百分之三十八点九四……这样下去会形成恶性循环……就算是逼他们乞讨着爬出去背井离乡也是进步的开始,也是他们自己拯救自己的起点。”

小小山村沸腾了。那些“瘫痪”在床的老人,那坐墙根儿的干小伙,煨热炕的大姑娘,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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