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倒儿爷生涯》

第13节

作者:范伟

那天回到住处,张红卫都快要气炸了,我担心他嘴里明灭的烟头儿随时会把他引爆。吕齐和我陪着张红卫说了许多狠话,但我的心情并不十分恶劣。我是说我的脑子里一直想着何小君。这事儿很奇怪,我只匆匆见了那女孩儿一面就快要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了,这跟异性间那种可笑的一见钟情完全不同,我只是在心里把她想象成一个由我呵护有时也可以供我出出气的爱哭鼻子的小可怜妹妹。我真希望自己有个妹妹。也许这段时间我他妈太寂寞了。谁知道。

张红卫双手交叉扣着后脑勺躺在床上生闷气,吕齐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把何小君手书的小纸片儿翻来覆去看了大约一万遍,心里涌动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柔情。莫斯科大学。俺妹妹是莫斯科大学的学生。她的字迹很轻柔,提勾之类的笔画写得都很长,我猜想她大概是从她的某位可笑的中学老师那儿学来的,这种笔画不应该出自她的天性,我是说这类笔画很滑稽。林红也是这样,林红写字时竖画总是拉到长得不能再长,完后还在旁边习惯性地点上那么一下,这是跟我们一位地理老师学的,那家伙是个形容非常古怪的人,讲课时严肃得像个三流政客,课下总喜欢开一些极其粗鲁的玩笑,可我们班竟有不少女生死心塌地地崇拜他,林红就亲口对我说过那厮很有魅力,当时差点儿没把我气死。这种事儿真让人摸不着头脑,我不知道何小君是不是在成长过程中也遇到过这样一位哗众取宠的鸟老师。

吕齐坏笑着问我:“今儿跟你聊天那女的是谁呀?”

我说:“一女学生,随便聊了几句。”

“还说随便,”吕齐撇嘴,“那张破纸条你都看了一百多回了。”

正说着,房东老太太敲着门进来了,老人家看着满屋子的烟气又捏着鼻子退了出去。吕齐连忙抱歉地笑笑掐灭了烟头。老太太依在门口嘀里咕噜地说了一通,我们连蒙带猜大致听明白了。我们预付了一星期的房租,算算时间已经到了。吕齐“达、达”地应付着。老太太说完后替我们掩上门,又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张红卫坐起身来,手里摆弄着一颗香烟,同吕齐商量:“吕齐,咱明天到注册处看看怎么样?”

吕齐说:“成。你先给老谢打一个电话,看他有没有空,咱俩去不是白去吗?”

“嗯,”张红卫说,“我这就去打。——徐庄你明儿有什么安排吗?”

“没安排,”我说,“随时听从领导调遣。”

“算了算了,”张红卫又摇摇头,“你在家呆着吧,明儿你负责把房钱交给老太太,咱在这儿再住一礼拜。”

第二天一早,张红卫、吕齐走的时候我还在睡大觉,但我没有睡实,我他妈沉浸在一个春梦中,我梦见的女人和我毫不相干,只依稀记得她长着一张白瓷般的素脸,眉眼口鼻一概看不清楚。我得承认当时我被难耐的性慾给抓住了。我一下子想起了司马倩和杨丽,我甚至闻到了她们身上那股暖烘烘的女人气。我下了很大决心才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后来,我坐在椅子上抽了两支香烟借以稳定情绪。我痛恨手婬这回事。这倒不是说我受了生理卫生之类教本的影响,害怕记忆力衰退或影响肾功能什么的,我是恨这种行为本身。“手婬”这个鸟词总让我联想到电学术语“短路”。短路比较可怕,电光一闪,漆黑一团,毫无情趣可言,我是说我从中得不到什么快感。我知道大学里很多学生都有手婬的癖好,有一次在集体宿舍里我们谈到这回事,几乎所有的人都坦然承认,有个家伙居然说他每天都得来一回。我他妈也凭良心说我讨厌这个我绝少手婬,那帮混蛋却纷纷说我俗,说我虚伪,好像有毛病的是我。他们的意思是恨不得人人都变成犀牛而后快。大学里的普遍风气是以张扬个性的形式压抑个性。这非常非常可恶,几乎没有人能逆风气而动。

我正坐着胡思乱想,房东老太太推门进来了,老太太穿戴得整整齐齐,嘴chún上还涂了口红。我冲她老人家说了句:“多不列依乌特拉(早上好)。”

老太太回问了我。

接下来老太太纯粹是对一个聋哑人说了一通话,因为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只好冲她傻笑。可我看得出她老人家好像急着要出门。后来老太太见我只是傻笑,真跟我急了,捂着脑袋表示头疼,语速也快起来,哆里哆嗦地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圈之后索性把我和张红卫、吕齐的包归置到一块儿统统扔在了我的脚下。这下我明白了,老太太是要赶我们走。我顿时慌了神儿,连忙从皮包里掏出钱给老太太,老太太厌恶地冲我皱眉挥手:“孽,孽!”嘿,我可真慌了神儿了。

从老太太坚决的样子看,今儿我是非得滚蛋不可了,可我现在能去哪儿呢?我征得老太太同意望“黄河”旅馆打了个电话,电话永远占线,我恨不得把那头儿打电话的家伙掐死。我又毫不抱希望地拨了老谢住处的电话号码,正如所预料的没有人接;情急之下,我又拨通了何小君留的电话,也没有人接。老太太站在我旁边频频抬腕看表。一霎时我都快急疯了。

后来,我只好提着包儿从温暖的房间里滚了出去,听任老太太“咣当”一声锁上了门。老太太看着我把留给张红卫、吕齐的字条塞进门缝儿里,才露出了笑容,亲了亲我的脸说:“达斯维达尼亚。”我用中国话对她说:“大娘,您的嘴里有股臭味儿。”唉,我这无家可归的狗可没有心情跟她老人家友好地道别。刚才我急得都快要给这位“奥涅金”的亲妈跪下了。

嗯,那天天气非常冷,我估摸大约快有零度了。我背着包儿出了那幢可恶的大楼,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我在纸条上写着让张红卫和吕齐下午四点钟在楼门口等我,可现在才早晨十点钟,我整整有六个小时没事儿干。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体会到了有家的可贵。唉,“家”是多么温馨的地方啊,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只要天儿冷的时候能够让我他妈在里边躲一躲,避避风寒。

我发了会儿呆,忽然记起这附近有一家电影院,心里一阵高兴,便振作精神朝电影院的方向走去。一路走着,我的身上暖和了些,心情也渐渐好转起来,我甚至想起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之类的一些老掉牙的迂话。我叹了口气,对尚处于虚空状态的徐氏子孙们语重心长地说:“老子当年闯荡莫斯科的时候,那可真是风萧萧兮冰雪寒,壮士一去兮寤寐思返。”后来我又想起了何小君,想象着她在北大的时候是副什么样子,我真后悔我没有告诉她我在校园里见过她,这并不是谎话,这完全可能。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和我们班一个被女生叫做“忠大哥”的家伙因为无聊天天在校园里瞎溜达,见着女孩儿我就跟人家打招呼“你好!”,“忠大哥”便非常适时地加上一句:“姑娘,他爱上你啦。”有时我们对坐在男朋友后车架上的女孩儿也这么说。几乎所有的女孩儿都抱以粲然一笑,只有比较丑的女孩儿才会冲我们说“讨厌。”我不是说丑女孩儿不好,我是说她们比较敏感。何小君同学肯定是粲然一笑的那种。何小君即使在好女如云的北大也算得上出色。长相还在其次,她那天然清纯的样子并不多见,尽管许多女孩儿试图把自己伪装成清纯的样子,可你一眼就能识别出真假。

我看了看电影院的海报和排片表,发现有一场电影刚刚开演,便赶紧买了张票走了进去。电影院里黑得要命,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过来,服务员也他妈不说给外宾先生引引路。里面几乎是座无虚席,莫斯科的闲人跟我洋洋中华大地上的混混儿差不多,也是没事儿爱往电影院里钻。我捡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说来令人丧气,我本指望能看上一场纯粹的俄罗斯电影,跟俄罗斯人民同乐一回,结果放的却是一部美国好莱坞电影,片名叫《灵与肉》,我在北大看过。影片讲的是一个瘦小的黑人拳击手如何在拳坛上称王称霸的神话。那场电影我是跟林红一起看的,北大学生都快集体疯掉了,动辄狂呼乱叫。主角挨打的时候,林红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她的小手指都掐进我的肉里去了;而当高大粗壮的挑战者被打的鼻青脸肿满脸是血时,她又拍手跺脚地乐起来。我当时都快要气死了,这些姑娘就是这副德行,她们其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她们爱起来要多矫情有多矫情,可要是恨起来那可是真恨。在整个观看过程中,我只开心过一回,那是当一位胖大的美国妇女在拳击间歇用自己的大裤衩给主角擦汗的时候,她老人家整场只有那么一句台词(举着大裤衩子):“擦擦汗吧宝贝儿,这是我刚刚脱下来的。”嘿,这就是他妈好莱坞电影的噱头,怪不得当时有个可敬的学生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大喊:“笑这么笑,很形而下嘛!”

俄罗斯人搞的是同声翻译,音响效果很差,但这并不妨碍观众的轻狂。凡遇打斗场面,年轻的观众“嗷嗷”乱叫,间有尖利的口哨声响起。好莱坞电影的确能煽情,我得承认这一点。坐在我旁边的一个老家伙始终张着嘴“呵呵”傻笑,不笑的时候嘴也张得老大,好像下颌骨失去了控制。他倒是挺投入。看样子他都快八十岁了,可他仍然喜欢看人打斗,喜欢看血淋林的场面。他身上那股子騒臭味儿时时飘来,害得我只好绷住气儿。后来我换了个地方挨着几个姑娘坐,可还是摆脱不了那股子直冲百会穴的騒臭味儿,俄罗斯女人的气味也好不到哪儿去。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情况比较复杂的羊圈。

突然,我听见附近有人人小声叫“瓦洛杰”的名字,这使我一下子想起了一件事。我爸爸曾经给过我一位莫斯科汉学家的地址,那家伙也叫“瓦洛杰”。我苦笑了一下。我先前夸过口说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去找什么“瓦洛杰”,也许现在就已经是万不得已了。我趁着银幕的亮光看了看表,十一点一刻。银幕上那个黑人杂种正在同他的女朋友以及所有的家人赌气,他那个指天画地的样子非常可笑。我说了声“去你大爷的吧。”起身走出来怪味儿冲天的电影院。

我在电影院门口的一个铁皮商亭买了盒“骆驼”牌香烟,然后从兜里翻出记事本,从上面找到了瓦洛杰家的地址。徐教授在电话里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念给我听的,现在我大概其能拼出那个地名了。我招手叫住了一辆出租汽车。司机是一个脸色红润的壮老头儿,看完地址就招呼我上车,看样子他对那地方还挺熟。老头儿叼着烟卷儿的模样非常有风度。他抽的那种香烟的后部不是通常的过滤嘴儿,而是一小截空纸管。我抽过这种烟,抽的时候要把空纸管从中间掐一下,其作用也是为了过滤有毒物质。不过那种烟抽起来冲得要命。

老头儿歪叼着烟卷儿问我:“可以达以(中国)?”

我说:“达,可以达以。”

老头儿腾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冲我晃:“可以达以哈拉绍。毛泽东周恩来。”

我笑:“俄罗斯哈拉绍列宁斯大林。”毫无疑问,老头儿是中苏友好时代的见证人。

老头儿摇了摇白发稀疏的脑袋:“列宁哈拉绍,斯大林不喽哈(不好)。”你真想象不出斯大林先生在俄罗斯是多么遭人痛恨。他老人家杀人如麻。

老头儿又说了个中国人的名字,我没有听出他说的是谁。我倒是挺愿意跟他聊聊天,可我只能像这样说一些人人皆知的人名。

“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

“赫鲁晓夫哈拉绍,勃列日涅夫欧亲哈拉绍。”

“戈尔巴乔夫,叶利钦?”

老头儿大摇其头:“戈尔巴乔夫、叶利钦欧亲不喽哈。”

我在指定地点下了车,付了车费,又抽出一支骆驼烟递给老司机,老司机冲我挥了挥手,说了句“得马拉结实(你是好样的)”,启车一溜烟开跑了,让我险些吃着一串汽车屁。莫斯科人开车都像疯子,老头儿也不例外。就连我这种喜欢速度的人都不免有些害怕。

瓦洛杰住的这一带是个很漂亮的居民区,楼与楼之间的地域很宽阔,楼群的右侧有一片金色的大水塘。我沿着水塘边积满了落叶的人行横道走过去,找到了瓦洛杰同志栖身的那栋楼。

瓦洛杰家那栋楼的老式电梯我只在电影里看见过,那电梯像个关野生动物的铁笼子,门本身就是开关,门一碰上电梯就启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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