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花》

第19章

作者:冯德英

豆禾开花,捞鱼摸虾。阴雨连绵,一阵大一阵小,一时停一时下。玉米、谷子、高粱,齐戳戳青森森地长满了田野,都出缨窜穗了;地瓜、花生的蔓叶,象层厚实的深绿色的被子,把地面遮盖得寸土不露——好年景在望了。

大小河流的槽床都涨满了水,晃晃荡荡地顺堤奔流。山河村的广播台上,时常响起广播员玉珊姑娘的尖嗓子,传达政府的守堤防汛、护田保禾的指示。

人们紧张而喜悦地忙碌着。但是妇救会长孙俊英相反,她的鼻涕眼泪和时落时辍的天雨相呼应,又哭又闹,这是怎么回事?

江仲亭牺牲了!随着通知信,有华东野战军某纵队政治部发出的一张江仲亭烈士荣立特等功的奖状。

江水山悲痛得两顿没吃饭。晚上,水山带着奖状这一珍贵的物品,沉重地去看战友的遗妻。

曹振德已经把这消息通知了孙俊英。她哭,哭。党支部书记耐心地劝解,安慰,要她看开些,认识大局,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应该承受得起个人的不幸,为党为人民不惜牺牲个人的一切。然而,孙俊英一句也听不进去,老是哭,哭。有人找指导员有事,他又安慰她一番,才离开了。江水山来到时,孙俊英已不哭了。她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说:“你来做什么!”

水山被悲痛咬住心,没注意对方的情绪,他怀着同情而沉痛的感情说:“嫂子,我知道你会哭!我心里也不好受,没和指导员一块来看你。我想这时你会清醒一些了。你是共产党员,会经得住考验。我们该为仲亭哥骄傲,他不愧是穷人的儿子,真正的无产阶级战士!”他把奖状庄重地捧送上前:“嫂子,保存好这贵重的东西,共产党员的血就该这样流!”

孙俊英轻蔑地瞥了一眼,没有去接。她陡地起身,怒冲冲地说:“江水山!你别卖嘴啦,我不听!哼!你们把我男人逼走,叫他去送了命,换回这张破纸,它能顶丈夫吗!”她伸手狠狠地把奖状打落下地。

江水山惊怔片刻,怒火攻心,重新打量了一眼孙俊英。他愤怒地喝道:“你这家伙!怎么敢糟蹋党,糟蹋革命!为革命流血牺牲是情愿,你怎么这样落后……”

“我落后,我反动!你要怎么样?”孙俊英冲上来,“你这没胳膊的东西,害了我的丈夫!你赔我男人,赔我男人!”江水山勃然大怒,举起了拳头。

“你打!你打!”孙俊英撕开怀,冲到水山身前,“反正我是寡妇啦,随你打随你骂吧!”

江水山用力压住怒火,说:“滚开,打你脏了革命军人的手!”他迅速从地上拣起奖状,跨过门槛,回头又盯她一眼道,“你最好走得远远的,别沾着我仲亭哥的名字!”“走?哼!老娘还等着和你睡觉生孩子哪!哈哈……”孙俊英尽情地侮辱着江水山,冲着他背后高声叫喊。

一连几天,孙俊英闹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她在家里疯疯癫癫地又哭又闹,时常去找曹振德和江水山耍赖,要赔他的丈夫。党小组长叫她开会,她公开在群众面前嚷嚷不去,故意泄露党的机密。曹振德为此在昨天上午召开了支委会。支委们都很气愤。孙俊英自丈夫参军后,就很少干工作,还说些落后话,仲亭牺牲后更变本加厉,屡次教育不改,对群众影响极坏。为此,大家一致主张开除孙俊英出党,罢免她的妇救会长的职务。曹振德也同意大家的意见,不过党籍如同生命,甚至比生命还要贵重,党支部书记想再给孙俊英一个自拔的机会。今天上午,振德在出短期民工之前,又去和孙俊英谈话,向她提出最后警告。指导员虽然态度和蔼,很少动火,但是孙俊英感到他身上有股威力,使她一贯有些怕他,因而对曹振德不敢象对江水山那样放肆无忌。当孙俊英仍然不愿改变对党的这种恶劣态度时,党支部书记也就下了决心,提请区委批准,清除败类出党。

孙俊英等曹振德走后,狠狠地关上门,骂道:“你妈妈那个臭腿的!老娘早就当够你手下的人啦……我哭,哼!老娘早没心哭啦,要包饺子吃!”

孙俊英这不是气话,正道出了她的真心。这个浪女人,丈夫江仲亭参军时,就开始恢复原形,经孙承祖的一勾搭,已经完全撕下了正经的画皮。这几个月与孙承祖打得火热。丈夫的死讯传来,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倒真有悲痛的成份,但不是为她当解放军的丈夫的牺牲哭,是为她的失却私物伤心惋惜。这种眼泪和早晨草梢上的露珠一样,霎时就消失了。接着她又哭又闹,哭是假,闹是真,哭是为闹服务的。目的是成心找政府的麻烦,向干部发泄她的仇恨。孙俊英现在对江仲亭的牺牲,不但不掉泪了,甚至产生了快活的情绪。在她看来,江仲亭离开了她,不是受她支使和摆布的丈夫后,就失去对自己的作用了;有个在外面长年累月革命不回家的丈夫,对她做妻子的来说,也和没有一样,净多个累赘。如今她成了没丈夫的女人,又可以重温旧日的放荡无拘的逍遥生活了。

在这天深夜,孙承祖又敲了情妇的门。

孙俊英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迎接了他。

“死鬼,这末些天叫我夜夜等空门,你把我忘啦?”黑暗中,孙俊英偎在他怀里。

“好英儿,我怎么能忘了你!这几天你又哭又闹,我不敢上门呀!”孙承祖脸上浮着阴险的笑纹。

“我哭闹碍不着你,是治那些害我的干部!”

“男人死了你不疼吗?”

“参了军的男人,就当他没有,死了我更清闲些。”“如今不是往年你在牟平的时候,放荡不得啦!”孙承祖有意引逗她说真话。

“唉,谁说的不是!”孙俊英叹息一声:“我恨……”“怎么不说了,恨什么?还不相信我吗?咱俩是一对心心相印的人,实话对我说吧!”

“我恨江水山和曹振德他们!”孙俊英咬着牙根说,“这些死东西,只认共产党做娘,一点人情不讲,害得我当寡妇!”“谁叫他们干的?”

“共产党。”

“你恨共产党?”

孙俊英又不说了。

孙承祖这几天虽怕出事没找她,但在黑暗中密切窥测着她的行径,已经确信孙俊英能为他服务;但他口袋里也藏着匕首,防备不测。他扳着她肩膀,低笑一声,说:“俊英,老相好了,你怕什么?你的心思我知道,对共产党不是真心,如今也吃够了苦头,知道过去的世道好了,是不是?”孙俊英把头贴在他脸上,娇滴滴地说:“小亲亲的,我的心叫你看透啦,我多末想从前的快活日月啊!我也知道,你的解放军衣裳也是假穿的,没心思为共产党卖命受苦。”“我不瞒你啦,俊英!”孙承祖警惕地把放在一边的衣服拖过来,“我不单单不真心当共产党的兵,我还是它的对头,回家来就是和他们干的!”

“啊,你当特务啦?”孙俊英吃惊地爬起身,骇然地盯着暗中的他。

孙承祖却更靠紧她,低声道:“小点声。我早投到国军那里去了,奉命回解放区破坏……”

“这末说,毒牛,杀曹振德,烧公粮,也有你的份?”“可惜井魁和老村长折损了!好英儿,我们一条船上的人,你很有胆量,就跟我干吧!”

孙俊英愣了一会,惊恐地说:“不,不,我不敢!共产党厉害,闹不好,要送命!你走吧,走吧!”她身子向外躲去。

“俊英!你就狠心叫我走?”孙承祖的手在摸匕首。“和你相好,干;别的我不来。”

孙承祖的一只手伸进衣口袋里的匕首柄上,一只手紧搂着她的腰,极力地开导:“你对共产党有仇,就甘心受曹振德和江水山欺负?”

“我是怕,不敢!”孙俊英平静了些,“依我的性子,刀杀了姓曹的和江水山都应该!”

“要想树死,先得刨根。对头是共产党,咱们想法把村里工作搞乱,叫他们干不成!”孙承祖把握刀的手缩回来,把她抱在怀里,“好英儿,不用怕,国军不久就打过来啦!到那时我把土气的老婆丢掉,同你走城逛市,说不定能跟我二舅坐飞机,上南京。啊,有的是荣华富贵让你享,比你当年在牟平不知美多少倍!”

孙俊英耳朵发热,喜欢地说:“你能守我一辈子就行啦!好,我听小亲亲的,你说干什么吧?”

“你以后表面上装好人,暗地里给他使坏劲。当干部说话有人听,名声臭了就完了。”

“糟啦,我一时只顾痛快,忘记你过去的吩咐”他们要开除我的党籍,撤我的职啦!”

“多会?”

“曹振德今白天说的,他去出民案,大概向区委请示去啦。”

孙承祖懊恼地沉下一会脸,接着说:“等他回来你哭着检讨一番,共产党吃这一套,试试能不能继续当。趁曹振德这滑头家伙不在村,这几天要想法子搞他们一下。你想想有方法没有?”

孙俊英点上水烟袋,抽了一会烟,沉思着说:“上鲁中南出民工的那批人,过期好些天还没回来,有些娘们都着急了,老来我这打听。曹振德做了解释,有些人平下去了,有些人还不放心,不满意,冯寡妇更吵得凶。要是把这些案属和落后的军属娘们挑唆起来,能搞个热闹的。”

“好,这是个良机!”孙承祖高兴地说,“不过要点一把火,把女人惹起来。”

“这火怎么点法?”

“想想,最惹女人恼火的事。”

“那还用问,是没男人过夜呗!”

“若是发生强姦军属的事……”

“谁敢去干这个?”

“叫干部去干。”

“胡说,干部听你吩咐?”

“造个谣啊。”

“无凭无据谁信?”

“能不能造凭据?”

“造?”孙俊英想了一想,计上心来:“有啦!那挨我油锅煎的没胳膊的……”

“嘘——”孙承祖的耳朵向她伸去,“小点声。”黑暗中,孙俊英的长舌头在飞快地翻动着……早晨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孙俊英送走孙承祖。过了有吃顿饭的工夫,孙承祖又跑回来了。

“怎么样,成功啦?”孙俊英紧张地问。

“成啦!快把带子解下来……”光着上身的孙承祖,快活地说着经过。

孙俊英解开把他左胳膊束在腰上的布带子。她听完孙承祖的叙述,压抑地笑了起来:“你可真有本事!”

“有你这诸葛亮……再说,没有你偷来他的衣裳也不行呀!”

“嘻嘻,我早知道,那瞎老婆子把洗完的衣裳晒在菜园障子上……好,快回你的家吧!天一亮我就出马显身手。”

今夜四更多天,桂花听到有人推门。她问是谁,对方粗嗓子回答:“我,我……”桂花爬起来去开了门,一个人闯进来,猛将她抱起,向炕上按去。

桂花呼喊反抗,孩子被惊醒,大哭起来。在搏斗中,她觉出对方只一只胳膊在动,显得很拙笨,一会他就压不住她了。那人想松开她逃走,桂花抢上抓住一只衣袖子,狠命地揪着叫:“来人啊!来人啊……”突然,桂花被推倒,手里还紧抓着衣服。她爬起来追赶,然而门被对方从外面关紧扣上了。她打着门板跺着脚直哭直叫……拂晓时村子里十分寂静,桂花这一哭叫,惊动起了左邻右舍。她向人们哭诉着凌晨的遭遇。大家看看她扯下的白褂子,听说那人只有一只胳膊,立刻哄动起来,忿忿地嚷嚷开了。

天一亮桂花就去找春玲,但她不在家。因为青壮年男子大都跟指导员出了差,昨天又派来送公粮的任务,青妇队长领着十几个青妇队员,拉着牲口扛着扁担口袋,同几个推着小车子的壮年人,一起出发了。桂花又跑到妇救会长家里。孙俊英听了她的报告,极端严重地说:“桂花妹子,这非同小可!江水山是民兵队长,荣誉军人,他真能干出这事?不过,这白褂子是他常穿的……”

“难道俺能瞎造!”桂花气急败坏地说,“俺明明摸着他没左胳膊,又有他的衣裳在,还能是别人?”

孙俊英作出同情的样子,说:“唉,好妹子!不是我不信你,是事情关乎重大呀!你也用不着伤心,我去找村长,一定要给你处理。好,你在我家等着,做点饭吃吧,我就回来。”她拿着白褂子出了门。

桂花悲哀地说:“爹去世,又遭祸啦!俺心乱得象针扎,孩子还在家放着,哪有心思吃饭……”两行热泪簌簌流下来。“不会有这事吧?水山他……”村长江合惊异而含糊地说。

孙俊英不等他说完,就把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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