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先生》

第09章 新婚之夜

作者:杜文和

这一次乡试的“恩科”三考一结束,蒲松龄便和张笃庆、李希梅结伴返回淄川。

张笃庆问:“蒲兄考得如何?”蒲松龄不语。

李希梅便道:“以蒲兄之才,这回应该可以独拔头筹,中一个解元。”

蒲松龄仍是不语。张、李互相吐一吐舌头。

蒲松龄忽然冒出一句:“人死会不会复生?”

张、李齐道:“人死了变鬼,哪会复生?”

蒲松龄自语:“宿介已经变成鬼了?不,世上根本就没有鬼,宿介没了。”

张笃庆安慰道:“就当有鬼吧。”

李希梅跟着附和:“就当他还会投生。”

蒲松龄痛苦地摇摇头。

眼看满井庄就要到了,张、李与蒲松龄告别分手。

满井庄蒲家的门口这时已经挂了鞭炮。年老的蒲槃不停地在门口朝远处张望。

两个媳妇出来。蒲槃:“馒头准备好了吗?还有祭品?”

大媳妇:“爹以为老三这回也一准能够考上?”

老人白了大媳妇一眼,继续朝远处张望。

大媳妇:“既然爹这么着急,何必派一个老仆人去济南看榜?他别路上一个跟头栽了,爬不起来。”

老人气得吼了一声:“给我闭上你的老鸦嘴。”

大媳妇嘟哝:“我哪是老鸦嘴,我是跟爹一样高兴,老三考上了,当了官。咱这些做哥哥嫂子的还不跟着沾光?”

老人不去理她。大媳妇撇撇嘴回屋。

二媳妇眼尖:“爹,那不是老三?老三回来了。”

蒲母等人也一齐涌出家门。蒲父迎上前急问考得如何。蒲松龄只是摇头。

蒲槃倒很有把握:“我想一定是会考上的,我叫张老伯去济南看榜,过两天也该回来了。”

蒲松龄仍是摇头。蒲母便换了话题,兴奋地告诉儿子,说儿媳就要过门。蒲松龄感到纳闷。

蒲槃说:“朝廷要到民间征选大量民女进宫。凡是有几分姿色的,统统抬了就走。所以刘家姑娘他爹也急了,前天让人带信过来,说等您一回家,人家就打发姑娘上路,什么也别办,那晚上的事就算新娘出门回的娘家。”

蒲母跟着补了一句:“今后再不要提那个傅雪倩,娘的儿媳妇是蒲刘氏。”

蒲松龄说:“我如果和刘家姑娘成婚,也该去告诉雪倩一声。如果不是她爹,我和她现在就是夫妻。”

蒲槃:“不必去了。听说她已经嫁人。”

蒲松龄一惊:“已经嫁人?嫁给谁了?”

“康家集康仁龙。”

蒲松龄:“我得去看看。”说完夺门而出。

这时康仁龙和康利贞也由济南回到了淄川。

官道上一大一小两顶轿子飞跑。大轿里的康仁龙已是一身官服,他放眼朝远处一瞧:“他奶奶的,咱以前当山匪、收皮货,这山山水水,坡坡岭岭,哪没有到过。以前怎么没有觉得好?现在再一看。变样了,山也清,水也绿,真他妈都变了,连树也鲜艳了。”

小轿上前掀开轿帘,里面的康利贞也换了看不出品级的官服。康利贞谄笑着说:“以前这山水不是你的,难怪大爷您看着碍眼。现在您是老爷了,这淄川的一草一木都是老爷您的了,您能不看着喜欢。”

“说得对,现在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了。真的都是我的了?”

“不过县老爷下面,还有县丞、主簿、典史,还有小人这样的角色。”

康仁龙望望自己官服上的补子,又瞅瞅康利贞的所谓官服:“你是什么角色?”

康利贞:“漕运经承。”

“奶奶的,你小子跟我那么多年,怎么叫‘照应京城’,那不是吃里扒外?”

“老爷您听错了。漕运经承,就是经手承办漕运的事,包括征收税银皇粮,支应杂差等等。”

“这么说,你还是大爷的账房先生,二狗子?”

“老爷没有说错。但小的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你我他奶奶的,一块偷鸡摸狗那么多年,还有什么屁不能直放?”

“小的的意思,是老爷现在有官品了,老爷就要多一点官腔。”

“什么叫官腔?”

“至少说话斯文一些。”

康仁龙哈哈大笑:“本老爷的那个二房雪倩太太整天不拿正眼瞧我,恐怕也是嫌我太粗。对,本老爷今后要斯文一些。要让雪倩看看,是本老爷强,还是那个蒲松龄强。本老爷当上官了,他蒲松龄当上官了吗?你们不是说,雪倩太太心里想的是蒲松龄,他有学问,会当官。本老爷现在就是官。”

大拇指又一挑:“本老爷现在就是官。”

就在两顶轿子快到康家集的时候,蒲松龄已到了康家集的康家。傅雪倩乍一见到蒲松龄惊喜万分,但慢慢又掉下了眼泪。

蒲松龄紧急地抓住她的胳膊:“你已成家?”

雪倩垂下脑袋:“三哥,能不能说些别的?”

蒲松龄大声说:“不,我想问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嫁人了呢?你不觉得这事过于仓促?我们之间就算没有缘分,你也不能一眨眼就又嫁了另一个男人。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雪倩双手捂耳大叫:“别说了,别说了好不好。”

蒲松龄仍然在说:“你知道那个姓康的是什么人吗?我刚才在路上打听了一下他的为人,你为什么那么草率?”

雪倩妙目圆睁:“蒲松龄,你给我立即离开这里!”

蒲松龄骇然后退半步:“你、你……”

雪倩突然泪如雨下,扑进他怀里:“三哥,不要说了,我求你不要说了好不好。”

蒲松龄轻抚着她的双肩。

雪倩抬起泪眼:“三哥,你相信缘吗?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缘分二字?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傅雪倩也会和他有什么缘分。”

蒲松龄闭上眼睛:“我不信命。命太捉弄人了。”他也掉下了泪。

雪倩替他擦泪。想了想,又慢慢把他衣服解开……

远处山道上。康仁龙和康利贞两顶轿子正悠悠而来。

这里蒲松龄告诉了雪倩他快要成婚的消息。

雪倩手一哆嗦:“是刘家那姑娘?”蒲松龄点头。

雪倩:“三哥,这是刘姑娘的福气,她比我贤惠。”

蒲松龄摇了摇头。雪倩一愣。

蒲松龄说:“这也是我的福气。我能娶她为妻,也是我几辈子修的。”

雪倩咬着嘴chún,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蒲松龄仰天叹道:“这世上就是鱼和熊掌不能兼得。这世上有衣食夫妻,也有梦中情人。现实与梦幻的双重支撑,或许才是一种平衡。”

雪倩:“祝你和刘家姑娘结成夫妻,我该送你什么?就送你一个梦吧。”

蒲松龄:“这倒新鲜,这礼物也太别致了。”

雪倩抚着他胸前的那个铜钱印胎记:“三哥,这是怎么来的?”

蒲松龄:“胎里带来的啊。”

雪倩:“不,这是我给你留下的,我在梦里给你留下来的。”

她闭上眼睛讲述了这样一个梦境——

某庄院一书房,极雅致。

蒲松龄听到院外蕉叶下一曲《湘妃怨》的琵琶声如诉如泣。

一个背影美人独自弹拨。

蒲松龄走到门口张望,忽觉胸口奇痛,不禁呻吟出声。

那女子转过身来,竟是雪倩。

蒲松龄:“雪倩,你怎么会在这里?”

雪倩将他扶到榻上躺在自己臂弯里:“哪里疼痛?”

蒲松龄痴醉地望着她:“你身上真香。”

雪倩佯嗔地打了他一下:“问你哪里疼痛?”

“我倒想不起来哪里疼痛了。”

雪倩解开他衣服,见胸口红肿一块:“都肿得这么厉害了,还不知道痛?你看人的眼光太坏,该生这样的病。”

“那该怎么办呢?”

“闭上你的眼睛吧。”

蒲便闭上眼睛,鼻翅却连连翕张:“妹妹身上真香。”

雪倩在他鼻尖上拧了一下。然后褪下玉镯放在患处,慢慢按下。肿疮突起一寸多,高出玉镯之外,周边的红肿全部收缩进了镯中。

她取出一柄薄刀,贴着玉镯割下肿块。疤痕缩为胎记。蒲松龄躺在美人的臂弯里一脸幸福。

雪倩:“好了,没事了。”

蒲松龄:“这手术的时间太短。”

雪倩嗔道:“世上有嫌动手术时间太短的吗?”

蒲松龄又说:“原来生病有美人陪侍也是一种幸福的事情。”

雪倩痴望着她的三哥,忽然掉下了眼泪。

蒲松龄大惊:“雪倩,你这是怎么啦?”

“三哥,我是一个怨鬼。鬼和活人不能长时间呆在一起。”

蒲松龄急问:“可有什么办法?”

“如果能借你一点鲜血……”

“这有何难!”

雪倩便躺下,露出肚脐。蒲松龄用刀割臂。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进她的肚脐里。她也幸福地依偎着松龄……

忽听一声锣响,两人倏地分开。康仁龙得官归来。

雪倩推开蒲松龄:“三哥快走,这是一个当过山匪的粗人。”

脚步声近了,蒲松龄这才跨窗而去……

蒲松龄回到满井庄,远远地便见到爹在门口张望。蒲槃老人在等待着去济南看榜的仆人。

老人眼睛忽然一亮。老仆人张老头匆匆地出现在村口。

蒲槃嚷道:“来了,来了。”

蒲家人争相涌出门来。老仆神情十万火急,一脸兴奋。

蒲槃急问:“怎么样?老三考中了吗?”

老仆人不答话:“老爷子,你看这个。”他急急地在怀里掏摸。

蒲松龄:“张伯,回屋慢慢再说。”

老仆人终于从怀里掏出一张榜文:“老爷子,三少爷,快,快看这个!”

蒲松龄慾看榜。蒲槃抢先将黄榜抓在自己手里,双手颤抖着走到案前,将黄榜供在案上,点了香,然后率领蒲家男丁一齐跪下,整齐地拜了三拜。

蒲槃这才紧张而又神圣地将很大的榜文慢慢展开。蒲松龄等弟兄几个都不敢近前。蒲槃将黄榜看了一遍,没有蒲松龄的名字。又戴上老花眼镜再看一遍,还是没有老三的名字。老人心慌地望着年老的仆人。

仆人上前急问:“找到了吗?老三的名字?”

蒲槃:“这榜你没有看过?”

仆人:“晚上这榜一贴出来,我就请人另抄了一份副榜。我想这榜上肯定有老三的名字,可是我不敢看。我怕我真的看见老三在榜上,心里一激动,就会倒下起不来,于是夜里拿了榜,也不知有没有就连夜往回奔。怎么?没有?没有咱蒲家老三?”

蒲槃叹一口气。蒲家几个弟兄这才将榜文都逐一看了一遍。整个蒲家静静地,没有一个人说话,连猫走进来也是蹑手蹑脚,将每人看一眼,悄没声息地就走了。蒲松龄望着香烛和门口的鞭炮发呆。

好大一会,令人憋闷的沉寂过去了。蒲槃终于发话:“黄榜收起来。三年后再考。”

蒲松龄垂下脑袋。气氛松动了。

大嫂撇撇嘴:“我一早上起来就准备着给举人老爷弄饭,早知道考不上,也用不着起那么早了。”大哥朝自己女人直使眼色。

大嫂视若不见:“我们大房二房给蒲家烧了那么多年的饭,老三也该娶一房媳妇回来服侍服侍咱们了。”

蒲母叹了一口气,蒲父脸色铁青。

蒲松龄:“三弟多蒙大嫂衣食照应,三弟当铭记于心。”

大嫂:“什么铭记于心,三弟今后考上举人什么的,当了老爷。心里还会有咱大嫂!”她丢下这一句刺人心窝的话,转身回房。

一屋子气氛又冷寂起来。没有谁说话,连想咳嗽的也暂时憋着。

这时王婆进屋,左看看,右看看:“唷,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都成了一尊尊菩萨,看看谁来了。”

刘家姑娘温柔大方地出现在门口。蒲母生怕儿媳妇再会逃掉似的,急忙将她一把抓住。

蒲槃:“新婚小登科,没有白准备。屋里香烛点起来,门口的鞭炮放起来。”

一阵喜气,冲散了沉黯。

新婚之夜。一对新婚夫妇互相依偎着坐在床上。

蒲松龄柔声说:“为那天晚上的事,我向你道歉,你不怪我吧?但那天晚上你让我找得很苦。”

刘氏甜甜一笑:“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为了我让你找得很苦,我也应该向你道歉。”

蒲松龄:“不过,那晚上我也做了个好梦。梦见你,也梦见了雪倩。雪倩是一个漂亮动人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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