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世界》

第25章

作者:高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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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进达的遗体今天就要火化了,转眼间,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五天了,今天,熊熊的烈火要将他化为灰烬,让他彻底从这个星球上消失了。他的死,一时间也成了酒店里关注的焦点,人们议论他的死,更热衷于议论他那庞大的财产。对于他的死,不少人也百思不得其解,他看上去那么强壮,那么有活力,因为富有,也让人觉得他活得那么轻松、那么舒适、可他为什么会这样快就倒下去了?

这个问题似乎只有了解内情的郭健能做出比较中肯的分析和答复:家庭破裂造成的种种不幸,使杜进达这十年来一直背着良心的巨大负债度日,商场上的激烈竞争,尔虞我诈,又给他心里上增加了重负,表面看上去轻松洒脱,实则是外欢内忧,巨大的心理负荷使他抑郁成疾,最终断送了性命。

他和杜进达仅仅只有几次交往,可是他这突然一死,却震撼得他心里很不平静。杜进达那温文尔雅,慢条斯理的说话声,优雅明朗的微笑,饱含着智慧、富有、才干的一举一动无不清晰地萦绕在他的脑际里。命运太残酷了!就这样让一个年富力强的精英过早地离去了!他走得太早了!走得太不是时候了!他有那么多的计划,那么多的设想都还没有实现,还有那么多的事都等着他去做,需要他去做,但他却走了!

杜进达的丧宴设在酒店了,这件事是昨天上午谢瑶打电话告诉他的。

今天,操办杜进达的丧宴是餐厅的第一件大事。郭健最重视的也是这件事,所以,早晨一来到酒店他就一头钻到餐厅去了,把每一件大大小小的事都安排妥当了,他也感到精疲力尽了。于是,他拖着两条发酸的腿回到了办公室,躺在沙发上了。

这几天,他只要一闭上眼睛仿佛就看见杜进达的音容笑貌,能看到他猝然倒地的那一刻,能看到杜宁拥着他的尸体呼天抢地,凄惨恸哭,催人泪下的情景。直到现在他也不敢相信杜进达已经死了。不敢相信他和张琼演绎了十年的苦情戏,就这样落下了帏幕。他不明白那样一个健壮的生命为什么会如此脆弱。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索,他坐起来说了一句:“请进。”

门被推开了,出现在郭健视线里的是臂戴黑纱,胸佩白花的谢瑶和另外两个五十开外,一男一女的陌生人。

谢瑶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走进来给他介绍道:“郭总,这是我爸和我妈。他们是专程从深圳赶回来处理我舅的后事的。”

“郭总,你好!”谢瑶的父亲首先同郭健握手致意,“见到你很高兴。”

“请坐,快请坐。”郭健热情地让座,待这一家三口在沙发上落座后,他又问,“葬礼结束了?”

“结束了。”谢瑶的母亲点点头。

“郭总,”谢瑶的父亲说,“我大哥去世时,你帮了不少忙,虽然最终没能把他从死神手里夺回,但你毕竟是尽心尽力了,作为亲属,我们对你是很感激的。”

“杜先生去得太不是时候了。”郭健惋惜地说,“这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谢瑶的母亲红着眼圈喃喃地道,“到现在我也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默然了片刻,郭健问:“杜宁的母亲怎么样了?这件事给她的打击一定很大。你们可一定要多劝劝她呀!”

“是啊,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谢瑶的父亲说,“我嫂子一直都在住院,整天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眼泪也哭干了,每天就靠打吊瓶活命。她知道我大哥今天要出殡,说啥也要去。我们怕她受不了这个刺激说啥也没让她去,就让她在医院的太平间里看了我大哥一眼,就把她送回家去了。”

郭健听到这里,难过地叹了口气,说:“你告诉杜宁,让她多在家陪她母亲几天,不用急着来上班。”

“谢谢你,郭总。”谢瑶的父亲起身道,“请你到餐厅去跟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郭健有点面呈为难之色了。

“郭总,”谢瑶的父亲又说,“这顿饭虽说有很大的悲伤意味,可该吃还是得吃。请吧!”

郭健迟疑地跟着他们走了。

大厅里挤满了人。郭健透过落地窗往外一看,外面停了大大小小的车辆。每辆车上都扎着哀思飞扬的白花和黑绸子。郭健虽然没有去参加杜进达的葬礼,可从来的这些人和那些车辆,他也完全能想象出那悲壮的场面。

大厅里的十多张餐桌都摆满了,每一间包房里也都坐满了就餐的人。郭健被谢瑶的父母请到了一个包房里。那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谢瑶的父母给他一一作了介绍,他才知道他们都是杜进达的生前同事和好友。

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会贪杯恋盏,纵声谈笑,划拳猜令。郭健也和所有的人一样,匆匆吃了一点饭菜便搁下了筷子离开了包房。

从包房里一出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郭队长!”

郭健一听,就知道是葛春宝,他回头循声一看,果然是葛春宝,从“吧区”里朝他走来。

“春宝,干啥呢?”郭健迎上去问。

“等你呢!”

“等我?有事儿啊?”

“我爸我妈要走了,想跟你道个别。”

“你爸的病咋样了?”郭健一怔。

“好了。老头儿不再吵吵心口疼了。”

“走吧!去看看大叔大婶。”郭健想了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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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健跟着葛春宝来到葛大叔葛大婶住的房间里一看,两个人都已穿戴整齐地坐在床上,随身携带的东西也都收拾好了,一副随时准备启程的样子。葛大叔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葛大婶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欣慰的笑意。郭健一进屋,两位老人就高兴地迎了上去。

“郭队长,”葛大叔笑呵呵地说,“我和你婶都等你半天了。”

“大叔,”郭健关切地问,“听春宝说,你们要走了?”

“是啊是啊,是要走了。”葛大叔道,“可是不跟你打个招呼,见个面咋走啊!快坐吧!”

“病治得咋样了?”郭健在椅子上坐下来问:

“都好了。”葛大叔拍拍胸口,“一点也不疼了。”

“郭队长啊,”葛大婶说,“我们这次来,可没少给你添麻烦啊!”

“添啥麻烦了。”郭健笑道,“咋不多住几天呢?”

“都出来十多天了,该回去了。”葛大婶道,“要不是为了给你叔看病,哪儿能来这一趟?!郭队长,别看你们市里啥条件都好,可我和你叔在这里还待不惯呢!这地方干啥都得花钱,一天不花钱都玩不转,连一把葱不花钱都吃不到嘴里去。在农村哪有这事儿啊!我看这地方除了说话不花钱,剩下的哪儿有不花的地方呀!”

“可不是咋的。”葛大叔附和着说,“在农村,啥都是地里出,就是一个月、两个月不花钱也能过下去。在这地方可就不行了,他妈,咱这些天都花多少钱了?”

“有一千多了。”葛大婶估算道。

“你看。”葛大叔心疼地说,“这还手拿把掐地没敢多花呢!手要是稍松一点,还不定花多少呢?这地方可真不是咱老社员待的。”

“钱都是人挣的。”郭健大大咧咧地说,“该吃就吃,该花就花,想那么多干啥?”

“爸,妈,”葛春宝说,“这次给我爸看病,多亏了人家郭队长帮忙了,要不然你到哪家医院去,人家能不宰你?而且病能不能看好还是个事儿呢!”

“是啊!”葛大叔说,“是多亏了郭队长帮忙,现在这人,为了挣钱,啥缺德事儿都能干出来。我估摸我这病在家里花了那么多钱,吃了那么多葯都没治好,恐怕就是吃的都是假葯,要不然咋吃也不见好呢!”

“那你咋还不多住几天呢?”郭健问,“把病彻底治好了再回去多好。”

“行了,不能再住了。”葛大叔说,“现在也不疼不痒了,大夫给开了不少葯,回去边吃边养吧!唉!人上了岁数,这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也没有啥奔头了,活一天算一天吧。”

“郭队长,”葛大婶突然笑起来了,“这国家可真是了不起呀!啥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给你发明出来。这市里我有些年没来了,这次来一看,这里的变化可真大呀!不说别的,就说那直上直下的电梯吧。我在电视上见过这样一个小品,说的是有两个像我们这样的乡下人到城里去,在一个商场里看见了那种直上直下的电梯,他们觉得那玩艺儿挺稀奇的。左边这个电梯门一开吧,进去一个老头儿,右边那个电梯门一开吧,出来的是个小伙儿,给人的感觉就像变戏法儿似的。那天我们到这儿来一看见那电梯,哎呀妈呀!那可不真像那小品里说的那样儿咋的。我和你叔站在旁边都看傻了。我还跟你叔说,他爸,这电梯可真神了,就好像有啥鬼门儿怪似的,人一进去,说变就变,咱俩都老天巴地的了,走,咱也进去回回炉,看看再一出来,你能不能变成二十多岁的小伙儿?我能不能变成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可我们俩进去待了一会儿,再出来照镜子一看,自己还是那老样子。”

葛大婶说到这里,笑得前仰后合,郭健也笑得前仰后合。

正说得热闹,有人敲门了。葛春宝说了一声:“进来!”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喝得满脸通红的肖明。

“肖明!是你呀!”葛大婶惊喜地叫起来。

“大叔,大婶,”肖明笑容满面地说,“这些天,我一直忙得抽不出时间来看你们。咋样,在这儿待得还好吧?”

“挺好的。”葛大婶说,“可就是给郭队长添的麻烦太多了。也多亏了郭队长帮忙啊!你叔这病才算见好。”

“有病可要抓紧治啊!”肖明说,“要是不及时治,小病也能拖成大病。我有个朋友就是个例子,平时总认为自己身体好,有点啥病都不在意,结果就在前几天突然得了心肌梗塞死了。才五十岁,这人可有钱了,好几年前就自己办电脑公司了。这一死,有多少钱不都是白扯吗?”

“我们也听说这里死了个人。”葛大婶思忖着说,“没想到这个人还是你的朋友啊?才五十岁,还那么有钱,是死得有点太早了,有点太可惜了。”

“这样的人真不应该死得太早了。”葛大叔话中有话地说,“要死就该死我这样的。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反倒都先死了。”说完,又故意看了一眼葛春宝。

葛春宝被看得表情不大自然地转过身去。

“那件事儿处理得咋样了?”郭健转向肖明问。

“经过调解,双方都同意私了。”肖明抽着烟说,“打人那小子给被打伤那小子赔了点医疗费,就这么拉倒了。”

肖明的话使葛大叔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坐直了身子问肖明:“昨天晚上我听一个住宿的人说,舞厅里有两个小子打起来了,打得还挺厉害。一个小子把另一个小子的脑袋给打坏了,因为啥呀?”

“为了争一个坐台小姐。”肖明回答。

“这他妈的叫个啥事儿?这叫个啥地方?”葛大叔愤愤然地说,“这地方可真不是人待的。”

“他爸,别啥都说。”葛大婶轻轻地推了推葛大叔,随后又转向郭健和肖明说,“我们家这老头子受的刺激太大了,一听见这样的事儿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地方不能再呆了,”葛大叔气呼呼地说,“咱们还是快点走吧!再呆一会儿,我就能让这里的臭气给熏死了。”说完,拎起一个黑皮包就走。

“他爸!他爸!”葛大婶连声叫着追出去了。

肖明对郭健说:“这老头儿真是受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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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健正要往大厅里走突然又停住了,他看见杜宁从公共汽车上跳下来了。他双眼不满地盯视着正在埋头朝酒店走来的杜宁,心里也在生气地想: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都告诉她多少遍了,让她在家多陪她母亲几天,昨天她父亲刚出完殡,今天她就来上班了。

“杜宁,”杜宁一走近郭健,他就不满地问,“你妈现在是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你怎么不在家多呆几天,好好陪陪她呢?”

“是我妈硬逼着我来的。”杜宁轻轻地一笑,说,“她说她没事了。有我姑和姑父在家陪她就行了。”

郭健听了她的话,不便再说什么了,心里的怨气也消除了许多。两个人一起朝大厅里走去,正走着,赵巧茹就过来了,她问郭健:

“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行不行?”

郭健点点头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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