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花》

第16章

作者:冯德英

春玲把信交到村公所,到家后就忙着做午饭。她父亲回来吃饭的时候,锅还没有冒上热气来。

“爹,有公差了吗?”春玲望着父亲问。

“嗯。”曹振德揩着汗应道,“区上来通知,要运送两千匹土布的人力畜力。眼下地里的活正紧,不赶快锄下这遍庄稼,到要下乱雨的时节,地就荒了!我正寻思解决的法子,你也动一下脑筋。”

春玲为使饭早点熟,大把柴草往灶里添。她听着父亲的话,黑黑的眼睛闪了几闪,脸上露出喜色,发表意见道:“俺们女劳动力差不多也都用上了,可是地里有些活儿,大多数妇女一时干不好,几个顶不上一个男的。爹,是不是让我们青妇队多出些公差,参加支前勤务,省出一些男劳力做地里的活儿?”

“这我也思虑到了,短途勤务要多派你们去担任。只是去远的地方,担心你们气力差吃不住劲。”

“叫我们锻炼锻炼吧!”春玲以青妇队长的身份要求道,“这次上哪去?”

“西面桃村,来回三百多里,要运几趟。”曹振德考虑着说,“你们去万一顶不下来,岂不误了大事?”“爹,俺们能行!青妇队早憋下一股劲,要和男人比个高低。爹,这次你就让俺们去试试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曹振德听着女儿的坚决表示,端量着她健壮的体格,想了一刹,说:“好吧,就派你们去一部分。不过你要挑有力气的闺女,还得真正有决心的才让去。你们去只管拉车、牵牲口,别强推车、挑担子。春玲!你要挺起胸脯子,团结好大家。这不是叫你们去试试,这是革命任务!记住,革命得有志气,泪可要少抹几把。记下了吗?”

“全记下啦,爹!我是共产党员呀,一定吃苦在先,享受在后!”春玲大声说。接着,她又孩子气地笑道,“不但不流泪,我们还要唱着歌胜利归来,向指导员报功请赏哩!”“嘿,丫头,好大口气,小心挨板子。”

她知道父亲遇到急事的脾气,无论怎么劝,不管说出多少理由也是白费。她赶紧从饭橱子里端出早上的一些剩饭,又从锅里舀了一碗开水,摆在父亲面前的小桌上。

曹振德拿过小板凳塞在屁股底下,就着咸萝卜大口吃着凉地瓜干儿。他一面吃着一面吩咐着女儿,让她做支前带走的干粮时,多用些粮米面。

春玲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父亲的话,眼眸定了一会,细声地说:“爹,我走后有信来,你给我收拾着。”振德注意到女儿脸上的不安神色,装作不在意地说:“留着干么?我叫明轩念给我听听,随手就撕了。”“爹,看你,又笑我啦!”女儿的脸红了,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人家的心事,爹不管?”

“别为难,闺女,爹管,使劲管!”振德的脸上带着父爱的笑纹,“你的信爹好好收拾着,一个字也不看,你放心!”“爹看吧,看了你也放心。只是别让俺大兄弟看见,他抓着理会羞我。”

“哈哈哈……”曹振德心情畅快地大笑了一阵。笑过后,他又认起真来问,“玲子,你的心是不是有些不安——惦记儒春?”

春玲手抚弄着衣角,默默地点点头。

振德喝了口水,送下最后一口饭,擦了把嘴chún,说:“玲子,你要想开点。自己的亲人在外面打仗,心里牵挂着,是常情,也自然;人么,都有心肠。别说你们年轻人,就是我经历了这末多年,也时常挂念你明强哥,听到枪声,心还一紧。你春娟姐牺牲在日本鬼子手里,至今有五年多了,我有时想起来还难过。可是,孩子!不要过分啦,要想到对头的地方才行。‘为革命要舍得牺牲一切’这句话,说起来挺容易,可做到它,就不那末松快。玲子,你还记得前年九月毛主席到重庆和反动派谈判的事吗?那些日子,谁不为毛主席的安全担心!多少人睡不着觉……”

“爹,你那时的眼睛比多会都红,半夜回家都找不着门了!”

“我那时的心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感到热得不行!玲子,我一听说毛主席去了重庆,感动得直掉泪!我想得很多很多,咱们世世辈辈受苦受难的穷棒子,到今天,总算找到了一位好领头人,救命恩人!他为咱们穷人,苦斗血战了这末多年,全中国的人民,谁不盼望他长寿万年,养好身体!可他——毛主席,为了争取人民的和平,为了人类的解放,不顾蒋介石这个反复无常、杀人成性的老流氓会下毒手,自个到重庆去了。闺女啊,咱们要学习毛主席!这才是革命的志气!”

春玲的面色赤红,激动地说:“毛主席是穷人的灯塔,我们永远跟着他老人家走!”

“孩子!咱们要象你冷元大爷,你春梅姐一样,想念着自己的亲人,心里就升起股热气,干起工作来更有劲,把一切力气都使在为革命上面,争取全中国的解放,共产主义社会早日建成!这末想这末做,心里才不会窄巴,倒觉得畅快。玲子,我看咱们共产党员的心怀,就该这末样,你说呢?”“对的,爹,就该这样。我现在做得不够,可是要下劲向这上面学习,只要有象爹常说的革命志气,一定能做个毛主席的好闺女!”春玲纯真地向父亲表示了决心。姑娘那健美红润的面庞,又严峻,又妩媚。

曹振德戴上了草帽,临出门又关照女儿道:“走时去你东山大爷家看看,宽慰宽慰他们。”

“好。”

父亲走后,明轩和明生回家来了。姐弟三人在一起,高高兴兴,热热闹闹,欢欢喜喜,有说有笑。春玲没把她要去支前的事马上告诉弟弟。因为她知道,母亲去世之后,两个弟弟形影不离地跟着姐姐,没她在身边,明生连觉都睡不着,他们要是知道了姐要离家远出十多天,一定会难过,这顿午饭也就吃不好了。姐弟三人乐乐和和地吃过饭之后,春玲才将事情讲明。明轩毕竟是大些了,没有说什么;那小明生却着急了,把住春玲的手,大声地叫起来:“姐,姐呀!你不在家我想你,我不让你离开我,我不离开你!好姐姐,玲姐啊!我跟你一块去。我和姐做伴儿,帮姐的忙!好姐姐,领着我呀!”

春玲微笑道:“好小弟,别急。你小,走不动。”明生默默地望了姐姐一会,放开她的手,悄声说:“好,姐!你,去吧……”孩子转回身。

春玲心里一涌,急忙拉过明生,望着他含泪的眼睛,心疼地说:“兄弟,别哭……”

“没哭,姐,没哭……”孩子擦拭不及,泪珠成串地往下淌。

“明生,你哭姐就不去啦!”

明生立时摇头,倔强地说:“不,姐!你别管我。为打反动派,你该去,该去。我没哭,我不哭……”他的泪水急出直涌,一手揩不过,两手忙着揩,“姐姐,我是舍不得你……为革命,我哭哭没关系,我跟爹和哥在家,你放心走吧!”明轩上西房挖出一瓢麦子,向安在正间的石磨的顶上倒。春玲惊疑地问:“兄弟,你要……”

“给姐做干粮。”

春玲抢上去把住他的手,说:“不要,不用!我拿点什么都行,留给明生过生日,蒸大面圣鸡。”

“不,姐!”明生抢上去,但人小摸不到磨顶,着急地伸着手叫,“姐,用地瓜面给我做面圣鸡,支前累,给姐做麦面干粮!”

姐姐说:“还留着过年吃饺子呀!”

两个弟弟齐声回答:“过年吃不吃一样过,姐姐要紧!”姐姐说:“留给妈妈过周年用呀!”

大弟弟答:“妈知道革命要紧,姐吃了她不生气。”小弟弟道:“对,妈活着时把好点的东西都给干部吃。”姐姐为难,想一刹,忽然说:“你们忘啦,留点麦子有伤员路过时好用呀!”

象谁扭住明轩的手,他看了瓢里的麦子一眼,轻轻放下了。

春玲满意地说:“好兄弟,这就对啦!你们的心,姐知道,这比我吃好的还强,姐吃起糠菜也是甜的呀!”

出民工的人们很快就集合好了,村公所的院子里吵吵嚷嚷,要出差的人们正在忙着整理工具,备好牲口。十三个身强力壮的青年女子,出于被批准参加这次为妇女争光彩的远途支前工作而振奋,一个个动作敏捷利落。嗓门儿也故意放得又高又尖。

那胖胖的巧儿姑娘,腰束皮带,头戴一顶旧军帽,扁担象枪一样扛在肩上,有意叫给旁边的玉珊听:“哼,三百里路算得什么!我挑它一百斤,三天打个来回,和没拿东西一样。玉珊,你说是不是?”

玉珊姑娘坐在门槛上,两手揪扯着手帕,眼睛嫉羡地在出案的女伴儿的身上打转。见巧儿问她,她装做没听见,把头扭向一边。

“玉珊同志呀!”巧儿又凑到她跟前说,“你别担心,象咱青妇队长说的,我们一准唱着胜利歌儿回来,也有你一份光荣!哎,”她边说边转动着身子,“你看我威武不威武?皮带束得歪不歪?帽子正不正?”

“威武!不歪!正!”尖嘴闺女没好气地回答,陡地站起来,跨步出了门。

玉珊走到街心,听到有人唤:“玉珊子!”

她一看,是春玲叫她。她再看,春玲的胸前斜背着用白包袱做的干粮袋,草帽搭在背上,腰束一条红皮带,浑身上下整齐利索。玉珊心里禁不住说:“真棒,俊,美!”她紧赶到春玲跟前,说:“青妇队长,我正找你!”

“什么事?”

“我对你有意见!”

“好。”

“你讲讲明白,我哪一方面赶不上李巧儿、江秋风她们,为什么不让我去支前?”玉珊忿忿不平地说,嫩脸儿绷得和苹果一样光。

春玲嘻笑着道:“看把你气得这个样子,嘴噘得能拴住驴啦!”

玉珊噗哧一声笑了,央求道:“好姐姐,你想不要我生气,就答应让我去吧!人家的心你还不知道,真急得冒烟啦!”“起火也不行!”青妇队长严肃起来,“道理讲了多少遍,都出去了,村里的工作怎么办?革命可由不得自己的性儿,想怎么的,就怎么的,有时就得制着自己,服从整个的需要。”玉珊想了一会,承认自己错了,说:“都怪我落后,春玲姐!下次再不啦!你说,为这我还能入上党不?”“只要一心为革命,处处听毛主席的话,改正缺点,党会要你做闺女的。”

玉珊又高兴了,说:“好青妇队长,以后你品着我吧,一准样样做模范!”说着,她用手帕给春玲揩汗。

春玲挡开她的手,把手帕扯到自己手里,拭着汗津津的脸。

玉珊一旁看着,情不自禁地说:“春玲姐,我真喜欢你!你现时这个装扮和神气,真象个又俊又强的青年。玲姐,你要是个男的多好,我一准做你的媳妇……”

“傻妮子,胡说些什么呀!走,找我大爷借条扁担……”

两个姑娘在街道上边走边小声说着话儿。春玲要玉珊在村里好好工作,学得老练一些,记住指导员的话,把后方当做前方,一点也不要松劲。她们又扯到淑娴,说自她和孙若西订了婚,情绪消沉,没有以前那样起劲了。这次出民工,也没叫她去,为的是老东山得了病,让她在家帮忙照顾。春玲和玉珊都说要多帮助淑娴,使她不要老沉溺在个人生活的小圈子里。事实是,一个有出息的人,离开革命的潮流,离开集体和斗争,也得不到个人生活的幸福。从淑娴,又联系到老东山。她们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有些分歧。春玲说:“这一阵子,他有些转变,也算得是进步。分给他家的支前工作比过去干得痛快些,讲价钱少了。有时他还主动去读报组,关心时事,听到胜利消息,满高兴的。”

“我看他不是出于真心。”玉珊道,“他对工作比以前好了些,是因为希望咱们得胜利,不然他是军属,反动派来了要杀他的头。关心时事他是害怕,怕敌人来。这算什么进步?”“你说的有些在理,他的心情兴许是这样的。不过就是这样,也是进步,是和咱们站在一条线上。俺爹说过,全国都向共产主义的方向走,东山大爷那样的人扭不过大势,早晚也要跟上来。玉珊,人的思想转变不能急。”

“我就是生气,他还把冯寡妇当神仙供。”

“象他那种人,哪能一下全变好了?我嘱咐过淑娴,不要让他听巫婆胡摆布。唉,别人的话他很难往耳朵里装。”两位女友说着说着,来到曹冷元的家门口。桂花招呼道:“进来坐会吧,两位妹子。”

玉珊先跨进门,抢过桂花怀里的孩子,笑道:“嫂子,吉禄哥的信上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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