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北京》

第八章 改革,分房,卷铺盖

作者:黑马

为此冒守财真恨不得来场战争或地震什么的,大乱才能达到大治,开始新的一轮利益均摊。在大混乱的时候,就没人给你排座次,什么你有没有北京口,父母是什么官,谁管那个?谁有本事谁上,比如大家都挨饿时,谁有本事弄来粮食谁就占粮为王,要不怎么叫乱世出英雄呢。

一转眼就是深秋。长安大街上流金溢彩地滚动着落叶。秋风飒飒一阵子,又有金黄火红的树叶萧萧飘起,铺天盖地,恰似春天的缤纷落英。

瓦蓝瓦蓝的天,脆生生的爱人儿,真个是秋高气爽。

这长安街旁的小胡同里,秋色则比长安街上更浓郁。狭窄的街巷,夹在两趟子大树之间,人就踩着趟着落叶走路,头上就啪啪散落着片片彩色的叶子。清洁工这时是清扫不过来的,眼见着街角上就堆起了小山似的花花绿绿落叶。

移民楼迎来了一个平平常常的秋天,依旧在淅淅沥沥的落叶拍打下散发着酸甜油烟厕所杂味。人们进进出出,来去匆匆奔着生活,似乎没人去捡一片枫叶。捡叶子的准是闲人。

沙新头顶着落叶回来,只觉得那叶子十分沉重地打在头上。站在楼前,透过纷纷落叶看这座厮守了六七年的脏楼,想到要离它而去,心里不禁怅然。自己是以这个楼为大本营度过了青春中最宝贵的一段年华,24岁到30岁,一个男人金子般的一段日子,恍恍惚惚,实实在在,有滋有味地在这里度过。厮混其中时毫无岁月的流逝沧桑感,一旦要离开,且是被迫离开这在北京唯一的窝,竟会生出无限留恋。没有,从来没有这样仔细端详一下移民楼。七年来它就像一件唯一的破衣服捂在身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哪会想到脱下来端详一眼的?

沙新不知不觉中靠在一棵大槐树上,久久迈不开脚步,他不知道该跟老婆说什么才好。

社里刚刚开过大会。社长总编的齐刷刷在主席台的一溜桌子前就位。议题只有一个“要改革,要赚钱”。

张大壮是元老,自然首先发言定调了:“现在公费包销买书的黄金日子快没了,咱们‘向导’要想法子从读者腰包里掏钱了。只要不违反党的四项基本原则——我想谁都知道是哪几条,我就不重复了。只要不违反这个,想出什么就出什么。当然要既赚钱又捞名,别一窝蜂出那种‘擦边球’书,擦不好就给你擦进去,让查出问题来停业整顿就麻烦了。总之,不能出亏本书,每人每年要定额赚多少利润,完不成,就没奖金,月月儿百十块干工资吃稀的。总之,图书要成为商品,要卖钱。至于怎么赚,权力下放,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随之表扬了滕柏菊和高跃进,说他们一个有本事赚公家的钱,另一个肯吃苦,大江南北奔波赚私人的钱。号召大家多想点绝招儿。

接下来各编辑室分组讨论,文艺室首先拿来讨论的是沙新这摊子文艺理论。

沙新编的那些新潮文艺理论书没一本是赚钱的,全赔。社里决定首先改革了它,停止再出,责令他手头的稿子该清退的清退,或请作者自己包销,或视情况不支付稿酬,“向导”不再背这个高雅的大包袱。沙新的退路是从明年起选一个组或一个编辑室,实行收编。若不愿与人合作或别人不收编他,他可以自成一路,自负盈亏,出什么不管,每年上交五万块承包利润就行。但一切仍然要三审后方可。如果自以为无法承包五万块,可以调去做社里的宣传秘书或发行员。

沙新马上表示愿意被胡义收编,与胡义一起编外国小说。虽然他与胡义没什么太深交情,但至少两人都算是新派洋派文人,还有共同语言,胡义总不能见死不救。胡义当即表示同意,说只要领导同意他没意见。沙新心里暗自感激,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边大姐马上说先别忙,胡义那摊现在是自身难保的过河泥菩萨,谁跟他一起谁会与他一起沉没。“马上讨论胡义的问题。”

胡义立即浑身一颤,像是自己犯了什么罪过。他这两年没大成绩但总不至于给社里赔钱。“向导”社一贯以青年的良师自居,几十年来没受过上头批评,主要原因不仅仅是稳重、形势不明朗从不乱跟一气,还因为对外国文学出版把得严格。因为“向导”的中高层领导中没一个能把英文二十六个字母或俄文三十三个字母全念对的,所以对翻译作品格外小心。想当年全国一边倒学习苏联老大哥时,“向导”也没让潮流冲昏头脑,对老大哥的书也不认为是坚如磐石的一块社会主义文艺铁板,因为他们坚信“任何时候都有左中右”。那时出版老大哥的作品时就抱定了“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办法,为一本书多方征求意见,反复论证,直到没有争论再出。据说连《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的书都曾引起过“向导”内部的争论,有人认为保尔和冬尼娅那段青梅竹马关系应该删了才好。这种观点受到了不少人批评,认为是极端保守主义。其实正因为他们儿时感情深厚,才更能衬托出保尔为坚持自己的共产主义理想而忍痛别弃小布尔乔亚的冬尼娅这一壮举的高尚。打那以后“向导”才敢出点有爱情的苏联作品,但仍然慎而又慎。因为人们发现,同是社会主义,那边儿毕竟是欧洲人种,年纪轻轻就闹恋爱,连写中学生的作品里都整这个。还有那种表现侦察兵孤胆英雄的,恐怖的破案小说什么的,总觉得这类东西不对头,就一律没出。事实证明这做法对,果然没过几年中苏就掰了,说是他们变修了,资本主义复辟了。那类文艺作品必然是修正主义无疑。幸好“向导”的脚后跟站得稳当并有先见之明,没出,也受不上批评。而“向导”出的清一水儿的歌颂莫斯科青年远征西伯利亚开荒的作品则是永远站得住脚的,因为什么时候开荒种地长粮食都不会错。几十年一贯制下来,社会上几乎没人知道“向导”还出外国文学,哪一朝代哪一潮流中均发现不了“向导”的痕迹。那一阵子兴西方现代派,胡义狠张罗了一阵子,又组稿又翻译,弄了一个系列,报上去被打回,请示上用铅笔批着“我们要敢于有所不为”。又兴西方通俗小说,“向导”又是不为者。胡义几经兴奋几经萎缩,就随它去了。一年上报十几本,过五关斩六将总能有二三本上头说行的,就改改错字发表之。久而久之胡义发现这样也不错,自己有了大块的时间翻译自己的书。出不来叫座的书可以一推向上,历数这书那书被“向导”退了稿转到别家成了畅销书,别有一番昏官误国的淋漓痛骂,更显得自己报国无门是一颗埋没的珍珠。这几个被退走成了畅销书的例子便常挂在嘴边,很显示自己慧眼识珠。从此再也不用卖力气使用自己的慧眼去识珠,只须随时抱怨即可,既表明自己努力工作了,实际上又可以混工资搞自己的自留地。到头来是“向导”的昏官昏政策养肥了胡义这个青年翻译家还落胡义一通儿抱怨。当然与胡义吃着社会主义工资干私活儿成名相比,“向导”的领导不被上级批评则更重要。胡义不过是白吃白喝,一年下来工资没几千块,可若放手让他出版资本主义国家的文艺作品出点格儿,“向导”的领导就要丢官啦,那官位比这几千块工资重要得多。几经折腾,胡义也知趣,主动编起中学生英语辅导教材来,这类东西永远不会给领导惹麻烦,还有经济效益。出两本赚钱的,搭上一本什么外国诗集,两相抵消,不赔不赚,日子混得还算可以。

但他马上面临着形而上的失业。边大姐传达上头文件说,西方坚决要求中国尽快加入国际版权组织。入了伙,以后再翻译外国的书就要给人家美元版税。“向导”出版社没有外汇,人民币也手头儿紧,怕是以后要停止出版翻译书。让胡义做好后事的处理工作,不再约新的翻译稿。

胡义一听便十个明白,笑笑说:“这可省事了。原先总不放心我,怕我趸进点儿腐朽没落的西方坏文学。这回他西方人自个儿出来阻止中国人翻译他们的书了,可算把咱们领导给解放了,不出翻译书,省大心了。也省得外国腐朽文化毒害中国人。”一席酸溜溜的话令边大姐颇不愉快,拉长了脸说:“话不能这么说,平常领导对翻译书要求是严了点儿,那也合情理。不懂外文要审定翻译稿子可不就得多问几个为什么呗?你身为外文干部,你有责任仔细说清楚,而不是抱怨。你是英文研究生,不能要求你的领导个个儿为你去学英文吧?”

“所以我说这回咱们全解放了嘛。省得两头儿全难受。”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还是想想一年后你怎么办吧。干什么工作?”

“干脆我们都来给浙义理当编辑算了。”

“那不行。恐怕你和沙新都得自谋出路了。”边大姐随之宣布社里新规定:砍掉的专业人员,如不服从社里工作安排,可以自行调走。找工作这一年之内发全工资,一年之后仍调不走又不服从分配者,只发七成工资。

胡义笑嘻嘻地说:“我不怕。有这一笔英文一嘴英文,吃遍全中国。我倒愿意马上停工,享受一年的全工资。一年中我可以译一百万字出来。行了,边大姐,从明天起我就不来上班了。不,从现在起,这个会我也不听了。”

边大姐急了,说:“谁说你可以不上班了?”

“您不是刚传达了指示?我雷厉风行响应,不对么?”胡义笑问。

“你在赌气。”

“我有什么资格赌气?”胡义开始收拾办公桌。“哦,改革改革就是改革我们这些普通编辑呀?领导自己呢?你们凭什么铁交椅照坐?张大壮怎么一块钱利润也不承包?砍这个专业那个专业,谁给他这么大权力?我们还要砍下去几个社长总编主任呢,行吗?这出版社成了某几个人的了不成?官僚资本主义没了,又出来了资本官僚主义。出版社办不好全是老百姓的事了。他凭什么打游击出身就能得编审职称?编审是教授级,国家规定要懂一门外语的,他二十六个字母跟拼音的区别弄清了没有?少来这套。我再不行考美国去,教中学英语去,干嘛要受这种资本官僚主义的气?”说完就扬长而去,开始第一个享受不上班拿全工资的待遇,并一路扬言准备再拿一年七成的工资,呆腻了再调个单位。

胡义洒洒脱脱而去,却给沙新出了一大难题。心中暗自痛恨起胡义来。只感到全体眼睛都盯着自己,尤其浙义理正在幸灾乐祸地蔑视着他。他没有勇气像胡义那样甩手而去,因为他老婆的户口还悬着。他沉思片刻,抬起头,发现无数目光立即从他这里转移开去,像耗子一样快。他明白现在就看他的了。他这人一贯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那种人,此时他似乎听到人人在说他:大丈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个该死的北京户口很快就要到期作废了,社里仍旧不偏不倚,让他和冒守财去私了,再这样相持下去,只能两败俱伤。眼下沙新彻底明白了自己是个废物,在别人眼里一分不值。既然如此,他决定不要那个北京户口了,让给冒守财成全这个叫人恨又叫人怜的人物。他决定一走了之,与老婆孩子一起举家打道回府,或回山东或回四川。“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沙新说着一跺脚站起,一点不比胡义逊色地潇洒走了出去。

沙新这一壮举惊得人人感叹。只有冒守财欣喜若狂,沙新不再与他争那个北京户口了,他冒守财捡了一个大便宜。他星夜兼程奔去大同,不舍分秒地把大肚子老婆接来,暂时安插在单丽丽屋里,一边办着她的进京手续一边打报告向社里要房子。人事处房管处的人此时反倒同情起沙新来,烦透了冒守财,面若冰霜地说:“你老婆的手续还没办完呢,急什么?再说了,就是办进来了也不一定马上给你安排房子呀。哪有你这样没良心的?也不知道谢谢沙新去。沙新若是使坏,他办不成也不让你办,再拖一个月,这个户口指标就到期作废了。看你老婆还来不来北京!你就得老老实实回大同去。人家沙新帮你这么大忙,你还以为人家活该呀?真没法儿夸你。”说得冒守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冒守财心中恨透了人事处房管处这帮子人,因为他们不拿外地分配来的大学生当人,好像北京是他们家的,别人都是来拣便宜的。尤其对他冒守财这样的农村人,态度更恶劣,动不动就说他完成了三级跳,还弄来了大肚子老婆,这些人是成心看他笑话,就不给他房子。

冒守财忍住泪水,咬紧牙心里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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