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摸我,来自异乡的手》

二十六、回到亲人怀抱

作者:董茜

我就像一只飞累的小鸟,需要抖抖羽毛,吃些食物;养精畜锐并继续飞行。

飞机在北京首都机场降落了,我也终于又回到了阔别了七年的土地。七年前,我满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和希望离开这里,今天我带着受伤的心灵和沧桑,回到了这块熟悉的土地。我不期望任何亲朋好友来机场迎接。只盼望见到我的家人——爸爸、妈妈、姐姐和妹妹。

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家人,可我并不感到兴奋。一路的颠簸让我感到很疲乏,手里的行李比在巴西登机时更显得沉重,压得我有些直不起腰来,使我几乎无法挺直了腰板走向在出口处迎接我的亲人。我无心去介意自己的尊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回家,回到父母那温暖的怀抱。

走出大厅,我看到了爸爸、妈妈,他们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但很健康。父亲的精神永远那么好,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的。母亲虽然脸上多了几条皱纹,头上多了些白发,可她还是那么光彩照人,在我眼里,她永远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母亲。我的眼睛潮湿了,模糊了。父亲将我一把搂在怀里,动情地说道:“你终于回来了。”我把头埋在父亲的肩膀上,泪水洒在了他的衣服上。母亲显得更为理智,可我看得出,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姐姐小青的变化不大,她总是那么端庄、优雅、美丽和动人。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衰老的痕迹,却留下更多的成熟、典雅、温情及妩媚。

“菲菲呢?”我环视四周,设法从乱哄哄的人群里寻找那个天真、清纯、留着短发的小姑娘。

“我在这儿。”一个细嫩、甜美的声音从我身边发出。我转过头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我身旁的是一个个头比我还高,头发弯曲,美丽、时氅、丰满的姑娘,她那迷人的微笑让我感到一种春天的温暖,完全忘却了一月的北京的寒冷。

走出机场,寒风刺骨,可我的心温暖得快要溶化。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望着窗外,虽然是黑夜,只能看到一些星星点点的灯光。可我却感到连空气都那么清新、熟悉。

家人帮我将行李抬上五楼,走在黑洞洞的楼道里,我一不小心撞在了几辆横七竖八摆放在楼道里的自行车上,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到了脏兮兮的墙壁,同我七年前离开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更加破旧。

家里变化很大,墙壁都贴上了有印花图案的壁纸,地上也铺上了地板,我当年离开时的那些家具已所剩无几,以一些新式的组合家具而取代。唯独那台我曾弹奏过的钢琴依然站立在客厅的一角。老猫“咪咪”已不再年轻,不再欢蹦乱跳,它惊慌地望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当我惊喜地大叫它的名字的时候,它却惊恐万状地溜到桌子下,不敢露出头来。

“它太久没有见你了,所以有点认生,过两天就好了。”妈妈怕我伤感,赶忙安慰我。

我微微笑了笑,并不很介意。别说是小猫了,连我自己都有一种对家的陌生感,好像自己来到一个朋友家做客似的。一切都是新的,生疏的,我知道自己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适应这个新的环境。

要说的话太多、太多,它们奋勇地在我大脑里跳跃,七年的光阴,这些生活中的一点一滴都似乎那么重要,我多想让家人知道这七年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可当我面对他们时,这一切又都变得那么微不足道,好像我同家人只分离了七天而已。我告诉他们,我一切都好,并且生活得快乐和充实。看到父母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对我比什么都重要。

已是午夜,我让疲劳的父母回房睡觉。因家里的住房较小,已婚的姐姐小青回她自己的家了。走前,她答应第二天再来看我并带我出去转转,她一离去,我就一溜烟钻进了妹妹菲菲的房间。

菲菲的房间不大,十二平米左右,可却布置得生机勃勃,充满了朝气,菲菲是学服装设计专业,所以,房间里的每一样小摆设都很有艺术性。一张单人床上铺着印有抽象派图案的床罩。梳妆台上摆着一堆瓶瓶罐罐,一些七七八八不知名字的化妆品,香水和发胶。书柜里堆满了时装、时尚类书籍。并摆了许多造型怪异的小工艺品。书桌上放着一台立体声收录机,旁边放着几盘录音带,都是些当今流行的音乐,迈克杰克逊、麦当娜的歌曲。墙上挂着一张抽象派画,我甚至看不懂画里的内容。一顶海南的斗笠悬挂在床头。房间里插着几束鲜花,让我感到春意盎然。

我斜靠在床头,菲菲坐在我的对面,她兴致勃勃,丝毫没有睡意。

“你在家里好好休息两天,过几天我带你去迪厅玩玩。”

“迪厅?”我惊讶地望着菲菲那神采奕奕的面孔:“你和谁一起去迪厅?”

“我自己去。我认识奥林匹克饭店迪厅的dj,他是新加坡人,胖胖的,我们叫他‘阿肥。’我从这里打一个‘面的’过去,花不了多少钱。到门口呼一下‘阿肥’的call机,他就出来把我带进去。”她顺手从身边的小包里拿出一包kent香烟,拿起一枝放在嘴上,又熟练地用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香烟,她那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漂亮的手优雅地夹着香烟,并慢慢地从嘴里吐出一缕青烟,我无法再从眼前的这个新潮,有时代感的漂亮姑娘身上寻找到当年的那个单纯,天真的小女孩。我甚至不能相信这个迷人的姑娘就是七年前的那个菲菲。她让我感到既亲切又陌生。

“什么是‘面的’?”我对这些新名词感到好奇。”

“面的就是面包的士,价钱比其它出租车便宜,一块钱一公里。”

我不知一块钱的概念是什么,到底能买多少东西。菲菲顺手将身边的小皮包拿给我看。

“这是我上个月新买的包,怎么样?样式不错?”她得意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这个皮包多少钱?”

“358元。”

三百多元,我被这个数字惊呆了,当年我离开歌剧院时,我当时的工资是62元,现在看来,这一个月的工资只能买一条皮包带。

“你的工作怎么样?”我关心地问道。

“我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形象设计师,因大学刚刚毕业,需要有一个过渡。”

“你对将来的打算如何?”我继续追问着。

“我准备去一家好的服装公司干一两年,多积累经验。以后自己开一家服装公司。”她掐灭手里的烟头,眼里充满了自信。“业余时间再去学学电脑和英文,以便更好的充实自己。”她的表情严肃,完全不是刚才大侃迪厅的那个摩登女郎。

我感到自己好像是一个落伍,跟不上时代脚步的人,菲菲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那么清新和充满活力,相比之下,自己却显得消极。沉闷、老成和世故。

在家里静静地休息了几日之后,我开始和旧日的朋友们联系。让我感到失望的是,几年的分离,我与朋友们之间有了很大的距离。我们不再像过去那样畅所慾言,对于大家所谈论的话题我没有什么兴趣,他们对事物的看法和观点也使我难以理解和沟通。在他们眼里,我已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假洋鬼子。”我努力去寻找往日的那份无拘无束的温情,可它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失落感一直困扰着我,回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土地居然会有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满腔热情的回来,但遗憾的是:我对国内及周围一切的期盼始终停留在七年前。世界在变,中国在变,每一个人都在变,我忽视了自己的变化,却期待着他人的永恒。我虽然为这一切的变化感到欣慰,又从心里不愿意接受这种现实。走在街上,望着一排排新盖的高楼和那一个个半空中架起的立交桥以及与我擦肩而过穿着人时的北京人,我暗暗问自己:“我是否还属于这块土地?”我无法找到自我,就像是一个远方的来客,好像一只飞累的小鸟,需要抖抖羽毛,吃些食物,养精蓄锐并继续它的飞行。我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哪里,只想这样自由自在地飞翔,直到有一天飞不动为止。

这天,我应朋友之邀参加一个生日晚会,因听说是在北京中医研究院,就勾起了我的兴趣。因为我曾在那里学习过,不管怎么说,我也曾当过几天“蒙古大夫。”去和国内的那些真正的大夫交流一下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我随朋友来到了所谓“晚会”会场,想不到却是一个外国留学生宿舍,所有的来宾几乎都是外国人,寿星伦是一位20岁出头的德国小伙子。望着这群“蒙古大夫”,我也海阔天空地同他们侃了起来。

这时,走进来一位30岁左右,个头高大的男人,浅颜色的头发剪得短得像美国大兵一样,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高而直的鼻子,使整个脸部显得有立体感和轮廓深刻。他的胸脯挺得很直,更使人感到他的高大和挺拔。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充满了男人的自信和力量,他使我想起了电影里的德国盖世太保。

他环视了整个房间,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正在同两个英国小伙子大吹着我所知道的那点儿“半瓶子醋”中医,他们早已听得入了神,眼睛都不眨一下,似乎已经走火入魔。

他向我们走了过来。我还在眉飞色舞的吹着牛皮,他一言不发,站在旁边默默地听着。我侃得云山雾罩,直到将那两个英国小伙子侃得五体投地,心服口服地离去,他这才开口:

“你是中医师吗?”

“是的。”我大言不惭地答道:“我自己曾在巴西有个针灸诊所。”我的牛皮好像还没有吹过瘾,似乎还想再在他面前继续发挥一下。

“巴西!”他的眼睛一亮,我心里暗暗叫苦,“上帝啊,千万别告诉我你也是对巴西女人感兴趣。”“针灸在巴西受欢迎吗?”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谢上帝,他没有同我说那个全世界男人都感兴趣的永恒主题——巴西女人!

我终于有了一个为自己的诊所唱赞美诗的机会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聚睛会神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我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为实习医生分析病情,传授医术似的,每讲几句话,我就习惯性地加上一句;“根据我的临床经验……”他专注地听着,不时还默默地点点头表示赞同。直到我讲得口干舌噪,他顺手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杯饮料送到我面前,我无限感激地接过杯子,一股脑都喝了下去。这才仔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健壮的体格像运动员,硬性的轮廊和敏锐的目光真像德国党卫军,可他笑起来的样子又是那么真挚和诚实,又似乎像是刚刚走出学校门的大学生。

“你是德国人吗?”我猜想自己的判断一定不会有错。

“不,我是瑞士人。”他的微笑掩盖了他外观所留给人们的距离感。

“怎么想起来在中国学中医?”我心里充满了好奇。

“我只是短期来学习,我在瑞士是一名外科医生,正好现在有几个月的假期,所以,我决定来中国学习中医和针灸。我一直对中医的经络和穴位有很大的兴趣,它便于我更好地了解人体,尤其是做为一个外科医生,更是必不可少。”

“外科医生”这几个字在我耳边“嗡嗡”乱响,其它的我似乎什么也没听进去。闹了半天,这个假装虔诚、谦虚的家伙是个真正的医生,而我这个“蒙古大夫”还在那里对他唾沫星子乱溅地大侃什么:“根据我的临床经验……”我真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他好像没有看出我的窘态,并始终谦逊地向我请教一些他对中医和针灸的疑惑。这一次,我坦白地对他说,我不是专业中医出身,只是一个半路出家的医师。他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和介意,并始终诚恳地同我交流着他对中医的想法和疑问。

同他的交谈让我感到那么轻松、愉快,我可以完全松驰、不加任何掩饰,开诚布公地讲出自己的观点。尤其是在我回北京同家人、朋友之间交往的这段日子里,让我无时无刻不有一种压抑感。我不敢彻底地把自己暴露在众人面前,不敢让他们知道我心中与他们之间的陌生和距离,不敢让他们看出我是一个表面坚强而内心脆弱的女人,更怕他们知道我曾受过极大的伤害并迫切的渴望理解、温暖和关怀。

而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他对我一无所知,他不会打探我的过去,更不想知道我的将来。对我们来说,此时此刻,我们共同分享着这种交谈的乐趣与快乐,不必担心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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