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倒儿爷生涯》

第09节

作者:范伟

“黄河”旅馆在卡拉斯诺娃卡亚地铁站附近。这是张红卫、刘斌给我们在地图本上标好了的。据说莫斯科的出租汽车司机都对中国人下榻的几个旅馆地址记得烂熟。我至今仍保留着那个硬壳封面的小本子,附图上画满了圈点,我后来在很多地铁站都停留过。可刚到莫斯科的时候,我们非常非常铺张,一直坐出租汽车活动。

我和吕齐第二天一醒过来,精神好了些,觉得老谢的面目也不再那么狰狞,他充其量也就是一老混混儿。我们几乎睡到了十点钟。老谢沏了一壶咖啡给我们喝,还准备了面包和黄油。我就着咖啡吃了两大块面包,感觉渐渐还了阳。

“你们可真能睡,”老谢说,“我打呼噜了吗?”

“不知道,”吕齐边吃边摇头说,“谁还注意你打不打呼噜,——你平时打吗?”

“打得厉害,”老谢说,“就为这,我老婆都不愿跟我在一屋睡觉。”

“你也有老婆呀,”我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一老光棍呢。”嘿,我真不能想象老谢这种人也会有家室。

“岂止老婆,我还有两个儿子呢。”老谢说,问吕齐,“昨晚上你是怎么回事?怎么掉到床下了?我印象中你可是睡在里边的。”

“我从小就有这毛病,”吕齐“扑哧”笑,“有一回晚上梦游我他妈冲锅里撒了一泡尿。”

“以后睡觉得把你绑起来,”老谢说,一边嘿嘿坏笑,“免得你尿一咖啡壶。”

“呸!”我一口把咖啡喷了出来。

心情正常起来看,老谢倒不是一个乏味的人,你甚至可以感觉到要不是我们有意不鼓励他跟我们交流,他还可能是个挺健谈的家伙呢。可我着实不想同这个老混混儿深交。我不停地在心里告戒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靠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

吃完饭,老谢把我们送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汽车。分手时老谢说,“回来时打个电话,省得扑空,我手里只有一把钥匙。”

我和吕齐敷衍着上了车,心想“白白吧您哪,”我可不想再回他这儿住了,我宁可挤在“黄河”旅馆。

司机是个年轻粗壮的小伙子,会讲几句英语,车开得飞快。我几乎一下子就转向了。公路两旁栽着壮茂的枫树,有的叶子已经变红,很是漂亮。沿途的建筑物却没有什么特点,也像北京大部分城区一样是整齐划一的规划住宅,而且显得破旧,呈一副衰败之相,只是楼与楼之间的空地要比北京大得多,绿化搞得也不错。我想起宋人笔记里的两句话:秋来景物件件是佳句,恨为俗氛所翳耳,心里突然有些难过。唉,你要是一味地执着于谋生手段,就没有那么多闲情可抒,生活的激情也会大大减少。

吕齐仰靠在车座上不停地绕动自己的手指训练灵活性,这家伙从来不放松益智健脑之类的活动。有那么一会儿我看着他,觉得他真好象是自己的血亲兄弟。

大约半小时后,司机在一座建筑物前面停下车,嘴里说了声:“ok。”

我们下了车,看到一幢破旧的四层楼,门口散站着几个皮肤黎黑状如瘪三的东方人。我和 吕齐面面相觑,感觉不大对头。我给司机点钱,吕齐前去打问。

“请问这是黄河旅馆吗?”

那几个家伙扭过头来,面无表情。

“诸位是中国人吗?”

还是没有人回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家伙说:“vietnam。”

看来司机误认为我们是越南人了。

司机说了声“sorry”,重新开车上路,又带我们兜了半天圈子,才来到“黄河”。看样子这家伙是成心的。外国人到了北京也照样挨出租车司机的宰。这事并不那么稀奇。

“黄河”旅馆是一座六层公寓楼,建在一块低地上,旁边是一所中学,有很多十来岁的孩子在操场上嚷叫着踢足球。

旅馆门口出进着一些面目粗野、眼神冷漠的中国人,我不知道我和吕齐在这个时期是不是也给别人留下了这种的印象。

“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到啊,”一见面强子就说,“从你们住的地儿到这儿顶多半小时。”强子是个矮个子,长得非常结实,从小就是一副好勇斗狠的架势,至今分毫未改。

“甭提甭提,让老毛子司机给拉越南窝儿去了。”我和吕齐花插着说。

强子、张红卫、刘斌和几个不认识的家伙哈哈大笑,他们都有过被卸在越南窝儿里的经历。

强子说:“敢情东方人在老毛子眼里也是爷儿俩比**——一个鸟样儿。”

我环视了一圈,问:“大头呐?”我临来时他老婆托我给他带来一封信。

强子笑道:“大头出去打食儿去了。丫才不是东西呢。我给你们讲一笑话:上回我们俩回国,每人带了一条狗,我带了条京叭,他带了条沙皮,同包厢有一女的也带了条狗。验关时‘玻璃啐’打狗队一上来,大头就冲上铺努嘴——人那女的住上铺。‘玻璃啐’一下子就把那女的狗给翻出来了。问还有没有,那女的说没了,整个包厢就她一条。‘玻璃啐’不信,还翻。你们猜大头同志跟我悄悄说什么?还不把你那条狗献出来?我说凭什么呀,丫说我这可是沙皮狗。我说,嗤,贵贱也是老子花钱买的呀!”

大家正乐,大头抱着一堆吃食回来了,进门就嚷:“乐什么呐乐什么呐!”

强子道:“说你丫还不如一女的呢。”

大头笑道:“你们甭听他胡说,那都是他自己干过的事儿。”问我和吕齐昨晚睡得怎么样,我们说还行。

大头说:“回头让‘斯大林’同志给你们找只鸡卸卸火。”

见我和吕齐不解,张红卫笑道:“说的是这儿一‘鸡头’,留着撇小黑胡,长得跟斯大林同志一模一样。”

刘斌婬笑道:“莫斯科鸡真他妈浪,就爱让人嘬大奶。”

大头道:“那是你丫爱嘬。你也让她们嘬呀,别他妈净给祖国丢脸,八国联军的仇该报就得报。机不可失。”转头问我和吕齐,“我老婆给我捎信来了吧?”

我把信翻出来给他,说:“没想到你老婆跟你还挺磁的。”

大头摸索着信,乜着眼问我:“你们丫没少騒扰我老婆吧,——啊,趁哥哥我不在家?”

我笑道:“想倒是想了,主要是我们对鹌鹑不感兴趣。”

大伙儿乐成一团。

在家时我们把丑女孩儿按飞禽的形象分为五类,依次是猫头鹰、啄木鸟、黑乌鸦、麻雀,最后一位是尖头短腿窄脸肥臀的秃尾巴鹌鹑。

大头也笑:“操,这点儿小忙都不肯帮,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吕齐说:“你们俩好长时间没回去了吧?”

大头叹口气:“回去干嘛去呀。”吕齐还要问什么,我看见张红卫给吕齐使了个眼色。

强子往床上一倒说:“瞎逼瞎啦,我们俩输光啦,他大爷的,卡西诺(赌场)害死人。”

大头把老婆的信往床底下一塞说:“不他妈看了,明儿再说,反正也没什么好话。”问吕齐,“据说你数学不错,你说轮盘赌有没有概率上的猫腻?今儿晚上一起去玩玩儿?”

吕齐说:“原则上说常赌无赢家,人赌场就是吃这碗饭的。”

强子也在支着耳朵听,见吕齐这么说,骂道:“操,这话跟没说一样。”

张红卫问我:“老谢没起腻吧?”

我说:“他敢。”我掏出蒙古刀,“昨儿一夜我是枕戈待旦。”

张红卫道:“凭感觉老谢不是一恶人,咱还用得着他,赶明儿到机场提货正好让他给当个翻译。——你说当初咱怎么就没想着学学俄语?”

刘斌说:“刚才我和红卫把卢布兑成美子了,一比三百,没跟你俩商量,反正就这价儿。”

我说:“成。攥着绿钞咱心里踏实不是。”

说话间,门外突然进来一伙儿男女。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矮胖子,体态和凶蛮的模样真是我生平所仅见。矮胖子喘着粗气说:“给我点棵烟抽!”

强子连忙坐起身,递烟、点火。

矮胖子猛抽了口烟道:“昨儿晚上我被黑头发老毛子涮了!两只冲锋枪顶着我和那谁!两万多美子全他妈漂了!”

大头说:“护照呢?”

矮胖子说:“护照人没要,又甩给我了,一看就是老手!我操格鲁吉亚人亚美尼亚人集体的妈!”

一个装扮极美艳的女人圆展着腥红大口说:“抢!妈了逼除了抢没辙了!咱一出来北京治安太平了,咱他妈反倒在这挨了涮!”

刘斌悄声跟我说:“认识那爷们儿吗?”

我摇摇头。

刘斌说:“黄庄一带的,绰号蛤蟆。横扫北京多少年了。”

矮胖子又嚷:“强子大头你们给我瞧着点儿,看谁带的货多,抢丫的!我他妈真不客气了,爱谁谁!”

强子说:“甭急大哥,天无绝人之路。中午在这儿吃,炖着牛肉呢,还有几瓶二锅头,咱边吃边谈。”

矮胖子粗壮的胳膊断然一挥:“不吃!——你们给我瞧着点儿,过几天不制造点儿新闻我就不是蛤蟆!”说着气冲冲地朝门外走去,众人纷纷给他让路。

强子、大头、刘斌等送矮胖子——“蛤蟆”一行出去,张红卫对我和吕齐说:“不知道又轮到谁倒霉了,蛤蟆从来说到做到,听说都抢好几回了。他在国内蹲过好多年监狱,你想想他怕谁呀。”

吕齐说:“抢中国人自己吗?”

张红卫说:“当然。哪敢惹人老毛子?这是人家地盘。蛤蟆说的黑头发就是指格鲁吉亚人和亚美尼亚人,据说他们在莫斯科有地下组织,专门洗劫中国人。咱们提完货得尽快离开‘黄河’,另找出路,我他妈在这儿住天天提心吊胆。”

我说:“强子、大头他们情况到底怎么样?”

“那俩傻逼!”张红卫自觉嗓门过大又赶紧压低声音,“那俩傻逼!”张红卫说,“他们早就知道莫斯科市场完了,也不通知咱们一声,害得咱们空运了那么多货——本来他们挣了不少钱,结果天天晚上去赌场,屡败屡战,现在基本上连本带利全捐出去了,他们的面前也只剩一条路了:抢。”

嗯,“黄河”旅馆简直就是一座匪窟。我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现在回想起那个杀气腾腾的地方,我都有点不寒而栗。可能在你的心目中“黄河”旅馆是一个比较豪华的所在,其实不然。从外边望去,这不过是一座灰秃秃的简易旧楼。而里面的设施就更为简陋。走廊两侧是用木板隔开的一个个小房间,水泥地面粗糙不堪,屋里横七竖八地支着几张吱呀乱响的破木床。在第一层楼的右手有一个仅能容纳十来个人进餐的小餐厅。管楼的俄罗斯泼妇不给点贿赂就不让你在房间里起火做饭。强子大头私藏了一个电炉子,做饭时时刻警惕泼妇的突击检查。楼道里天天晃着一些语言放荡行止粗野的中国倒儿爷,偶尔还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俄罗斯地痞前来光顾。在“黄河”旅馆住的那两天,我甚至比在老谢处更神经紧张。人人都像一座一触即发的火葯库。我自己也是。我真是讨厌这种生活。我想我真是个叶公好龙的家伙,我原以为自己喜欢过恶人的生活,以为只要气候适合自己也能成为一代枭雄什么的,我真是不自量力。我老实告诉你,你要是想堕落成一个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歹人,可得事先好好估量一下自己的天分。我可不是吓唬你。我自己那点可怜的理论枭雄的胆气就是在“黄河”旅馆给吓回去的。那是一种非常粗野、质地极糙、毫无诗意可言的生活。在“黄河”旅馆住过的好几个人后来都出了人命,这事儿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嗯,那天中午,就着著名的土豆炖牛肉,我们六人喝了一瓶北京二锅头(主要是舍不得多喝)三瓶伏特加。我喝不了混合酒,头有点晕,冲了个温水澡,昏昏沉沉地上床睡觉。他们几个想玩儿“敲三家”,逼着不让我睡,轮流进行騒扰。我差点被他们给折腾死。

强子说:“统共四张床,你睡了,我们怎么办?”

吕齐红着脸喷着酒气伏在我耳边劝导:“出国混事首先得克服睡眠坏习惯。”

大头、刘斌花插着说:“好你睡吧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们骟了你丫的,想清楚到底是除了根呢还是留着解解闷儿?”

张红卫理着扑克牌灭我:“不就是牌技臭点儿吗,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架不住他们几个折腾,只好爬起来:“操,怕你们怎地,不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09节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我的倒儿爷生涯》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