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先生》

第07章 拒婚

作者:杜文和

欣悦旅店坐落在济南西街。施愚山为蒲松龄安排的客房在旅店最为僻静的后院。

这一天,蒲松龄仍像往常一样,青灯擎黄卷,枯坐默诵。微弱的灯光将黯淡的影子投在墙上。小风从窗缝偷入,墙上的影子便晃动着遥相呼应。静夜中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异常,放下书卷,竖起耳朵。黑夜里有嘤嘤的哭声。哭声被压抑着。

蒲松龄急忙将头探出窗外,只见一盏微弱的灯光,幽幽地向后院荒园而去。哭声也随之消失。他正看得入神,脑袋被打了一下。落在窗台上的是一只鞋子。

蒲松龄跳出窗户,四周没有人影。他便大着胆子,摸出油灯燃上,慢慢朝后院荒园走去。

老鼠在角落里吱吱地叫着,龇牙咧嘴,小眼睛贼亮贼亮的。偶尔还有黄鼠狼在院子里穿过。荒园里暗影幢幢,阴森恐怖。

他一步一步摸索到荒园北屋。推开沉重的老门。吱嘎声在黑夜里传出很远。

北屋是一处不住人的地方。除了箩筐杂物之外,还有遍布的蜘蛛网。屋角窜出一股阴风,油灯差一点熄灭。

蒲松龄护定灯光再看,只见北屋的角落里搁着一只棺材。

嘤嘤的哭声没有了。蒲松龄不由得毛骨悚然。

他倒捋了三下头发。壮起胆子:“有人吗?”

同样的声音从荒屋回荡出来。之后又是一片死寂。

蒲松龄犹豫了一会返身回去。一盏灯光似在黑暗的废园荒院里凭空游走。

蒲松龄持灯回到客房,不觉一怔,只见桌上放着热腾腾的馒头和菜。

他拿起馒头抛到空中,拿手接住,大咬一口,这才又发现桌上写着两行字:“一心专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落款:“厉鬼。”

蒲松龄用手指蘸了菜汤,在第一句后加上二字:“呆子”,在第二句后加上二字:“浑球”。

蒲松龄决意将此事调查清楚,没有想到从此将进一步卷入与按察使刘大人的矛盾之中。

华灯初上的刘府。

坐在刘大人膝盖上的六姨又一次尖叫着紧抱住老爷的脖子。带着梅毒大疮的花疯刘公子趔趔趄趄进来。他见六姨吓得那样子,高兴得拍手大笑。刘大人无可奈何。

公子傻笑道:“爹说的那个女子,着实漂亮,儿已看到过一回,那一回没这着,让她跑了。如果逮着了,这会儿……这会儿,嘿嘿。”

刘大人:“好啦,回房睡觉去吧!”

公子不乐意:“就俺一个人睡?你倒好。”一边说一边就又傻笑着朝六姨蹭过来。

六姨吓得躲到老爷背后。公子便绕到老爷背后。二人围绕着刘大人追了几圈。

刘大人沉声一喝:“别胡闹了。”

公子便觉得非常委屈。

刘大人这才说:“你的心思爹知道。你要的那个姑娘,爹也派人找到了。”

公子一喜,捧住爹的脸:“真找到啦,孩儿现在就要。”

刘大人不无厌恶地拨开他带有梅毒的手沉声说:“咱们是什么人家?爹是堂堂按察使,给你娶媳妇,能不择个日子,去一顶大轿?爹已跟她家里人发过话了,三天后去轿抬人。”

公子拍手跳了起来。然后对爹鞠一躬,哼哼唱唱地走了。

这时管家来报:“老爷,淄川县有一个叫康仁龙的人前来求见。”

刘大人:“什么康仁龙?谁叫康仁龙?”

管家:“他说他认识老爷您。”

“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别说山东,就济南这块地面,认识本官的有多少,咱都要见一见不要十年八年?”

管家附着他耳朵轻声说:“这人来头好像不小。”

刘大人来了精神:“怎么个不小?”

管家:“济南有他好几爿货栈,刚才他们去栈上提了现银,都是整封整封的。”

六姨就轻轻地推了老爷一下。

刘大人左右看看:“是不是下雨啦?”

管家:“没有下雨。”

刘大人:“没有下雨?”

管家和六姨对望了一眼。

刘大人这才问道:“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康仁龙。”

“就叫康仁龙进来吧,这大冷的天。”

不一会,康仁龙和康利贞躬身进来:“小人叩见大老爷。”

刘大人:“你等是何人?”

康仁龙:“小民康仁龙。大人不认识小人啦?”

刘大人:“贵人多忘事,你没有听说过?”

康仁龙:“对对,小人认识大人是应该的,大人不认识小人也是应该的。小人看大人,好记,大人像一只……不,像一条……不,像一头……,不不,像一座山,怎么也都记住了。大人看小人难记,小人是什么,是一只蚂蚁,一只臭虫,一只跳蚤,大人放一个屁下来就将小人刮跑了,确实不会往眼里去,确实记不住。”

刘大人:“嗯,你这人说话还有点意思。”

康仁龙:“大人过奖。大人就真的记不得小人了吗?小人那一年,那一年一不小心被逮住了,被送到大老爷您这儿来,再以后、再以后……嘻嘻,大人您把我放了。是不?”

刘大人一拍脑袋。

康仁龙很高兴:“怎么样?记起来了吧?那个被绑着的山匪?”

刘大人:“嗯,你这一回来?”

康仁龙:“这回来可跟上回不一样了,上一回买卖做得小。”

旁边的康利贞一击掌。

立即就有伙计进来,抬了几只大箱。

刘大人的六姨手脚最快,她早已打开箱子,拿一只银锭在牙齿上咬了一下。脸上立即露出了好看的颜色。

刘大人说:“嗯,你这号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又胆大了吧,胆大就容易马虎,就容易出事。”

康仁龙:“不不,大人,小的不干山匪那行当了,那行当弄两个钱财太担风险。小人想跟大人您当差。”

“好,这叫弃暗投明,迷途知返。本官不费一人一马一刀一枪,就招得你投诚,实是有赖朝廷威严,圣上洪福。”

“不不,大人误会了,小人的意思……小人的意思是想弄一个官当当。”康仁龙急忙将来意托出。

“噢!”刘大人把康仁龙一番细看:“你小子抱负还真不小。”脸色一威,“官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吗?”

六姨轻推刘大人:“想当官不是坏事。想当官的如果是坏事,那贡院门口争先恐后的秀才、举人不都要抓起来啦?就说您老爷,您不想当官,能当上官吗?”

康仁龙忙从袖口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这是小人孝敬太太的。”

刘大人缓了口气:“嗯,想当官是好事,那你为什么要当官?真的是为了济世救民,造福一方?”

“不瞒大人说,小人也没有那能耐,小的想当官也就是为的出一口气。”康仁龙倒也实话实说。

“噢,这倒新鲜。”

康仁龙忙道:“小人最近娶了一个叫傅雪倩的二太太,要怎么漂亮就有怎么漂亮,只是一娶进门就总是哭。”

六姨噗哧一笑:“那就是你这当男人的没有用。”

康仁龙苦起脸:“太太有所不知,原因就出在一个叫做什么蒲松龄的身上。”

刘大人:“蒲松龄?”

康仁龙:“就是他,此人小的没有见过。据说他有一肚文才,今后准能当官。傅雪倩骨子里喜欢着他。喜欢他什么,不就是今后能当官。老子,不,小的也弄一个官让她看看。”

刘大人咬着腮帮:“你说的那个蒲松龄,在帮着施愚山跟本老爷作对。他是淄川人,本老爷就想办法给你弄一个淄川知县当当。明白吗?”

康仁龙翻身便拜:“知县康仁龙叩谢刘大人。”

“吠,真是胡闹,谁说你就是知县啦?你以为弄一个知县一句话就行?”

“小的明白,小的有的是银子。”

刘大人这才说:“那我明天就去拜会巡抚曹大人、布政使王大人,联名向朝廷举荐。”

康仁龙翻身便拜:“谢大人提携。”

“前天我跟胡二癞说过下不为例,今天还要跟你说一声下不为例,今后无论是谁,下不为例这句话我都是要说的。”

“小人明白。”

刘大人:“下去吧。”

康利贞却上前跪下:“小人是康大爷的账房。”

刘大人眼睛一瞪:“怎么?你也娶了一个漂亮的二房三房,总是哭哭啼啼?”

康利贞:“大人误会了。小的初次拜见大人,有几句话想送给刘大人作为见面礼,不知当不当讲?”

“讲。”

康利贞:“刘大人和施大人经手的官司,外间传得沸沸扬扬,百姓的议论对刘大人您的声誉很是不利。”

“就这几句话?”

“这是开头。”

刘大人:“但愿很快就有结尾。”

康利贞:“刘大人如果想挽回声誉,击倒对手,以报一箭之仇,小人就放胆说了。”

刘大人眼睛突然睁得滚圆:“快说来听听。”

“第一,学政不管刑名,即便是都察院和刑部委托学政复审命案,学政也难逃越俎代庖、牝鸡司晨之嫌。第二,学政审案,势必偏袒秀才,鄂秋隼与宿介两秀才全部无罪,抵命的只是一个市民毛大,能说不是偷梁换柱、李代桃僵?这两条可都是重罪。”

刘大人愣了半日,忽然在跪着的康利贞面前跪了下来。

康熙五年丙午科山东省乡试还有三天就要开考。

蒲松龄手捧书卷,心却不能人定。他终于还是放下书卷,信步来到后院荒园的北屋。

北屋杂物堆陈,那一具黑棺不太显眼。他默立黑棺前注目有顷,忽然发现有异,便叫道:“店家,店家。”

店主人——一小精瘦的汉子,闻声奔来。

蒲松龄指着棺材:“店家,那是什么?”

“客官,那是棺材,那是小的预备下的棺材。”

“里面有鬼。”

“客官说的是,里面是有死鬼。是小人的亲侄女,死了五天了,历书上说这几天是凶日,所以不敢摆设灵堂,更不敢出殡,是不是吓着客官了?”

蒲松龄不语。店家的眼睛瞟了他一下。

蒲松龄:“这棺材里有人。活人。”

店家勃然变色:“客官,你可不要吓我,人都死了几天了,哪还有活人?”

“不要瞒我,店家为什么要将活人藏在棺材里?”

“客官真是说笑话了,棺材里哪会有什么活人?”

“能不能打开盖子看看?”

店主:“这、这怎么可以。”

蒲松龄:“这棺材底下有洞。”

“你怎么看出有洞?”

“没有洞为什么要将棺材四角垫起来离开地面。”

店主:“那是怕潮。”

“你再细看,棺材底下那灰尘有铜钱大一块是干净的……”

店主倒身便跪了下来:“请客官万万不要声张。客官如要银两,小的这就给你。”

“我蒲松龄虽家境贫寒,却还不是贪财之人。店家还不快些打开棺盖,时间长了,只怕活人就要真的被憋成死人。”

店主心神一醒,赶紧使劲费力地撬开棺材盖。不觉一惊,伏着棺材就哭了起来:“闺女,我的闺女,你怎么真的死了……”

蒲松龄近前一看,也不觉一惊。棺材里躺着的竟是卞紫霞姑娘。

二人七手八脚将紫霞抱出棺材,在她人中一阵狠捏。

紫霞长吐一口大气,慢慢醒来。

店主:“紫霞、紫霞……你该谢谢这位客官。”

紫霞一怔:“你,你不是和施大人一块断案的那个蒲先生?”

蒲松龄:“紫霞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施大人不是断姑娘和鄂秋隼秀才永结百年之好?”

紫霞听到这里掩面而哭。

蒲松龄:“是鄂秋隼嫌弃姑娘?”

紫霞摇头:“鄂郎是好人,紫霞没有那福分。”

“那姑娘怎么会又在这里呢?”

店主:“蒲客官,小人和泥鳅巷的卞牛医是同胞兄弟。这紫霞是小人的亲生闺女,幼时过继给家兄。家兄被害,我这闺女孤身一人,就搬回家住到小的店里来了。”

“那她又为什么要躺在棺材里呢?”

店主慾说又罢,慌忙回顾。

紫霞哽泣着说:“奴家命苦。奴家拒绝鄂郎求婚之后,心想独守空屋,无是无非地过一辈子,谁料得想安宁偏不得安宁。先是按察使刘大人的六姨太前来给刘家的疯公子说媒。奴家不敢高攀,回绝了。后来那个什么刘公子带家丁前来用强……我就逃回亲爹家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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