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潮》

第06章

作者:关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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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点带面是最普通的工作方法,又是最实际的。北龙市的点不是揪出几个腐败分子,曝曝光,让老百姓出出气,而是最大限度地发展经济。真正的点就是北龙港。北龙市的面就是由北龙港而辐射到北龙市的十县四区。光有港是不行的,还要有通往港口的密集的交通网络,建设横穿北龙南北的北港铁路设计规划已迫在眉睫了。这是赵振涛与高焕章书记去北边山区三县调研时得出的感想。

高焕章此行把民政局长和财政局长都一块带着,还带来了北龙市有名的大笔杆子赵怀成,想让大赵写一篇关于北龙扶贫的大文章。他毫无隐讳地跟赵振涛讲,听说国家民政部有一个百县扶贫现场经验交流会,他想把这个现场交流会拽到北龙的贫困山区来开,说不定能要点资金过来。

赵振涛觉得要点资金来是好,“没钱的日子不好受,但要想真正扭转北部山区的面貌,扶贫要治本,还是要将北港铁路建起来,那时北部山区的腾飞之日就来了。”

高焕章狠狠拍了一下赵振涛的肩膀:“我的赵市长,吹糖人哪?北龙港就是因资金问题停下来的,你还想建铁路?”

赵振涛说:“资金是个大问题,可并不是根本问题,主要还是要解放思想,大胆改革,彻底向贫穷落后现状挑战!”

高焕章也不是不动心,他淡淡地说:“建铁路我还真没想过,不是想不到,是我不敢想啊!大量资金扔在北龙港,老百姓就已经怨声载道了,再来一条铁路,咱可就吃不消啦!”建设战线拉得太长——”

赵振涛说:“我们要敢想,还要敢做,不然,北龙港建成了,再启动北港铁路,可就慢了半拍呀!这是个基础项目,今天不搞,明天也得搞!我们不能错过大好时机!”

高焕章几乎跟不上赵振涛高速活跃的思维了,连连打着唉尸。

到了明国县,当他们参观新建成投产的金山水泥厂的时候,赵振涛心里萌生了一个新主意。金山水泥厂是年产值上亿元的大型现代化企业,是高焕章的前任马天水书记启动上马,在高焕章接任时投产的。为什么把厂子建在这里?因为这里有丰富的矿石资源。这里的水泥出口到日本、泰国和韩国,是北龙的出口创汇大户,但目前由于运输的限制,不能再扩产了。赵振涛向高焕章和厂长局长们提出了一个大胆而又困难重重的设想:来个自费改革开放,可否将金山水泥厂的利润暂时不列入市财政,而用这些钱集中力量修建北港铁路!如果能作为前期的投入,眼下这个坎儿就能迈过去!

简直是异想天开的设想,高焕章惊讶得半晌说不上话来,甚至想用手摸摸赵振涛的脑袋,看看他是不是感冒发烧了?继而他大声笑着说:“你小子真敢说话呀!这样办,等于市财政少了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市财政收入下降,我高焕章不怕啥,你这个新市长吃得消吗?就算你吃得消,那省里也不会答应啊!省财政同样也少了一笔收入啊!博省长能依你?”

赵振涛果敢地说:“事在人为!我们找潘书记和傅省长谈谈!”

高焕章摇了摇头说:“我看你是找挨骂啦!潘书记不骂你个狗血喷头才怪呢!我不想让你当个短命市长!”

赵振涛说:“我找他们说!张嘴三分利,不行也够本!”

高焕章不相信这是可以办成的事情,但“百县扶贫”现场交流会还是有希望争取过来的。他专程听取了各县的扶贫汇报,回到北龙就让大赵写了材料,准备带着材料去北京的民政部。临走前,高焕章对赵振涛说:“你提出的金山水泥厂不交财政的事,千万别说了,弄不成反倒有人笑话你。你还是多往北龙港跑一跑,明年春天我们在北京开个招商会,引进外资!北港铁路嘛,你还真说动了我,回来我细一琢磨,该建,该建啊!”

赵振涛并不想因为高焕章的劝阻而放弃这个想法,他仍在寻找着时机,好多不可能的事在非常好的时机下都变成了可能。他还觉得过去许多想都不敢想的事都要很具体地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这几天,葛老太太和孙艳萍又到宾馆来找赵振涛,孙艳萍坐在他的房间里不走,哭哭啼啼的,弄得赵振涛简直没有办法。孙艳萍甚至拿出威胁的口气跟他说:你口口声声说感谢我娘,可真出事啦,你又不去为我们说话。告诉你赵振涛,我们上边还有人,我们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是怕那时弄得你这个大市长被动!懂吗?赵振涛这时才发现自己在与女人周旋方面是很低能的,他很想痛痛快快地骂她一通:你以为你是谁?你有钱能买断国法吗?但他看着她又有些可怜,还是忍住了。

赵振涛让郑秘书将分到他名下的住房收拾好,就从宾馆搬出来,住进了军分区大院,还叮嘱办公室的人将他的住房电话保密。但他躲开了孙艳萍,闲暇的时候,眼前却又浮现出孙艳萍的妖艳身影。他不由启主地给雷局长打了个电话,询问案情的进展情况。

李广汉并不像雷娟预料的那样好审,二百瓦的大灯泡昼夜照着这个胖子,烤得他满脸冒汗,他还是什么也不说,甚至连卢国营供出的他的受贿问题,他也矢口否认。他说卢国营送给他的十六万块钱都给盐场修路了。李广汉身后的那条大鱼是那么好拽的吗?拽不好还会被那条大鱼咬上一口呢。赵振涛替雷娟捏着一把汗。

他自己工作方面,面对市场疲软和经济滑坡的严重局面,赵振涛与分管企业的副市长高华生研究提出了“增收节支,降低成本,开拓市场”的十二字方针。整顿政府机关工作作风问题,是按着“小机构,大服务”的思路进行的,赵振涛在全市二千人参加的全市干部大会上提出:“要解放思想,开拓进取,要把党中央的文件精神理解透,融化在每个人的行动中。眼下治理整顿,解决经济过热问题,和基本建设规模过大的问题,并不是像1960年那样全面退却。从北龙经济发展结构上看,加强的部分多,压缩的部分少。像楼堂馆所,是要压,像北龙大港就是要干,还有与北龙港配套的北港铁路,我们还要组织上马!”台下一阵议论,议论得莫衷一是,赵振涛就在这议论声里,悄悄地将市政府的机构精简下来了。眼下各县区正在搞换届选举,大概到年根儿,北龙市的换届选举工作也要拉开帷幕了。赵振涛不想在自己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满是空洞的口号,他需要的是政绩——

县区换届选举前夕,赵振涛看不惯甚至招架不了私下里的跑官行为,尽管他住在军分区的大院里,县区长们还是有办法能够找到他。他干脆躲进北龙金毫饭店办公。找不到他的人,甚至有往老蟹湾赵老巩那里跑的,求老人给他们说说情。赵老巩脾气倔,送礼一律不收。这可忙坏了赵小乐,他用刘连仲纸厂的汽车把人家送来的东西一一送还,送不回去的就拿到商店换钱,自己昧下来了。

赵振涛不敢去北龙港和盐化,是想等换届结束再去。那天晚上,妻子孟瑶从省城打来电话,说海英找不到他,把电话打到她那里了,再三叮嘱换届时别让她男人齐少武出差错。赵振涛事先还真就齐少武的副县长人选问题找组织部落实过,因为是差额选举,剩下的就看齐少武在县里的人缘了。他为什么管齐少武的事呢?除了与海英的这层关系,还因为齐少武在这场风暴潮里的表现。果然齐少武就很争脸,选举过程中得了很高的选票。这使赵振涛对齐少武又增加了信心,齐少武将来在盐化或是北龙的政界都会有前途的,他毕竟是个三十五岁的小伙子啊。

选举刚刚结束,齐少武就把电话打给赵振涛,告诉他这个好消息。齐少武的电话一撂,盐化的柴德发书记也打来电话报喜。振涛从柴德发的语气里听出,齐少武得票之所以这样高,是因为他事先在代表中做了大量工作。他无非是要向赵振涛买好儿,赵振涛不动声色地支吾着,嘴上领情,从心底里仍不喜欢这个柴德发。

最后,柴德发还讲了一个突发事件,征求他的意见。选举之前,盐化县东里乡黄金洞村的人大代表秦本贵在村委会填写人大提案时,看见隔壁小学校里起火,只身抢险,救出了被困的九个小学生,自己光荣牺牲了。这个老党员,是村里的宣传委员,不仅死得光荣,而且平时也有许多感人的事迹。目前全国正在大张旗鼓地抓基层党组织建设,深挖一下秦本贵的精神世界,是可以当成一个典型推广的。

赵振涛的政治嗅觉比多年做党务工作的高焕章还敏锐,他当即指示柴德发抓紧总结材料;动用一切宣传工具来大造声势。

当赵振涛、高焕章和市委宣传部长汪建东驱车赶到盐化东里乡黄金洞村的时候,柴书记已经把秦本贵的展室布置好了。本来是由村里团支书做讲解员的,柴德发却抢着给领导介绍。柴德发平时话不多,可到了该说话的时候绝不含糊,他向市里领导讲解秦本贵先进事迹时,口才出奇地好,边讲边用手绢抹眼泪:“我先说说,村里给秦本贵老人送葬的场面。庄稼人心实,想谁敬谁就豁出金贵的眼泪砸,村里几乎家家都来人了,几乎人人都流泪了。男女老少的送殡队伍整整排了一里地,从这里路过的一位海港工人间:好大的场面,村里死了啥大人物?村民们动情地说:不是大人物,是一位老党员。工人目瞪口呆,眉毛弯出一个大大的问号,说: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党员?他是不是特有钱?村民们摇了摇头:他没钱,他死时只有一条羊皮褥子、一根拐杖、一件狗皮袄和人民币二十三块九毛七。这是老人的全部家当。二十三块九毛七被老人交了最后的党费。”柴德发又抬手擦了擦眼睛。

赵振涛和高焕章等人都被震撼了,赵振涛禁不住问了一句:“乡亲们来送葬,村委会没有进行组织吗?”

柴德发说:“赵市长,完全都是自愿的。我和县里领导们没有打招呼就贸然赶来了,赶上个尾声。秦本贵老人的棺材,是被一辆小四轮拖拉机运往火化场的。村口有一个老太大门前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酒壶、茶水和香烟。灵车到跟前了,老人就端起酒杯一板一眼地念叨:他老叔哇,你帮俺做了那么多年的事,连水都没喝一口哇!你太累了,喝口水,抽棵烟再上路。然后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那几个被老人从大火里救出来的孩子追着灵车哭哇!那场面简直让人受不了。”

赵振涛眼睛也发涩了,他看见高焕章也红着眼睛。

柴德发边说边观察着领导们,见真的奏效了,继续动情地说下去:“秦本贵老人,生于1919年。革命老区的斗争生活,磨炼出了他的铮铮傲骨,他几十年来担任过村农会主任、治保主任。保管员和宣传委员等职,还——”

高焕章见柴德发开始耍起官腔,就扒拉了柴德发一下,沉下脸说:“柴书记,你让村里的同志们讲——”

柴德发尴尬地点点头,让女团支书接着讲。赵振涛顺着团支书的讲解杆,看到了秦本贵老人的相片。这是一张慈祥和善的面孔,弯曲的皱纹网在他苍黄的老脸上,像一堆燃烧过的树根。这张面孔告诉他,死去的是生命,活着的是传说,但这不是传说,这个平凡质朴的老人离我们很近很近。当他接到柴德发的电话时,他并没有往心里去,只是觉得能找一个典型,遮一遮北龙港的丑,能给明天北龙的工作寻找一个突破口。但现在,他对老人有了一种敬畏,对自己以前的想法感到惭愧。他极其认真地听下去了。

团支书用清脆圆润的盐化口音说:“三叔是在1945年抗日时入党的,那时他以卖皮影人儿为生,就为八路军写脚本刻影人,宣传抗日。后来被日本鬼子抓去入了狱。1945年鬼子投降后,三叔在盐化城里搞地下斗争,组织了个皮影班子。那年老蟹湾的风暴潮驱赶着背井离乡的饥民推着独轮车闯关东,村里人死气白赖地拉他闯关东,三叔不走,说要留下搞斗争迎解放建家园。1948年的秋天,盐化解放了,区干部把一本(土地法大纲)交给他,说村里党员就他识文抓字,让他向群众宣传。三叔高兴地答应啦!从此三叔就撑起了宣传工作的重担,1965年还被北龙地委宣传部评为党的优秀宣传员。他常年住在村委会,几十年来,为配合党的中心工作宣传了合作化、婚姻法、学雷锋、计划生育,直至八十年代的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他共写有三百多万字的宣传稿。五六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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