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倒儿爷生涯》

第12节

作者:范伟

如果我讲述这个故事仅仅是想告诉你我退学之后的莫斯科发财梦如何变成了泡影,那么这个故事到此就该结束了。那场可怕的大火终于使我亲手触摸到了冰冷的现实。我要是现在感叹一声“生活是多么艰难啊”当不算是矫情。在其后滞留莫斯科的那些阴郁的日子里,我的心中充满了挫折感,经常不自觉地陷入一种冥思苦想的状态,我要是把那些细致幽深的心迹如实记录下来,肯定会形成一本可以命名为《浮躁青年心灵史》的小书,篇幅不必过长,五百万字就足够了。当时我几乎完全丧失掉了选择退学时那股子想抵挡些什么的青春豪气,堕落成了一个汲汲为利的小小可怜虫。我没有像幻想的那样准确有力地叼住生活的*头,而是“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在这种困难的重压下,我们都变得异常的敏感和脆弱,失去了往日的热情和灵气,甚至连我们之间的友情都变得淡漠了许多。

书归正传。

嗯,接下来,张红卫很快跟他妈妈的公司取得了联系,之后他便和吕齐忙着操办起在莫斯科注册分公司的事情来了。我则变成了一位彻头彻尾流浪在异国他乡的无聊闲汉。我要是同张红卫吕齐一道去邮电大楼给国内打电话,事情也许会向另一个方向发展。可是我并不后悔,现在也不。这事儿本来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那天我的确很头疼,身体内部像爆发了一场泥石流,泥沙之类的东西从脚底部想脑顶坍塌流泻,头脑中被异己的杂物堆积得满满的,我恨不得在头顶和太阳穴上凿三个洞。我是说我头疼极了,想象中的恶性肿瘤在膨胀、溃烂,我要是和张红卫、吕齐一道起床出门,肯定会当场毙命。

张红卫和吕齐打完电话回来时,我仍然躺在床上。我能感觉到张红卫兴高采烈,吕齐也是。不过他们并不急于把电话会议内容向我老人家汇报,看来也不打算让我分享这份快乐。后来趁张红卫泡澡的工夫,吕齐悄悄告诉了我电话大意:张红卫把我们目前的窘境告知了他的妈妈,老太太要张红卫无论如何也要设法在莫斯科注册一老太太公司名下的分公司,将衣食住行的所有发票统统留下来,回国后给他一笔开办费,把这次买卖亏损的的钱补齐,老太太用一贯明朗坚定的口吻(我想像得出来)说:“生意场好比战场,一定要首战告捷。”

吕齐问我:“你打不打算一起干?”

我反问他:“你呢?”

吕齐笑道:“我当然干啦,为什么不?你呢?”

我说:“我不感兴趣。”我几乎在他们进门的一霎那就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隔阂。既然张红卫没有丝毫热情鼓励我的参与,我也不想给他添堵。我知道这件事情对张红卫来说参与的人越少越好,可我并不是一个能够体谅别人苦衷的人,我的确不是。我当时一下子痛楚地体会到了被开除出圈儿的感觉。

张红卫泡完澡出来,把浓密的黑发梳向脑后,搞的自己像一个兔崽子明星。我知道他在核计该怎么跟我说。他叼着烟卷儿思索的样子非常可笑。吕齐掰着一本新买的俄汉对照读本躺在床上嘟哝。

“打通电话了吗?”我问张红卫,我实在受不了那种陌生的、恶劣的气氛。

“啊,”张红卫说,狠抽了一口烟,“我妈让我尽快注册一公司,在国内不就说好了么。”

“好,很好,”我说,“让红旗插遍俄国四方。”

“怎么样徐庄,”张红卫说,舌头顶了顶上嘴chún,“你有没有兴趣?”那口气冷得差点使我哆嗦起来。

“对不起,红卫。”我说,“这忙我恐怕帮不上了。”我摸出棵烟,点上,觉得自己孤独得要命。

“别介呀,”张红卫说,“咱哥们儿都是一块儿来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不不不,你甭劝我,”我说,“我他妈早想好了,把手里这点钱糟完就回家。公司的事儿你和吕齐弄吧,我真不感兴趣。”

“也好。”张红卫站起身说,“我妈他们公司可能能报销一些费用,你在莫斯科的吃住我全包了。”

“谢谢你,红卫,这我可不敢当,”我说,“不过没事儿的时候我尽量参加你们的活动,好歹我也是一闲人。”

“成,那就这么着。”张红卫说,“既然你没兴趣,我也就不勉强了。这事儿也有一搭没一搭的。”

吕齐突然自个儿笑起来。

张红卫恼怒地呵斥吕齐:“你丫神经病啊,动不动就傻乐。”

吕齐摘下眼镜,擦着笑出的眼泪说:“我知道老谢说的那个谜语的谜底了。”

张红卫皱皱眉:“什么谜语呀,我都忘了。”

“你长的是人脑子吗,”吕齐说张红卫,“老谢今儿在地铁上说的那个:男人腿长,打一种食品。”

这时候,房东老太太从外面推门进来,说:“杰律风(电话),谢了沙,谢了沙。”

我忍不住想笑:“谁他妈是卸了杀呀——怎么给自己起了个驴名儿?你吧张红卫?你丫入乡随俗够快的。以后我们都管你叫驴得了。”

“你才卸了杀呢,”张红卫跟随老太太出去,“八成是老谢打来的。”

吕齐翻了个身,又掰开那本书:“徐庄,你打算怎么着啊,光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不知道。”我说,“也许过几天买张车票回家。”

“那可忒没劲了,”吕齐替我叹了口气,“我要是你就放下一切包袱,在莫斯科玩儿个遍,然后到基辅、彼得堡什么的都转转。”

“你以为我是富翁啊,”我说,“我倒是想旅游来着,可也得有钱,也得有那心情。”

“你不像我,”吕齐坐直身子,看看门,压底声音说,“我是没辙,我来时候拿那钱全是借朋友的,我要是不跟张红卫沾公家点便宜,回头拿什么还人家?要是我自个儿的钱,我才不受制于人呢。”

“你估计你们那公司多长时间能批下来?”

“没谱儿,”吕齐说,“我估计最快也得俩月。今儿老谢陪我们去了俄国佬的办事处,领了一大堆鸟表格,老谢拿回去帮忙填去了——”

“还成还成!”张红卫进门就冲吕齐嚷,“老谢说他问清楚了,注册资金需要两千美金,咱俩的钱加起来正好,还能留出回去的车票钱。”

“行啊。”吕齐把书扣在胸口,平躺着说。

张红卫找火柴点烟,兀自兴奋:“我准备明天买点货去练摊儿,赚个吃喝钱,你们说怎么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和吕齐都笑起来。

“别笑别笑,”张红卫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这不丢人啊同志们,再怎么着咱也上国际商人。”

“成,”我说,我真他妈闲腻了,“我同意张红卫同志的意见,就让我们试着走一走劳动致富的道路。”

“富个鸟,”吕齐笑到后来脸上变成了苦笑,“真他妈的斯文扫地。”

“暂时的暂时的,”张红卫安慰吕齐,“待到山花烂漫时,您在丛中笑。”

吕齐仰天长叹:“花园别墅力不能有,妻妾小蜜法不能容,高官厚禄命不能做,美圆马克天不我与!娘稀匹娘稀匹!”

“好啦好啦,吕齐同志,”张红卫说,“我们都知道您时运不济。”张红卫嘬着烟瞅吕齐,“——老谢说的那个谜的谜底是什么?刚才一高兴忘了问他了。”

吕齐“扑哧”一声像气球爆了气儿,压得床咯吱咯吱响:“卸了杀这老东西真流氓,丫说的那种食品是蛋糕。”

第二天,我们三人到跳蚤市场附近的一家中国人扎堆儿的旅馆买了十几件皮夹克,价钱低得惊人。国内一些不知就里的人还在带货过来,一到莫斯科就成了井中龙瓮中鳖。货主看我们的样子不像小贩,问我们买皮夹克做什么,我们告诉他送礼用。

莫斯科的跳蚤市场上简直是无奇不有。我们到的这所市场建在一座高土坡上,四周围有铁栅栏圈护,环坡的低地上也挤满了出售商品的摊点。商品计有各式各样的服饰、鞋帽、纪念章、伟人铜像、彩绘套娃、望远镜、邮票、油画甚至各种大大小小的机械工具。

我们三人沿着市场转了一大圈儿,在背阴处看到了几个练摊儿的中国人。一个神情快活的小伙子朝我们喊:“嘿,哥们儿,干吗来啦?”张红卫笑道:“还能干吗,英雄落魄。”回头对我和吕齐说:“这哥们儿跟我一趟车来的,小王。”小王胳膊上搭着一件质地不错的羽绒服,冲张红卫发牢騒:“完了,这买卖没法做了,看见没有,这么好的羽绒服楞卖不上价去。”张红卫问:“是你的货吗?”小王说:“不是,我哥们儿刚带过来的,批又批不出去,只能一件一件练摊儿卖了。你呢?”张红卫笑:“我也是,陪新来的哥们儿练练摊儿。”指指我和吕齐,“小徐,小吕。”我们互相点了点头。小王从兜里摸出盒烟分给我们一人一支:“你们可得小心点‘玻璃啐’,那帮孙子神出鬼没的。”吕齐说:“怎么啦,这儿不让卖呀?”小王吐了口烟:“不是不让卖,是敲你竹杠,你们会俄语吗?”张红卫摇头笑:“会个蛋。”小王说:“这不结了?抓住你就罚款,有嘴也说不清。”张红卫拉开包儿抽出一件皮夹克说:“那咱赶紧处理货吧,免得找麻烦。”我和吕齐也各自取出一件皮夹克搭在胳膊上。小王说:“听说了吗,最近老毛子烧了一大批中国货,有一哥们儿顶不住自杀了。”张红卫脸一白,说:“不知道。”小王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对张红卫说:“莫斯科已经乱了,处理完货赶紧回国吧,最近北京痞子抢了一帮上海人,有一个人呼救,鼻梁骨都给砸折了。”张红卫冷笑道:“丫这算什么本事啊,中国人欺负中国人。”小王“嗤”了一声说:“黑道上的人哪管你中国人外国人,得手就抢呗。”

嗯,跳蚤市场上的熙攘景象使我一下子回想起北京的集贸市场来了。过去我经常在双榆树、魏公村一带的小摊儿上闲逛,当然大多数时间是同林红在一起,虽然我对购物不感兴趣,但我很喜欢那种热热闹闹的气氛,有时候林红一下子不见了,过一会儿却又从人群里举着两串糖葫芦什么的蹦蹦跳跳地窜到你面前。我真喜欢她那个样子,那种感觉可能就叫做“温馨”。那是一种狗与狗相伴随羊与羊相依偎的安全感,那是一种什么也不必分辨什么也不必提防的安全感。

我回头看吕齐,吕齐的表情像极了一条茫然无措的家犬。我这会儿要是鼓动他吆喝一声“皮夹克欧亲哈拉绍”什么的,他一准儿跟我急。

一些俄罗斯男女缓缓地从我们面前经过,用手捏捏皮夹克,摇摇头过去了,甚至没有人开口问价。我在心里默数着,已经有十几位摸过了我的皮夹克。

吕齐不耐烦了,咂着嘴对张红卫说:“这么干等,几时才能卖完呀?”

张红卫说:“练摊儿这种事不能急,你没见过街头钉鞋的吗?也许一上午没有一个客户,可人家还是在那儿耐心等,总归有开张的时候。——你回去不也是闲着?”说着,张红卫还故意摆出一副轻松的架势,可从他轻微抖动的腿上你可以感觉到他比谁都更烦。奇怪的是,我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我一点也不着急。

一个衣着朴素的俄罗斯老汉从我身边走过,忽然又折了回来,指着我手里的皮夹克问:“斯郭里嘎(多少钱)?”我态度友好地报了价。老汉似乎很感兴趣,拿过皮夹克仔细比量、摩挲,又提出要看其他的货,我拉开货包,抽出一件递给他。看得出来,老同志是诚心诚意想买。不怪老人家罗嗦,只怪我们的货质量一般,尽管我们上货时左挑右捡,可还是难如人意。张红卫和吕齐在旁边热心地帮我向老人推荐。老人好不容易挑中了一件,正在蘸着唾沫点钱,我突然觉得我的胳膊被人扭住了,我回头一看,是一个人高马大的俄罗斯青年。“——你丫干什么?”我喊道。“police。”那家伙沉静地说,手上加了力,我的胳膊都快被那婊子养的扭脱臼了。转头再看,张红卫和吕齐也分别被两个穿制服的家伙给扭住了。张红卫挣扎了一下,抓他的家伙威吓地亮出了明晃晃的手铐。张红卫的脸立刻变得煞白,不再吱声。这帮狗东西好像是一下子从地下冒出来的。周围的俄罗斯人都他妈看猴儿似的看着我们三个。我四处瞧了一下,在人群里发现了小王。小王和我的目光一对视,立刻捂着嘴喊:“别害怕,顶多罚你们点钱!”警察朝小王挥了挥胶棒,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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