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北京》

第一章 水往低处流

作者:黑马

沙新家与厕所斜对面,水从厕所出来后不往正对面的小屋里流,也不往沙新家对面的厨房或更远处流,而是拐个弯,旗帜鲜明浩浩荡荡滚向沙新家。原来这看似平坦的楼板早已拧了个麻花,沙新家这间房成了“厕所泛区”,独受屎尿黄汤的恩泽。

“江青死嘞哎!江青自杀嘞!快来瞧哎,最新消息嘞!晚报,晚报,就二日(十)来份儿嘞。五毛,找您三毛。快买哎,江青出事儿了——”

卖报的小伙子扯着嗓子叫着,可买的人不多。人们在忙着买吃的。身边的小贩儿嗓门儿比他还高,低着头用小叉子拢着豆芽粗吼着:“豆芽儿,绿豆的,败火,贱卖嘞,两毛了!三毛二斤。收摊儿了啊。”

这是长安街边上的一条狭长马路,刚刚在这儿设了自由市场。刚出锅的吊炉火烧西红柿黄瓜茄子熟肉朝鲜泡菜鸡蛋花生仁儿嫩豆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男女老少嚷成一片。长安街一街的体面风光,这里则是半胡同的嘈杂喧闹。如果说长安街是一条宽广流缓的大河,这里就是一孔狭窄湍急的下水道;长安街是一场华彩歌剧,这里就是一出世俗的京韵大鼓。这二者仅一楼之隔。

窄巴巴的胡同里人挤人疙疙瘩瘩蠕动着。人们看上去都很忙,东突西蹿,这边扒扒头那边吼一嗓子打问价钱,自行车你撞我我碰你乱成一团。可那种挑肥拣瘦的精明刁钻劲儿,又像是人人都挺闲在似的。

就在这时有一光膀子壮汉,“咣”一声把一个大筐往铁台子上一放,“哗”地掀开蒙在筐上的白布大叫:“鸡头嘞,一块五一斤啊,刚从厂里拉来的。”这一声,立即招来“呼”的一群人。筐里血淋淋地堆着密实实的鸡头,连脖子都没有,全是齐根儿砍下来的,眼们还死不瞑目地圆睁着。立即有一满脸流汗的胖女人挤上前来,张口就要五斤,大票子一扔,拎着血红的鸡头一扭身叫着:“看血,蹭着啊!”兴冲冲杀出重围。有人在一旁打着招呼:“秀花,又给三子买好酒菜了!”胖女人满脸油花花绽着笑:“他丫就爱这一口儿,专爱吸溜脑子。”

买鸡头的人挤成一大团,吵吵着要壮汉降价,汉子抖着一身肥肉说:“哥们儿大老远从厂里拉来的,这份辛苦钱挣得不易,瞧,浑身炼出油来了。咱这是新鲜鸡头,爱买不买,要减价儿也得6点以后,愿等你就等。”

偏偏在这乱成一锅粥的当口,胡同里开进一辆什么医院的救护车来。车子贼声贼气鸣着喇叭,车顶上的那盏蓝光转灯恐怖地飞旋着。可就是没人给它让路,人群照旧打疙瘩。

年轻司机见人们不搭理他,就从窗里伸出头来急赤白脸地嚷起来:

“让让哎,有急病人,死了人你们负责啊!”

没人听,照旧为鸡脑袋砍价儿。老娘们儿家家的,照样见了面热烈地凑一堆儿:“多大个儿的柿子,怎么卖?”

“一块五了,妈x的,贵死人。”

“除了破烂儿不涨价儿,任什么,一天一涨。”

司机急了,一嗓子大骂:

“别磨x蹭痒痒了,快走,里头有人要死了!没见这是救护车呀?”

“你妈要死了是不是?破**救护车你吓唬谁?谁不知道你们丫的成天开空车转蓝灯儿?闹鬼呀。打开,要是没病人,嘿,我大嘴巴抽你丫的。”

这边一喊,又围了一大群人看热闹,敲锣边儿的大有人在。

“给他开开,让他看看快死的人什么模样儿,传染他。”

“怎么不开呀?保不准是艾滋病。”

“认个错儿算了,下回别使假招子蒙市了。这边儿,让个道儿给他。还不赶紧回家做饭去。”

“不能便宜了他。装什么孙子?找他们医院领导去,扣他一个月奖金。这年头就罚钱灵。”

“给他一大哄呗!”

报贩子又大叫:“江青自杀嘞哎,刚出锅的晚报,江青死了,还有五份儿啊。”

一阵大笑:“车里敢情是江青,快让让呗,老娘的专车。”

龟儿子哟!江青死了跟我什么关系?这条鬼胡同,让我挤了半小时!成都的自由市场从来没这么挤。上北京来图个什么?连条像样的鱼都没有。若不是冲“向导出版社”的名气绝不来。

沙新推着车子挤出来,上了大马路,总算凉快了点。风一吹,才觉出衣服水湿湿地贴在身上。真想扎江里去游个泳。不禁想起嘉陵江来,假期住在学校里,早晚游一趟。早晨的水凉到心里,晚上的水暖暖的,仰在江上望一天的星星,那日子。怎么北京连条河也没有?护城河像下水道。想着想着抬腿上车,却发现车把前的菜筐里西红柿正潺潺淌着红汁,让他想起刚才那些血淋淋的鸡头。汁水染红了前胎。那可是一块多一斤的呀,一个月工资能买几斤?全挤开花了。柿子上面的鱼腥汤子已经流进柿子微笑的口子里。“还没到家,一锅西红柿熬鱼先做好了。”沙新为这个发现笑出声来。忙支上车子去摆弄摆弄那一筐吃喝儿,却忘了这是在十字路口上,引来警察大骂:

“那个男的,小矬子儿,说你呢,弄西红柿的,聋了你?退白线后头去!啧,后头,什么叫后头?当是你们家呢,想停哪儿就停哪儿呀,找残废。”

“西红柿流汤了。”

“行了,瞧你老娘们儿样儿,再买一筐不得了。”

“马路橛子,”沙新暗骂着往白线后退。

“瞎了你?我的裙子哟!五百块一条呢,瞧你那德行,刮坏了赔得起吗,你?”后头有女人在骂。

沙新一回头,一个冷艳女人正用脚抵住后轴辘。“别退了,警察又不是你亲爹,还说什么是什么呢。”

谁他妈都可以训我!沙新一阵子窝火,大叫一声:“你他妈——”后半截儿立即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女人边上一个黑铁塔似的男人正搂着她的腰。

“绿了,上车呀!”壮汉冲沙新粗吼一声。

哦,绿灯。人们纷纷上车蹬起来。沙新忙不迭扭转身上车。车筐太沉,车把忽忽悠悠。一块五一斤的西红柿,两块五一斤的鱼,三毛一个的袋奶,杂七杂八一下子就花了三十块。这点东西能催下奶来不?娶这知识分子老婆干什么,会生孩子不会产奶。又是鱼汤又是葯,才催出可怜巴巴的几滴黄汤,催一滴要花二十块了。唉,抡力气活的女人就没这种麻烦,一对儿大沉奶子,喝凉水也长奶。沙新此时忘了,当年谈恋爱时就爱她那麻秆似的细腰,一走一阵风摆柳,好飘逸。现在顶希望老婆横吃横喝壮实起来,颤起大奶子来,让可爱的女儿也能吃上一口母奶。

其实营不营养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老婆没奶沙新多了一份苦差。起五更睡半夜喂奶是顶苦的活儿。小东西随时都会饿,你随时要起床到二十米远的厨房里去煮牛奶。喝不好吐了,重来,常常迷迷糊糊端着牛奶进了厨房,点上火眼睛就闭上了,奶潽出来全作废,再摇摇晃晃回去拿一袋来。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一哭一闹,当妈的就解开上衣突露出一只白奶往孩子嘴中一擩,孩子再也不哭了,嘴巴吮着奶汁,小手摩挲着妈妈的奶子,眼睛斜斜地死盯着一个谁也说不清的地方,吮着吮着就合上眼,叼着*头呼呼大睡,真省事。现在可好,沙新喂孩子吃牛奶,女儿叼上奶嘴,手却本能地摩挲沙新的胸口,好可怜,一生下来就陷入欺骗和虚无中。现在的知识妇女全闹奶荒,越知识越没奶,说不上是进化了还是退化了。

“江青死了,晚报嘞!”

又是卖报的。死就死了呗,当成什么大事嚷嚷,这年头谁关心这个?你要喊西红柿二毛一斤了,那才是新闻。不过沙新还是抬眼朝正义路那边看去,最高人民法院在那边。十几年前在那儿审判的“四人帮”,十几年后江青就自杀了。我怎么会住得离高法这么近?记得是上大学那会儿看的审判的实况转播。那时人们特关心政治,课都不上了,挤大教室里看。咦,不对了,前轱辘怎么这么沉,吭吭响?沙新跳下车,果然车胎瘪了。西下的夕阳,照样明晃晃地烤人。他真想扔下这破车,扔下这一车的吃喝轻轻松松走人。这半个月他才真懂了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就像蜗牛身上的壳,沉,但是还得背着,而没这壳儿你就没了生命。背到底,死而后已。

转转轱辘,一颗亮晶晶的图钉正扎在车胎上。回那条热闹胡同补胎去吧。一想到那一疙瘩一疙瘩攒动的人头和一颗颗死不瞑目的鸡头,心就烦,只觉得浑身要爆炸。一个冷战袭上来,迫切要求上厕所,刻不容缓。

他果断地掉转车把,飞身上车往家骑。骑不动。忘了。推起车飞奔。

一路洒下汗水,洒下西红柿汁和鱼汤,汤汤水水滴在滚烫的沥青路上,“哧”地烤干,冒起一溜儿酸味和腥味。有绿豆蝇在尾随追逐,嗡嗡。有一只落在头上猛吸他的臭汗。鱼身上已爬了绿绿黑黑一片,挥之不去。顾不上了,只想上厕所。

跑到宿舍楼前,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这座灰不溜秋的筒子楼像一只大尿缸,引得他尿冲动更一阵紧似一阵逼上来。猛冲进一楼,在堆满破纸箱子、桌子和吊着湿衣服的楼道里七扭八拐,还是让谁家滴水的衣服缠住了头。择开后飞身上了二楼,把东西扔在楼梯口就杀进厕所。掏出来时,已经感到有热流温暖了裤裆。这泡尿真长,放完了,竟如同结束了房事般几乎累瘫。这日子。顺便扒下衣裤到水池前痛痛快快冲个凉水澡,然后拎着湿衣服只穿短裤走出来。像刚游完泳。

“太阳出来喽——”唱一半才发现脚下汩汩流淌着水,恶臭扑鼻。眼睛已适应了楼里的黑暗,定睛一看,厕所泛了。那汪洋来自三个便池,连屎带尿泛上来,流了一地,直流出去。

这楼据说是当年为日本兵修的营房,可能是地基没打好,这几年开始下陷。当然这种下陷肉眼看不出,要靠水来找齐时才能发现哪儿高哪儿低。平时看着一律平等,一发水,水从楼中间的厕所流出,不往东头流,只往西头流,说明地势东高西低,人称“尿往低处流”。就这低处的几间,也有高下之分。

沙新家与厕所斜对面,水从厕所出来后不往正对面的小屋里流,也不往沙新家对面的厨房或更远处流,而是拐个弯,旗帜鲜明浩浩荡荡滚向沙新家。原来这看似平坦的楼板早已拧了个麻花,沙新家这间房成了“厕所泛区”,独受屎尿黄汤的恩泽。

一看涝情,沙新想起了床上坐月子的老婆,顾不上拎鱼肉便趟水往家奔过去。推开门,扑面一股热腾腾的腐臭空气。老婆坐着月子,天天紧闭门窗一点气不透,往地上看,臭水已漫了半地,老婆正搂着女儿缩在床上发呆。见沙新只穿短裤水淋淋进来,吓得发抖问:“北京淹了?”沙新忍不住乐了,说:“我刚冲个澡。是厕所泛水,每次都这样。你还是第一次碰上,以后就习惯了。”问小保姆哪儿去了,老婆说不知道,大概嫌屋里太闷热,哪儿玩去了。

沙新拿了笤帚和簸箕出去扫水,一出门就气不打一处来。人家正有说有笑在厨房里洗菜烧饭,楼道地上铺了一溜儿红砖,大家踏着这砖桥扭摆腰肢走高跷似地穿梭往返,有人还换上了高筒胶靴,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哗啦哗啦”喜滋滋往家走,准备吃晚饭了。

见此情景,沙新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妈的,全靠他一人扭转乾坤呢!这脏水反正先往沙新家流,不关别人的事。他家是“泛区”,别人是高岸。以前一出水,沙新就第一个冲出来扫水,通管子。没人认为他是好汉,因为他那是主观为自己客观为别人。每次掏茅坑他都一马当先,甚至下手。别人不表扬,他也不计较,谁让他住在泛区呢?当年分住房时也不知道这楼不平有泛区和高岸之分,他分到朝阳的这一面且不与厕所面面相觑,已十分满足。眼看着小冒那屋正对厕所互通着臭气,心中更是庆幸。谁知道还要防水涝呢。活该他吃苦在前。

可今天不同,他不在家时泛了臭水,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老婆坐月子下不了地,竟不理这个茬儿,干等他回来呢。再晚回一会儿,家就变成化粪池了!

沙新头脑一片空白,几乎要骂出来。厨房里的欢笑和热烈的烹炒声令他十分恶心。突然一阵辣烟袭来,他张嘴打了一个喷嚏,立马儿涕泗横流。此时全楼的人几乎全在咳嗽打喷嚏,真正是万众一心,千言万语汇成一声响喷。沙新知道,那肯定是他的老乡小门在做干煸辣子牛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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