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摸我,来自异乡的手》

四十二、永远的爱人

作者:董茜

我转动着那把曾用过不知当少次的钥匙,将门牢牢地锁住,也将我生命中最灿烂的一段锁住了。

我像一个梦游者似的,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我脸色苍白,两腿麻木,身体也摇摇晃晃,好像要失去知觉。可我始终在不停的走着,我害怕停下来,更不想留给大脑任何的空间。

不知不觉,我已走到了那套熟悉的宅子前。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手里一直紧紧捏着那串房门钥匙。好像有一股力量驱使我将钥匙插入了钥匙孔,房门被打开了,我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不受我自己支配地向前迈动着。

宅子里光线昏暗,所有的窗帘都是紧闭着,可我根本不需要开灯,这里的一切我太熟悉了。我在客厅里那张我时常坐着的长沙发上坐下,我想靠近他,陪伴他……陪伴他的东西……房间里弥漫的依然是那种熟悉的气味,还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邻居家小孩的嬉笑声,窗外的汽车喇叭声。我甚至听到从餐厅里传来歌曲《卡门》的音乐声,我一时竟怀疑威廉正坐在我们俩专用的coffee corner(咖啡一角)品着咖啡。我站起身慢慢向餐厅走主,尽管我心里明白,他不会在那里,他永远逝去了,他死了!

我在脑子里一遍遍对自己说着“死了”这个词,为了让自己承认和接受这个事实,因为我不时就会忘掉这个事实。

我慢慢拧动餐厅门的把手,好像期待有人会来开门,但是里面没人,我慢慢打开了门,我一眼望去,咖啡一角的台子上放着两个精致的咖啡杯,杯旁放着银制的小勺,都是我俩常用的。我那麻木了一整天的身心,突然涌出了热流,我痴痴呆呆地站了一会,打开了冰箱门,一道刺眼的光从冰箱里射出,将幽暗的餐厅照亮,冰箱里堆放着各种饮料,一小瓶喝了一半的橙汁放在正中,下面始终压着那张小条子:.超超,早餐多吃些,我爱你!

“哦,威廉,你在哪里?……求求你,回到我身边吧!”我听到了自己的哭声,悲哀的眼泪烧炙着我的面颊。我内心已无法承受这种痛苦的折磨,我需要向什么人倾诉,我需要得到安慰,关心和帮助。

我奔回客厅,拧亮了台灯,抓起桌上的电话,拨到了北京。

“喂,茜茜,威廉怎么样了?你不是说要带他来北京治疗吗?怎么没有你的消息?”听筒里传来了妹妹菲菲细嫩的声音。

“威廉他……”我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他怎么样了?出了什么事?你别哭,慢慢说。”菲菲的声音也有些紧张。

“他……他已经去世了。”哦终于说出口了。

听筒那边沉默了许久,紧接着就传来菲菲“呜呜”的哭声。我没有去劝她,只想让她尽情地将这悲伤释放出来。威廉多少次去北京,同菲菲相处得就像一家人似的,他们之间的感情很深。悲伤过后,菲菲终于恢复了理智,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哭腔:

“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她抽搐了两下鼻子,接着说:“你在北京帮威廉找医生的时候,他有一天突然给我打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微弱,听得出来,他讲话很吃力和困难。”

“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我急切地问着。

“他对我说:菲菲,有件事我想恳求你帮忙,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你一定替我好好照顾茜茜。因为,她是我一生中最爱的女人。威廉特别关照我不要告诉你他打过这个电话,我当时就感到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头,我没敢多想,可万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离开了,呜呜呜……”菲菲又哭了起来。

我的后脑开始阵阵作痛,心口隐隐的绞痛使我无法继续同菲菲的交谈,我挂上电话,环视四周,感到孤独,疲倦,心乱如麻,望着室内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威廉亲自购置和布置的,那上面都留下了他身上的气息和指印,可这些东西的主人却已逝去了。

我的眼睛无意间落在了电话机旁的一张小条子上,我随手打开,是一张警察局的酒后驾车罚款单,日期是他去世的前一星期。他在酗酒。可他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难道他真的是想尽早离开人世吗?我的心揪在了一起,出了一身冷汗,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脑子里混沌一片,理不出个头绪来。

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白白的信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我的名字,我认出那是威廉的笔迹,我一把抓过信封,将它紧紧贴在我的胸口上,许久,许久,我的心在颤抖,似乎有点害怕将信打开。我的手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地终于将那张信纸展开:

亲爱的超超: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走得很远很远。

我曾给你母亲家去过电话,当我得知你母亲并没有生病时,我深深地诅咒自己是你生活和未来的负担和沉重的包袱,这对你不公平!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孩,你本应得到世上最快乐,最美好,最幸福的生活。我不忍看到你为我肩负沉重的十字架,艰难地走过今后漫长的日子,我心中最大的期望是要你快乐一生,幸福一辈子。只有这样,我的~生才能够无怨无悔,我才能够安安静静地走开。

有件事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你离开澳洲时,我曾答应过你一定等你回来,我没有遵守自己的诺言。请你原谅我!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须先走了。我不忍看到你那张流泪的小脸,更害怕当我面对你时我没有勇气再离开。只要我曾经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去遵守自己的承诺,惟独这一次,我请求你原谅我一生中对你所作的这唯一的一次失言。

我走了,别为我伤心和流泪,因为我是心甘情愿、快快乐乐地走的。我心里惟一的期望就是;我们生虽不能同居,死但求同穴,这样我就感到满足和欣慰了。

超超,我虽然把你留在了世上,可我却带走了我们全部的爱,它们将每时每刻陪伴我,所以我不会感到孤独和寂寞的。

别了,我的超超,我爱你!无论是在尘世还是在天堂。

威廉

我的心碎了,眼前仿佛出现了威廉那充满了关怀、热爱、痛苦与深情的眸子,我把头埋在两臂间,泪水将我淹没,我浑身在颤栗,从我心的深处发出阵阵悲惨的哀嚎。

外面又下起了小雨,雨点滴滴嗒嗒打落在窗户上,那声音就像敲打在我悲伤的心里,那雨滴尤如我的泪水,无休止地倾泻。远远响起两声闪雷,把我从哀痛中击醒,威廉的话在我的耳边响起:我心中最大期望是要你快乐一生,幸福一辈子。对,我不能令他失望,我必须坚强地活下去。

我擦去脸上的泪水,摇摇晃晃地认椅子上站了起来。几天来,我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身体虚弱得有些站立不稳,但我的心里却好像有一种力量在支撑着我。

我关灭了台灯,屋里一片漆黑,我在黑暗中熟练地走到门前,慢慢地关上大门。我转动着那把曾用过不知多少次的钥匙,将门牢牢地锁住。也将我生命中最灿烂的一段锁住了。

我孑然一身,任凭雨点滴落在我的身上,我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幢黑洞洞的宅子,它留下了我的爱情和哀痛,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在那片黑暗中已告一段落,我要向那个宅子,向我的威廉,向我的过去告别。

我在街上慢慢走着,那夜晚的微风带着雨点让我感到丝丝凉意,我任凭两脚向前迈动,似乎它们知道方向似的。街道两旁的宅子都已亮起了灯光,脚下的路弯弯曲曲伸向远方,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凉爽、潮湿的空气,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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