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倒儿爷生涯》

第15节

作者:范伟

回去的路上,我告诉张红卫和吕齐我现在跟一个莫斯科老乞丐住在一起,他们两个将信将疑。等我把他们领进新住处,说明事情原委之后,这俩傻瓜乐得都快要爬在地上给我行磕头大礼了,连连说有这么好的地方,改天一定要把那两个女的带来孝敬我一回。我瞪起眼睛呵斥他们俩:“老夫的晚节还要不要啦?一点儿也不注意国际影响!”俩傻瓜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是,啊是。小的们错了,小的们错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体面,系上领带,擦亮皮鞋,张红卫和吕齐还在头发上涂了定型摩丝,提上公文包,赶到西莫诺夫斯卡亚地铁站同老谢会合。

一见面,老谢惊得直咂舌:“好,好,你们三个坏蛋一收拾还挺有人样的。”

吕齐笑道:“不是吹,在国内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请我们在全国人民面前露脸我们都不带去的。中国真正的男人那得说隐居在民间。”

张红卫损老谢:“老谢同志,您也应该注意点儿仪表,整天跟灾民似的,知道的说你给秘鲁国丢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中国受了迫害呢。”

老谢给说笑了:“嗨,我就是一工具,好使就行。我还说忘了嘱咐你们整整容,打扮成年轻有为少年老成的样子。没看出来你们少心没肺吧头脑还够用。”

我说:“那是,干嘛地的呀,卧龙先生的教师爷。”

老谢说:“昨晚我又和校方通了电话,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

我们夸老谢:“老谢您立了一大功。”

老谢一笑,露出两颗大金牙:“嘿嘿,遭到你们的表扬可真不易。”

我们搭乘了一辆开往那个郊区小镇的公共汽车,在优美的音乐旋律中开始了行程。汽车驶出莫斯科,公路变得狭窄了些,视野却骤然开阔。一座座修造得极具个性的小房子点缀在广阔的雪野里,漆成各种颜色,显得那么奇崛而洒脱。雪地里,一群戴滑雪帽的俄罗斯儿童欢叫着打雪仗,他们活像主宰着这冬野的顽皮精灵。吕齐和张红卫坐在前座,我和老谢坐在后座,大家的情绪都很振奋。

吕齐不停地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瞧,人这别墅盖得多么随心所慾!瞧,人这雪野多么纯净!”

老谢手把着前座的椅背,头夹在张红卫、吕齐之间感叹:“人家地儿大呀,真正的地大物博!一旦国家走上了正规,发展速度还不跟火箭似的。”

邻座的一个三岁左右的金发男孩儿用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我看。我向他眨了眨眼睛小声说:“多不列依金(日安)。”小孩儿给吓回去了。他的年轻漂亮的母亲向我友好地笑笑,鼓励她的小宝宝同我交流。小孩儿怯生生地蠕动着鲜嫩的小红嘴chún奶声奶气地说:“多不列依金。”我的心里涌起了一股久违了的柔情。

老谢回过身来,把手搭在我的背上说:“嗨,兄弟,不瞒你说,我老谢这辈子就喜欢过流浪生活。莫斯科还算不上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你没到过南美,——嘿,利马,布宜诺斯艾利斯,大街上你随时可以跟人干上一杯,嘿,那可真是些牲口满圈的地方,你喝多了躺在哪儿都能酣睡上一宿,碰上有人跟你叫板,你就从地上窜起来弄个白鹤亮翅或者灵蛇出洞什么的姿势一亮,大叫一声‘柴那功夫’!保证能把那些倒霉蛋儿登时唬得屁滚尿流。嘿,兄弟,你可别小瞧‘功夫’这两个字,如今‘功夫’已经像‘ok’一样满世界通用啦!”吕齐转过头说:“老谢也邀请我们哥儿几个到你们国家玩儿一圈,咱这辈子活就活他个底儿掉!”张红卫也把头伸过来:“老谢,你他妈这么瞎晃悠,你老婆不管你?”老谢说:“嘁,老婆?老婆有老婆的活法。俄国有位女诗人说过一句话叫作:心没有锁在心上,你要走,随你便。这就是我老婆对我的态度。人这一生能痛痛快快活几天?”吕齐当即叫好:“说得对说得对!我们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身上只带着笔、纸和绳索,这是,阿赫玛托娃的诗!我他妈最近想明白了,人活一世就得不停地行动行动行动,行动主义是治疗精神阳痿的良葯。”张红卫笑吕齐:“你不是把老谢当成你的楷模了吧?”吕齐把脸凑近老谢,眉开眼笑地说:“我还真在考虑这件事,怎么样,谢师傅,收下我这个徒弟吧,今后咱师徒俩一道浪迹天涯?”老谢连连笑着摇手:“不敢当不敢当,你们将来会比我出息,俗话说得好:后生可畏后来者居上初生牛犊不怕虎。”吕齐笑着插言:“不错,老混蛋都是由小混蛋变的。”我一路上没怎么插话,一直在极感兴趣地倾听着老谢和吕齐的讲说。嘿,我是不是也应该同他们一道走下去,满世界狂奔乱跑呢?嗯,听天由命吧。扪心自问我老人家从来没有过远见,所以用不着为明天的事瞎操心。嗯,我也只好听天由命啦。

汽车在旷野上奔驰了近两个小时,一座宁静古朴的小城出现在我们面前。

老谢活动了一下筋骨,说:“到了弟兄们,瞧,多么可爱的地方。”

张红卫笑着抢白了老谢一句:“听那口气,好像到了你们家似的。”

一个高大英俊的俄罗斯青年在站台上微笑着向我们招手。

“他叫萨莎。”老谢说,“计算机研究所所长米哈依尔教授的助手。”

我们从车里出来,萨莎迎上来同老谢拥抱了一下,然后跟我们一一握手。老谢在旁给双方作了介绍。

萨莎说:“欢迎你们。”

张红卫矜持地说:“见到您很高兴。”吕齐和我向萨莎点头致意。

萨莎开一辆半新的“莫斯科人”牌轿车。上车后,老谢同萨莎交谈了一会儿,转头对我们说:“俄方安排我们明天到营地去考察,今天就住在城里。营地离这儿还有一段路呢。”

车子拐了几个弯,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停下。萨莎跳下车,作了个请的姿势把我们领上二楼。一个和蔼的俄罗斯胖大婶提着一串老式的长柄钥匙开了门,延领我们进屋。房间很大,靠墙居然摆了六张床,中间有一张长方形的大桌子。桌上蹲着一台电视。

萨莎用悦耳的男中音说了一串话。老谢不时地点头,微笑,踮脚儿,末了说给我们听:“萨莎说这里的条件不好,请原谅。这里是郊区,比不得莫斯科,委屈你们几位了。晚上米哈依尔教授会亲自来看你们。”

吕齐笑容可掬地说:“老毛子把咱当成什么人了?这也叫他妈的招待?放国内这也就是一乡级招待所的干活。”

萨莎微笑着听。

张红卫诚恳地看着萨莎说:“贵国的经济状况欠佳我们早有耳闻,我们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扶贫,结果先让你们丫给烧贫了。萨莎兄弟,我这一辈子跟你们没完。”

老谢问我:“你有什么损话有说吗?”

我说:“我早已出离愤怒了,不跟他过话。”

萨莎走后,老谢埋怨我们:“我就不明白,你们沾人家这点语言上的便宜有什么意思,我都没法儿给你们翻。”

吕齐说:“废话,我们的钱都扔毛子坑里了,还不让过过嘴瘾?”

“不是,”老谢说,“我都快让你们给弄糊涂了,干正事儿没个正经态度。我感觉你们身上的真情实感都被语言给糟蹋光了。”

张红卫说:“这说明你这人浅薄,看问题皮相。——知道什么叫怒极反笑么?”

我肚子有点饿,问老谢:“萨莎兄弟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也不给安排个饭局什么的?”

吕齐从床上坐起来一拍大腿道:“我说哪儿感觉不对劲儿,合着就是这饭局。”

老谢笑道:“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呀——何况老毛子不兴这一套。呆会儿咱自己出去对付点得了。”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我们到街上一家比较像样的餐馆要了几盘菜和白米饭,每人喝了两瓶俄罗斯土产的“比娃”(啤酒)。饭吃得没滋没味儿,满桌上没有什么青菜,不是我们不想吃,而是他们压根就没有。莫斯科所有当地饭馆的菜都是煎鸡蛋、炸鸡腿、淀粉肠之类不堪入口的东西,顶多可以见着一个点缀着几片黄瓜,西红柿的冷拼盘。我们本指望能在郊区吃上一顿丰盛的饭菜呢。不过比起莫斯科来,小城里的人纯朴、好客多了,老板娘及小姐们服务周到热情,收费也相当低廉。吕齐不时地同老板娘相视而笑。这些阿可西尼亚、妲尼亚一般的好女人在寒冷的气候里出落得如同温热的香肠,看得出她们真心实意地爱男人。我们也尽量使自己的举止文雅,态度谦和。当然,做到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决非难事,我们来自文明古国礼仪之邦嘛。

回到旅馆,吕齐打开了电视。我们正好看到一组俄罗斯警察在红场一带维持治安的镜头。几个粗壮魁梧的警察提着胶棒扭押着两个中国青年,地是胡乱堆放着一些花花绿绿的中国服装。其中一位中国青年冲着镜头咧嘴笑了一下,身边的警狗子立刻恶狠狠地举起胶棒威胁。

“你妈逼!”我们三人同时对着屏幕喊。

“中国人呵!”老谢的声音像受伤动物的悲鸣。

当天晚上,萨莎和米哈依尔都没有露面,气得我们大骂老毛子不讲信誉,捎带着还臭卷了一通老谢。作为惩罚,我们逼老谢出去买了副扑克才算饶了他。在“拱猪”过程中说起我们第一天到莫斯科在老谢那儿下榻的趣事儿,大家好生乐了一阵。老谢问吕齐:“你现在还经常从床上掉下来吗?”吕齐笑说:“那种事儿得靠强刺激,一般刺激远远不够。知道我那天把你想象成什么了么?我觉得你丫就是电影《海霞》里边那个特务黑风,我总看你那条左腿是假的,里边藏着无线电,一等我们睡着你就卸下假腿向敌人发报。”老谢逗吕齐:“那你说的梦话跟黑风也不搭界呀,什么兑美圆呀,你的钱呀——”吕齐笑着挥手:“去你大爷的,哥们儿梦中常做的事是指东打西指桑骂槐指鹿为马统统都是象征和暗喻,你丫一外国人不懂这个。”老谢说:“我这半辈子受的刺激可比你们多,有听人讲的有亲身经历的,满肚子恐怖故事。怎么样,说几个给你们解解闷儿?”我们几个连连摇头:“拉倒吧,赶明儿到北京再听你臭摆活吧,在莫斯科本身已经够恐怖的了。”后来打牌累了,老谢又给我们表演了几个扑克戏法。这老混混儿手法奇快,障眼法也运用得炉火纯青。我至今还在用从老谢那儿学来的一些把戏蒙人玩儿哪。

第二天一早,萨莎披着一身雪花儿匆匆赶来,一见面就连忙冲我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米哈依尔教授有事耽搁,没能从外面赶回来,今天中午才能到。他来电话嘱咐我带你们参观完营地后,先草拟一份合同初稿。”

吕齐道:“米哈依尔不来,你他妈也不露个面。”

萨莎上仿佛听懂了吕齐的话,接着对老谢说:“夜里我孩子病了,没能来看你们。”

我们客气地表示理解。

萨莎仍旧驾驶着他那辆半新的“莫斯科人”,带我们前往营地。

因为下了雪,又是土路,路面很泥泞。车子在软泥中起伏穿行,感觉倒挺舒服。拐过一个白色的尖顶教堂,不期然眼前竟出现了一望无际的湖水。水面没有结冻,波光粼粼,水气氤氲,一些不知名不怕冷的水鸟上下翻飞。几只乌黑色的小木船停泊在涯岸。

萨莎说:“我们正准备修路,可望在明年夏天完工。”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我想起我们坐火车初经贝加尔湖时的情景,一路喧嚣的车厢突然静了下来,倒儿爷们都爬在窗口看那一碧万顷的淼淼湖水,一时间谁也不说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事务者观水忘言,真是千载同心也。

接近营地,萨莎脸上带着笑意回望了我们一眼,降低速度将车滑入院内,同时摁响了几声喇叭。很快,从靠门的一座二层小楼里迎出了三名风韵犹存的俄罗斯大嫂,她们笑盈盈地列队站在门口,有节奏地拍着肥厚的手巴掌,飞舞的雪花儿更增添了她们的善意和温厚。

吕齐笑道:“怎么都跟幼儿园阿姨似的。”

“人家本来就是国际儿童夏令营嘛。”老谢解释说。

营地掩映在参天的古木中,除了主楼,全是清一色的二层砖木小楼,设有办公楼、教学楼、宿舍楼,内含电影院、餐厅、小型酒吧,外面还有一个足球场,一个篮球场,一个网球场。

一切都显得那么舒适、整洁、幽静。

我们一边听介绍,一边啧啧称赞,间或用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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