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倒儿爷生涯》

第02节

作者:范伟

有时候我想我真是个混蛋,我本该去送送周大汉的,但我却没有。现在我连我俩在哪儿分手、说的最后一句话都记不起来了。我当时受了一种古怪念头的支配,我觉得分别只是一种感觉,而为这种感觉摆姿势实在太傻太累了,我受不了这个。我相信我和周大汉之间有某种默契的沟通,我们心中时刻汹涌着那种向生活迈出第一步的决心是一样的,一切都刚刚开始。唉,但愿周大汉能在某个偶然的机会在天涯海角读到我为他写的这几个字。

班里为周大汉举行告别宴会的那天中午,我骑上自行车到北京语言学院找我当时的女朋友林红去了。我还没有把退学的事告诉她呢。唉,我真想跟她缠绵一会儿。我当时觉得自己非常非常虚弱。退学之后我能做点什么呢?

北京这座城市简直没有春天,恼人的风沙过后,你心里刚刚有点暖融融的感触,突然一下子就被又毒又辣的大太阳给晒没了。街上尽是些遵守春捂秋冻规则的鸟男女(早早穿上裙子的爱美的漂亮姑娘除外),满头满脸汗津津的,让人看了难受。我上身只穿了件t恤还是觉得热。

语言学院有很多外国留学生,白人比较多,可我还是觉得这个学校大多是黑人。黑人真是打眼,看得出来,这些手掌心像蚕豆内皮的穆罕默德们嘴里嚼着口香糖在北京过得挺快活,他们身边还不乏肤色与他们迥异的漂亮姑娘。这些能活动的木炭。

林红得知我要被处分的消息后乐得前仰后合,我不知道她凭什么这么高兴。她笑完后说:“我才不在乎你怎么样了呢。”

上初三的时候,林红才从上海转学到我们班。我承认从那时起我就看上她了。这个上海佬。北京的女孩子夏天穿凉鞋总爱穿上袜子,林红不穿,赤着脚走来走去,这很特别,我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追随她的小光脚丫。有一段时间我怀疑自己有他妈恋足癖的毛病。我知道林红很自私,班里的男女同学都不太喜欢她这个抠门儿的外来户,可我喜欢。林红长得小巧灵秀,在高大丰满的北京姑娘群里像个可怜的受气包,还发不好卷舌音,可我喜欢她,也许就是因为她的直舌头和小脚丫儿。

我到语言学院的时候正是午休时间,林红她们楼看门的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让我进去。每所大学的女生楼里都竖着这样的标牌:男宾不得在~~时段入内。(为了抗议这种对男人自控能力的无端怀疑,我们在北大中文系男生楼也竖了块晓谕女宾的牌子)。我用河南方言对老太太说俺是林红她舅,老太太一眼就识破了我的鬼把戏,并正告我不许耍贫嘴。后来,我终于找到机会趁老太太不注意,猫着腰从窗台底下钻了过去。

你要是以为女生楼比男生楼干净那就错了,女生楼里总有那么一种怪味儿。

我敲了门,听到里面炸窝一样喊:“谁呀!”女生在她们的领地内和男生一样蛮横而无聊。

“冒富大叔,”我说,“是你们的冒富大叔来啦。”我几乎每次都在门外这么说。这一次真觉得是她们的大叔。她们不过是大学二年级的女娃娃,而老子已经正式步入社会了。

“妈的!他妈的!”我听见她们在里面毫无顾忌地笑骂。这帮小母兽。

林红趿拉着拖鞋开门出来了,她不施粉黛的样子可不怎么中看,小模小样的,嘴chún也显得太薄。

“你怎么现在来啦?”林红说,小脸儿都要起皱了,“不是说好晚上去你们家吗?”

听了这话,我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我弄不清悲从何来。我干咳一声说:“没事儿,就是想来看看你。”

“你有病啊,”林红说。这都是我们平素用来应答的话,可今天听来有些不同。

“算啦,你接着睡吧,晚上再说。”我觉得我他妈一下子快要哭出来了,掉头就走。

“你在外面等我啊。”林红在后面喊。

我到了楼下,坐在自行车支架上,点着根烟,抽了两口,心里好受了些。我开始分析自己感到虚弱的原因,这是我在那段时间里经常做的事。叔本华说人的自由程度取决于他对外界事物摆脱的程度,即所谓无慾则刚。而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慾望的集合体,我什么也摆脱不了,比如异性,我是说我真喜欢林红,可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可能完了,我了解她的为人。

我事先怎么就没有考虑到她呢?

林红一路皱着眉头从破楼深处走出来,一出楼台,被太阳一照仿佛变了一个人,欢眉笑眼地小跑过来。这个上海佬。

“怎么啦,大侠,”她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跟受了多大挫折似的。”

我把烟屁股弹出去,朝她笑笑:“我告儿你,林红,我退学了。”

“是吗,退得好,我就喜欢你一不做二不休的样子。”林红咯咯笑着扶住我的双肩,身子尽力地向后倾,“……我下午想逃课,你说咱们去哪儿玩啊?”

“潭柘寺怎么样?我决心到那儿做一个模范和尚。”我咧嘴笑了一下,身上一阵阵发紧。

“你情绪有点不对头嘛,到底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揍他。”林红夸张地挥了挥小拳头。

“请站好,林红同志,咱们好好谈一谈。”我把林红的双手交还给她自己,“严肃地谈一谈。”我有点烦躁地说。

“你到底是怎么了?”林红端正了身体,两只手起初有点无所适从。

“啊,也不必太严肃,”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我知道我的状态很不正常,“林红,我真的退学了,从今以后不再是北大学生。”

“不开玩笑?”

“不开玩笑。”

“唔——”林红双手摇着我的左胳膊,声音像是在嘟哝,“你可别吓唬我,我胆子小。”

“真的,我不骗你,”我说,“我他妈还上什么劲儿啊。”唉,我真想从她这儿听到几句舒心的话。可我看到她的情绪渐渐低落下来,我的心里也凉了半截,我最怕看到她那张精明的小脸。

“那不同,”过了一会儿,林红说,声音里充满了决断,“处分是处分,退学是退学。”她老人家说的实在是太正确了。百分之百正确。

“这我知道,”我说,“可我真的不想再念书了。”我不知道我该怎样解释我的理由。

"是为哥们儿义气吗?”林红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游移着,“是吗?”

“不全是,”我说,“你知道我对所学专业也没兴趣,读也是白读……”

“可不读书你干什么呀?”林红打断我,她的重音放在“干”字上,我听得出来。

“我暂时也不知道,”我说,“我也正准备考虑这个问题。”

“你真是有病。”林红跺着脚说,“系里批准了?你爸妈知道了吗?”

“这事儿根本用不着别人同意,”我冷冷地说,但不是冲林红,我是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我不上课谁也拦不住。”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林红抬起脸看着我,她的眼里放出一股寒气,冰得我直想打哆嗦。

“啊。”我说,觉得有些心虚,胃里也很空虚。“我已经跟系里说了。”

“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啊,”林红突然失声喊道,“你心里还有我吗?啊?”

“我这不跟你说了吗。”我说,“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事儿的。”我承认,我的确没有考虑她。唉,这种事真让人心烦。

“可你已经决定了!”林红继续喊,全然不顾我对她作出的轻声的信号,“你真是头蠢驴,你下午就给我上课去!”

嘿,这下她可把我惹火了,我觉得我的心肠硬起来,这种感觉很舒服。

“你看你呲牙咧嘴的样子多难看,”我厌恶地瞧着她,“你以为你是谁,我妈呀?”

“你给我做儿子我还不要呢!”林红几乎要暴跳了,“你滚吧你滚吧,我再也不要见到你!”她最后一句话是几乎用吴方言讲的,听起来像他妈的女蒋介石。

“好,好,”我弯腰开锁,踢起支架,偏腿跨在自行车上,“这可是你让我滚的。”我骑上车走了。

我想象着林红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地目视着我离开的样子,觉得很悲壮,我控制住自己没有回头。

我才二十岁,我他妈怕谁呀。我承认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知道这多少有点无赖。

同宿舍的家伙都上课去了。这节课是乔姆斯基的《句法结构》。授课的是一位不修边幅的好老头儿。他老人家只要站在讲台上扫一眼就知道徐庄同学又旷课了。他是我们家的常客。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有点对不起他。上学期期中考试满分40分,我只得了10分。老头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期末总评如果有一个人不及格,那就是徐庄同学。”尽管他是带笑说的,但我知道他说到做到,他的意思是“勿谓言之不虞也。”我只好硬着头皮老老实实听课,做笔记,听辅导。期末考试第二天,老头儿让学习委员捎话儿说:“徐庄及格了。”于是全班同学欢呼雀跃。这种有风度的老头儿真有点让人留恋,在此我祝他老人家健康长寿。不开玩笑。

我把我放在宿舍的有限几本书收拾起来,从墙上摘下我命名为“哑巴”的吉他,把被褥折叠了一下用绳子捆了捆,然后坐在周大汉的空铺板上,点了根烟抽。做这一切的时候我的心情乱极了,我觉得我正在被某种强大的外力死命地向下拖,向下拖。楼道里有一个高年级的疯子用古板的声音重复着一句话,一路走过去:“一个晚上连续七次性交会得肺炎的,一个晚上连续七次性交会得肺炎的——”我真想冲出去给他几个嘴巴子。

周大汉贴在墙上的书法作品还在,内容是从《孟子》里脱出来的两句话:

钱吾钱以及人之钱

妻吾妻以及人之妻

我不懂书法,可我看得出周大汉的字精神健旺,是他妈大活人写的。周大汉临行前也像我此刻一样软弱吗?我真应该同我下铺的兄弟好好干上一杯。我忽然觉得我再在这个房间里呆下去准会发疯,急忙把校徽、学生证、房间钥匙(我没舍得交图书证)一并放在桌子上,给班长写了个便条,请他代交给有关人员。我实在不喜欢这个阴沉的班长大人,于是在纸条上昵称了他两句混蛋。大一年级的时候我被指定为班长,但很快就被他们架空了,我是说我不想当,我即使想当也斗不过他。我知道这个当了班长的家伙不会介意我的不恭,他他妈既有涵养又有城府,还有使人信赖的责任心。你有时想想几十年后他当上了共和国总理也不算过分。他是那种人。他和周大汉都来自农村,适应环境的能力极强,而且具备人们常说的获得成功的主要条件之一:脚踏实地。

我昏头昏脑地回到家,把行李、吉他和几本破书扔到屋角,冲了杯速溶咖啡喝。我家有的是好茶,毛尖儿铁观音什么的,都是我父母的势利眼学生送的,我从来不喝。我真恨他们身上那股子装腔作势的清茶气。东瀛弹丸小国日本居然还兴起了什么茶道,嘁,实在是愚不可及。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我随同父母去了那个岛国一次,印象大大地坏,我发誓今生今世永远同彼此“撒油那拉”,即使是他们的天皇老子请我也枉然。我家住的是四合院式的老房子,从我记事儿起院子里就有竹子,晚上风一吹瑟瑟作响,很怕人。你要是出生在这样的院子里,就一定会像我一样恨文人气,恨一尘不染。你会常常发出苏东坡式的感慨:“何夜无月,何夜无竹柏?”但少恶人如吾徐庄耳。我真想把院儿里的竹子连根拔掉。说老实话,我向往土匪的生活。比如我读过博尔赫斯的小说《伟大的解放者莫雷尔》,莫雷尔是一个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家伙,他扮做牧师给民众布道,他的手下人便在民众聆听上帝之声时盗走人家的马匹财帛。莫雷尔赤着脚一言不发在地板上踱步的样子给我的印象极深。

我在木制地板上来回踱了几圈步,实在烦闷,就打开电视。可恼的是我一下就看到了穿着雪白衬衣打着花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徐教授正在摇头晃脑地赏析《古诗十九首》。我捺住性子听了几句,他讲的是《迢迢牵牛星》,当他讲到“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时,那神态简直像个好色之徒。我觉得我的脸都红了。我愤愤地关了电视。我不知道我把退学的事儿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有些家长表面上很民主,其实他们是用民主的方式来控制你。不过说句公道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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