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先生》

第01章 县考·府考·道考

作者:杜文和

淄川梓橦山鬼谷洞,终日迷雾缭绕。

据说战国神秘人物,一代诡怪大师鬼谷子曾在此隐居息影。

清朝初年的某一天,一个名叫蒲槃的老人,在鬼谷洞口燃了白烛和线香,对石壁上“鬼谷子”三个摩崖大字叩拜一番,站起来极为虔诚地作三个揖,退后三步又是三个揖,再退后三步再三个揖。这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掉过头撒腿就跑。

老人朝满井庄趔趔趄趄急步而去。

几与此同时,村外远处的驿道上也扬起一溜灰尘。

一个县差骑条毛驴颠着碎步,一路疾走。

在县差之后,一个府差骑头黄牛,不停地鞭打着,连蹦带跳地尾追县差。

而府差之后,还有一个道差,骑一匹红马,双腿连夹,更是一路狂奔。

驴步,牛步,马步,三条滚滚烟尘首尾衔接成一溜,直奔满井庄。

满井庄的村口有泉,泉水被石块砌成一圈,就成了取之不尽的满井。

蒲槃奔回村子,进屋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太阳,连打三个喷嚏。喷嚏也有后坐力,老人连退数步,险些坐到地上。他稳住身子,朝四周看看,四周无人,这才轻咳一声,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高声喝问:“人哩?人都上哪去了?”

夫人闻声出来。

两个媳妇并无多少精神地跟在身后。

蒲槃说:“时候不早了,如果报差要来,过一会也该到了。”

蒲母:“是的,时候是不早了。”

蒲槃的目光扫向两个媳妇:“你们都整一点精神出来,别懒懒散散地,到时候报差来了,让人家觉着怠慢。”

大媳妇撇撇嘴:“老三准能考中?”

蒲槃脸色一威:“无论考得中考不中,都得按考中的格式预备。预备了,即使没考中,无非自家人白忙乎一阵子,没啥。若不预备,考中了哩?那就怠慢人家道喜的一片热心了。”

大媳妇低了声音,嘴还不软:“老三进考场这可是头一趟。头一趟就能中,这能耐可就太狠了。母鸡头一回下蛋还要坐两趟空窝,还白白干叫两回。”

二媳妇看看公婆脸色,悄悄扽一扽大媳妇衣摆。

蒲槃宽宏大量地装着没有听见,转对夫人说:“坐在锅里的馒头赶紧出笼,别到时候烫手,让人家无法抓拿。”

语犹未了,忽听门外响了一声“二踢脚”。

蒲槃赶出门外。

只见县差跳下驴背,从背后斜背着的黄包袱里取出一纸报单:“淄川县满井庄蒲槃……”

蒲槃躬身上前:“小民正是蒲槃。”

县差:“蒲老爷子,恭喜你啦。贵公子蒲松龄文曲星当头,高中县考第一名,下差给老爷子道喜来了。”

蒲槃垂手躬身:“谢差爷给小民带来喜讯,小民十分感激。”

蒲母立即兜了一围裙热腾腾的馒头出来。

县差拿起一个,烫得一缩手,又扔了下来。

蒲家老仆立即拿了篮子,将馒头倒在篮子里,挂在县差的毛驴颈脖上,另一边拴了石头。

蒲槃则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差爷辛苦了,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县差掂掂铜钱,意犹嫌少。

蒲槃忙说:“差爷请屋里坐,请屋里用茶。”县差刚慾举步,府差的黄牛也狂奔进庄。府差下牛,斜了县差一眼,摸出一个“轰天响”放到天上。这才从同样斜挎在背后的包袱里取出报单:“淄川县满井庄蒲槃……”

蒲槃上前:“小民正是蒲槃。”

府差:“恭喜你啦,蒲老爷子,贵公子蒲松龄大笔如椽,独挑府考第一名,下差给老爷子道喜来了。”

蒲槃便慾叩拜:“谢差爷给老朽送来喜讯……”

府差急将蒲槃扶起:“蒲老爷子莫不是让下差折福!贵公子前途无量,日后还请关照。”

蒲槃立即又将一串铜钱塞进府差手里。

那一边,蒲家老仆已将一篮馒头挂在了府差的牛角上。

府差似乎与县差一样,看着赏钱意犹不足。

蒲槃看看一边的县差。

县差瞪一眼府差,跨驴而去。

蒲槃便又去掏摸铜钱。

这时候一骑快马驰入庄来。

马尾巴拴着一串鞭炮,快马是拽着鞭炮的碎炸声闯进庄来的。

庄中的百姓全被这场面引来争看热闹。

道差翻身落马,又从背后取出报单:“山东省淄川县,满井庄蒲槃……”

蒲槃上前:“小民正是。”

道差:“恭喜、恭喜,恭喜你蒲老爷子,贵公子蒲松龄,胸中有雄兵十万,尽扫全省三千试子,道考夺魁,荣登榜首,以全省第一的才名今天下学子拭目争看。下差给您老爷子道喜。”

蒲槃突然匍匐在地上。老泪纵横:“谢上差给蒲家带来这么好的消息。小民感激上苍降福,感激清官大老爷有眼,感激我蒲家列祖列宗积德,也感激上差一路风尘……”

他爬起来,在怀里哆哆嗦嗦的摸索。

府差见状,当即跨上黄牛出庄而去。牛角上悠悠晃晃地挂着一篮馒头。

蒲槃摸出铜板、碎银。道差却将他递过来的铜板、银子推了回去。蒲槃以为他也是嫌少。

道差却已上马,在马背上丢下话来:“贵公子蒲松龄颇得学道大人施愚山老爷的器重,运星已动,前途无量。等到蒲公子日后乡试、院试得了举人、进士,放了高官,下差再前来贵庄叨扰蒲老爷子一杯喜酒。”说罢,鞭马而去。

蒲槃对着马后的灰尘跪了下来。蒲松龄的大哥、二哥、大嫂、二嫂、四弟也一齐随后拜倒。

蒲母则遥望着远处的山道。远处的山道上有一座破庙。

蒲松龄、张笃庆、李希梅三位年纪相仿的秀才跪在破庙前拜了三拜,这才站起。

立在一旁的还有一位秀才,名叫王鹿瞻,他撇撇嘴:“这等结拜的大事,也不回去先问问自己的夫人。”

三秀才意气风发,蒲松龄相比较略显几分老成。他沉声说:“我们淄川三个新考中的同榜秀才,今日正式订交,结为‘郢中三友’。”

李希梅:“对,咱们今后就是郢中三友。拜把子兄弟俗气,郢中三友洒脱,飘逸,有神仙气息。”

张笃庆:“咱们也不说同生共死的大话,但愿我们三人当中今后无论谁在乡试、院试中了举人、进士,别忘了今日三友论交的情谊。”

“最好都能考上,都考上了,皆大欢喜。或者要考不上都考不上。都考不上,同命相怜。这种同荣辱,共进退,才像郢中三友的样子。”李希梅快人快语。

张笃庆蹦跳起来:“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李希梅转对蒲松龄:“蒲兄,你说说,这怎么不公平了?要考得上都考得上,要考不上都考不上。怎么不公平了?”

蒲松龄笑道:“世俗相交,以醉饱酬答;文字之交,以诗歌唱和;道义之交,以荣辱与共。我赞成李兄的同进共退之说。”

张笃庆仍旧激烈地叫着:“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蒲、李不解。

张笃庆:“蒲兄县考、府考、道考连得三个第一,日后中举人得进士还不是手到擒来,若说今后要考上就都考上,我张笃庆就没有这种自信。若说今后要考不上就都考不上,倒叫蒲兄埋没了一肚才学,这能叫公平?”

李希梅便手摸了后脑勺,吐吐舌头。

蒲松龄忙道:“张兄出身名门,李兄家藏书千卷,二位都是风雅之人,能俯身与松龄订交,实是松龄之幸。松龄这次三考得魁,殊为侥幸。日后即使有仕途之想,还不知有没有那份运命。”

李希梅:“蒲兄的命运自是好的。听说蒲兄出生的那一天,有两个老爷下乡巡访,结果遇上大雨,就站在蒲兄家的屋檐下躲雨,站在大门两边,一边一个,等听到屋里婴儿落地的哭声,两位大人才猛然想起自己是给刚刚诞生的婴儿当了一回守门的侍卫,心想那婴儿今后的洪福那还了得。一打听,刚刚落地的是蒲家老三。我说蒲兄,你的福气还不够大吗?你还要什么样的命运?你说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蒲松龄笑道:“那是我刚刚出生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张笃庆便说:“山左人都说,蒲兄胸脯上有铜钱印,是打胎里带来的。这不是福命、富命又是什么?蒲兄,可有这回事?你说,有没有这回事?”

李希梅:“能不能让我们看看?”

张笃庆:“对,让我们看看。”

二人不由分说,上前便慾扯拽蒲松龄胸前的衣裳。

三人追逐嬉闹一阵,都倚靠在一口大铜钟旁喘息。大铜钟罩在岔路口的地上。

三人顺手推了推身旁的大铜钟。铜钟似有千钧之重,纹丝不动。

蒲松龄忽然正色说:“别闹了,我们不是膏粱之辈,浮浪子弟。我倒想起一事,我们刚才为订交拜了菩萨,其实学道老爷施愚山大人也是该我们三人认真一拜的。”

“对,蒲兄说得对,施大人对蒲兄的文才颇为看重,赞不绝口。”

张笃庆清一清喉咙,学着施大人的样子:“蒲松龄,奇才。下笔如有神助,文思泉涌。通篇墨气淋漓,空中犹闻异香。可超拔一等第一名。”

李希梅:“其实施大人对你张兄也是怜爱有加,试卷上题目明明是‘宝藏在山中’,张兄你审题粗心,弄了个‘宝藏在水中’。施大人爱你才情,非但没有把你的卷子黜落,反而在卷尾题词赞赏。”

蒲松龄接诵道:“宝藏在山崖,忽然到水下。樵夫却说渔翁话。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既然登高怕险,也不能让水淹杀。”

三人大乐。

张笃庆转对李希梅:“施大人不也称李兄你的文章如空谷足音,可称一时绝响?”

蒲松龄:“都别说了,总而言之一句话,施大人对郢中三友有知遇之恩,我等不妨一拜。”

三人于是对空揖拜。

忽然路旁茅草丛里有人长笑而来:“哈哈,三位何必多礼。三位这样长拜,倒真叫我一个穷叫花折福了。穷叫花吃罪不起。”

来人破衣烂衫,身高丈余,孔武有力。臂弯里挎一只讨饭篮,原是一个乞丐。

张、李二人不觉鄙夷地斜了乞丐一眼。

乞丐从饭篮里摆出一碗剩饭一碗剩菜:“咱们狭路相逢,可说有缘。来,今儿我叫花子请客。”

蒲松龄:“给你这一说,我肚子还真有些饿了。”

张、李二人则撇撇嘴:“蒲兄,这里是岔路口,咱们也该分手了,就此别过。”

蒲松龄:“后会有期。”

二人走后,蒲松龄笑问乞丐:“就这一菜一饭也能请客,你自己吃吧。”

乞丐莞尔一笑,极神秘地拍拍身旁的大铜钟。

蒲松龄不免纳闷。

乞丐将罩在地上的铜钟轻轻掀起。

蒲松龄十分惊讶。既惊讶他的气力,更惊讶铜钟里原来罩着许多残菜剩饭。

大力乞丐将残菜剩饭一碗碗摆出。

二人席地而坐。

蒲松龄也不客气,举筷便吃。

大力乞丐眼睛渐渐湿了,竟至掉下了眼泪。

蒲松龄感觉奇怪,想了想,停下筷子:“你讨要不易,一天又一天才积攒下这一些,就这么让我吃了,我也过意不去。”

大力乞丐抹掉眼泪:“不,不是这意思。看先生这身打扮,就知道一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头有脸的人物能和一个讨饭的叫花子坐在一起吃饭,我脸上有光,心里暖和,一暖和,眼泪就出来了。”

蒲松龄:“看你说的,这饥荒年月,谁能和饭菜有仇?其实,这是百家饭。世上除了乞丐,只有当官的才能吃上百家饭。”

“真不嫌我?”

“我也是庄稼人。庄稼人能嫌自己打下的粮食?”

大力乞丐:“你不像庄稼人,我能请教你的尊姓大名?”

蒲松龄:“孝妇河那一边,满井庄蒲家的蒲松龄。”

大力乞丐听到这个名字,站起来纳头便拜:“乞丐我有眼无珠,先生就是县考、府考、道考每一考都摘了主考大人帽顶子的蒲秀才?”

蒲松龄扶他起来:“你听谁说的?”

大力乞丐睁大了眼睛:“你还不知道,这一带谁不在传说这事?”

蒲松龄笑道:“你把我考查清楚了,也该我问你了。你这么大个头这么大气力,怎么当了乞丐。乞丐毕竟不是正路。大丈夫顶天立地,在世为人,仰不愧天,俯不作地,靠的就是力气吃饭。”

大力乞丐摇摇头:“没有办法,我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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