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第09章

作者:侯钰鑫

怀里揣着苦难,

却背着希望上路。

靠一丝不灭的信念,

更靠一副压不弯的脊梁。

那天夜里,孙浩在何山贵家的石头院整整呆了一个通宵,仔细倾听着乡亲们揭发石成虎的桩桩劣迹,声声控诉。

天快亮了,他再也听不下去了,腾地跳起来,望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咬牙切齿地骂:“败类!彻头彻尾的败类!这种败类不铲除,共产党的政权非败在他们手中不可!”

他说这话时,周身散发出一股寒气,连坐在身边的段乡长都不由发出一阵寒栗。他似乎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交代由乡秘书老张当组长,成立了月牙沟村支部整顿小组,进一步调查落实石成虎的问题,同时要把村党支部这个基层堡垒重新组建起来。接着,他安慰了川柱子,又安慰了在场的群众,便和段乡长匆匆回到乡里去。

乡干部们并没有按照会议精神那样,立即分赴到各自的点上去,他看着心里火气便不打一处来。但他没有发作,也不听老段向他解释的一大堆理由,没顾上洗脸,也没顾上吃饭,到伙房拿了两个馒头,便匆匆朝山路走去了。

依旧是翻山越岭爬九九八十一道山弯,又登上高耸入云的跑马岭。他感到格外费力,因为心里又多了一重愧疚和自责,脚步便沉重。

沿途,他看到山崖岭尖上都有劈山修路的身影,传来一阵阵叮叮当当的凿石声,那些蠕动的黑点子在庞大而又崔鬼的大自然面前,显得渺小而又可怜。他心中更添加一层忧虑,这不是如同蚂蚁搬山的行为吗?可又一想,只要有了这种蚂蚁搬山的精神,还有什么征服不了呢?但是,从务实的角度讲,用原始的工具、原始的办法,去进行一场现代化的开拓,能如期完成那个宏伟的规划吗?当然,老前辈们用小米加步枪最终战胜了用美式装备武装到牙齿的对手,夺取了江山,建立起人民政权,靠的是坚定不移的信念,靠的是舍生忘死的牺牲精神,更靠着一副压不弯的脊梁!可是,从南湾乡这个领导班子来看,缺的就是这种信念、这种精神,少的就是带领群众去艰苦创业的脊梁哪!所以,越往山里走,他的脚步就显得越发沉重。他思索着,看来从乡里抽调干部到各村蹲点分段包干的工作一定要下决心落到实处。目前这种散兵游勇、零敲碎打的干法必须调整,应当集中人力物力大干一冬,先将辐射全乡的几条干线开通,将阻碍山区发展的山门早一天打,后面的支线岔路就不在话下了。想到这里,他便朝工程量最大、难度系数最大的九峰山走去。

一阵惊天动地的开山炮打断了他的思路,抬头一看,已是峭壁参天的九峰山脚下。炮火卷起的硝烟蘑菇云一般在山腰上升腾,山谷里荡起一片问声,也弥漫起一片烟云。烟云中腾起的石头漫空飞舞,轰隆隆坠落在峡谷里,好似一阵天雨,爆豆似地炸响一片。等到云开雾散,山崖削去一半,亮出一道斜度不小的白线。峭壁上一拉溜掏开几个小窟窿,如同洞开的天窗,有人在里面拥动,还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欢呼。

孙浩沿着石梯瞪道爬上山顶,高高低低的石头村寂然无声。沿着七股八岔的石板路寻寻觅觅,村里找不到人的踪影,最后在那片发生过争斗的岸头上看到一片热闹景象。靠着石壁搭着半爿草棚,砌起一盘上灶,支起大锅,几个女人正在抱柴烧火,灶里升起几缕青烟,锅里冒出一片融融热气。何大娘拄着拐杖盘坐在灶边,一边添柴架火,一边和女人们逗乐。

孙浩打着招呼走过去,何大娘一撑拐杖站起来,用大碗臼了开水,颤颤巍巍递过去,说:“哎呀,孙书记,俺正在念叨你哩!你快去工地瞅瞅,俺的路快修了一半了!”

孙浩笑道:“老奶奶,我只听见炮声找不到人哪!”

何大娘拉着他站到崖头上,手指劈开的石头花,乐呵呵说:“你瞧瞧,这路有五幅土布宽,正月说,大汽车都能开到山上来咧!”

孙浩看去,路基恰好沿着架缆绳的山口拓展,沿着万丈石壁凿开一道老虎口,连接起一排半山洞,楼窗似地排开去,果然修到半山腰了,便兴奋地说:“老奶奶,你们村的进度果真不慢哪!”

老奶奶翕动着没牙的瘪嘴格格笑道:“大伙听说乡里拨款拨炸葯帮俺修路哩,黄豆蹦到热锅里,全村炸了营!外出的人收心了,正月带着闺女们也上阵了,没明没夜干哪,两个多月了,都变成石头人了,俺这路可离南湾越走越近了!孙书记,乡亲们急着坐汽车逛县城去哩!”

狗旦妈凑上来插话说:“何支书把自家的一群羊卖了,买成粮食,支起大锅,把乡亲们的心劲拢成一盆火,热腾腾的有奔头了!”

孙浩听了,心头的沉重便卸去一半,暗叹:好你个何山贵,只要你能先迈出一步,我就好在全乡干部面前说话!只要你能替我争这口气,我就给你披红戴花!他把水碗朝老奶奶手里一塞,沿着坑坑洼洼的石头茬,朝开山炸路的工作面上大步走去。

刚刚走出几步远,就听到前边一阵闷响,紧接着一片惊心动魄的呼叫声。他不由心口一震,脚下一晃,打个趔趄,倒在乱石堆上,头上也磕出血来。他忍着疼,撑腰站起身,匆匆朝前边跑去。

一群蓬头垢面的山里汉子和遍体沾满石屑的女人们在惊慌失措地嘶喊着,乱成一窝蜂,扑到一堆石碴上,用手扒着石块,抠着石末,硬是从石头堆里扒出一具血肉模糊看不清面孔的人体来!男人们七手八脚把伤员挪出洞口,女人们便挤着拥着尖叫着,失魂落魄地嘶号着,不知该如何应付面前发生的惨景。

孙浩拨开人群,抢上前去,用手绢轻轻抹去鲜血和石屑涂了一层的面孔,认出是何正月!又用手在她鼻息上试了试,来不及问明情由,毫不迟疑地大声喊道:“赶快找副担架,送乡卫生院抢救!”

他的出现使慌乱的人群如同天上落下救星,连搂着何正月血迹斑斑的身躯、哭得呼天抢地的山菊也陡然噎住悲声。何山贵一脸枯霜,赶紧吆喝众人,七手八脚用棍棒藤条扎成一副担架。山菊扒下棉袄铺在上面,把何正月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孙浩又脱了军大衣盖在她身上,一声呼叫:“快走!”

狗旦和几条汉子应声把担架抬上肩。

孙浩交代山贵说:“今天暂时停工!”

他匆匆追上担架,朝下山的蹬道匆匆赶路。看见惊煞煞的老奶奶周身打颤守在路口上,他安慰说:“老奶奶,甭担心,正月受了点伤,我和大伙送她去医院。你老人家千万甭着急!”说着,扶着担架匆匆上路。

蹬道狭窄,七回八折,如一条蟒蛇悬挂在石头缝里,山里人平常肩挑驴驮,挑百斤担子,不喘气也能在一袋烟工夫走完这九里天梯。如今抬着伤号,格外当心,七八条汉子换了几回肩,走了一个时辰才蜗牛爬墙般来到山脚下。奔上土路,汉子们一路飞跑,孙浩也追得七窍生烟。终于在靠边一个村子找到电话,从乡里要来一辆一三0货车,等候在通往乡里的路口上,接住他们一行人,飞一般驶往乡卫生院。

何正月的伤势不轻,严重的是炸飞了半条胳膊!虽说脸上、胳膊上多处挂花,伤痕斑斑,万幸没有伤着要害部位。

孙浩一步不离地守在旁边,指挥抢救。尽管乡医院条件差,医生水平有限,但是尽心尽责,竭尽全力。孙浩又派车从县里请来几位主治大夫,经过认真会诊,采取了一系列抢救措施,止住了大出血,度过了危险期。看着何正月全身缠满绷带的身躯,孙浩心中好生悲痛又好生感动。在他得悉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之后,擂起拳头狠狠砸在自己结了伤疤的脑门上。

按照乡里测定的线路,是沿着悬崖峭壁开凿老虎嘴,顺山势修筑迂回盘山路。何山贵在施工中发现打老虎嘴既费工时又费炸葯,便想出开天窗打山洞的办法。这样做,既缩短了里程,减少了弯道,还可以大大减少工程量。经过试验,果然大大加快了筑路进度。但是,乡里发放的炸葯、雷管毕竟是有限度的,何山贵找了两回段乡长,都没有下文,也就咽回那口唾沫,不再求人。九峰山穷,乡亲们吃尽了摊派的苦头,他更不敢张这个嘴。他先是卖了自家的羊群,又捐出了全家的返销粮,后来把刚为老奶奶备下的棺材板也偷偷运到山下卖了,都投到修路工地上。何水旺和几位村委看见老支书把肋骨上的油都榨干了,也不甘落后,有的卖梁,有的卖耕牛,替工地多换回几斤炸葯、几箱雷管……他们做这些事没有张扬,一个个心安理得。

但是,在工地充当炮手的何正月却把一切看在眼里,深深懂得老一代人这份把道义担在肩上的重量。她毕竟是读过书、有文化的年轻人,更知道这条路和山村的沉浮有着何等重要的联系。她托狗碰找来一些爆破方面的书,琢磨出一套“梅花炮”结合“挖心炮”的爆破技术,为的是节省每一两炸葯,多炸开几方石头。一个大姑娘,原本是崖头上一枝花,披着露珠,展示着芬芳和靓丽,如今却日夜钻在山洞里,一身汗水一身石末和汉子们和坚硬的石头较量,脸上、胳膊上早已磕碰得没有一块好肉,刻划下斑斑驳驳的血口子。老奶奶看着心疼,何山贵心里也难受,就连所有的开山汉子们,也怜惜得心头发酸,只有狠命地泼洒汗水,和她的心劲拧在一起。如果何山贵和何水旺是工地的后勤部长,何正月就是工地的突击队长和技术员了。每天,她都要认真地布置炮位,标出每一个爆破点,再指挥大家打炮眼,装炸葯,安排得一丝不苟,周到妥帖。她和大家一样,毫不吝惜每一颗汗水,却格外珍视每一两炸葯、每一根雷管、每一寸导火索!

今天点了一茬炮后,她发现有一眼炮没有响,知道出现了哑炮。她让大家撤离洞口,自己却冒着硝烟和气浪扑进洞去,查验到哑炮的位置,便用手一块块轻轻地抠开石碴,又小心翼翼地抠开炮眼,想从哑炮眼里把炸葯和雷管抠出来。这种极为冒险的事她干过多次。一眼哑炮能抠出两斤炸葯,她舍得豁上命,却舍不得让两斤炸葯白白扔掉!她懂得两斤炸葯的珍贵,不仅是老爹、水旺叔们用家产去换来的,更重要的是炸葯燃爆的火花展示着他们的追求和热望,连同沉重的负疚在爆炸声中得到的解脱。当然,还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心。不及时排除哑炮,便会给继续挖山的乡亲们带来危险。所以,她舍不得用钢钎去轻易地将哑炮引爆,而是用一双柔嫩的手和十根纤细的手指,用山村姑娘描花绣凤的耐心去对付比虎豹还要凶猛、比魔鬼还要恐怖的哑炮!她的手变得如同岩石一般粗糙和生硬。她的手指被石头磨突了,变短了,指甲早已磨掉了,十根指头像淬了火的钢钻一般坚锐。但是,不当紧,这次却发生了一场意外……

孙浩听着乡亲们的叙述,心头一阵阵发紧又一阵阵发酸,哎,多朴实多可敬的山乡闺女哪!为了两斤炸葯,竟然不顾生死。为了一个美好的希望,竟然把生死置之度外!没有想到这样的人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更没有想到在这具被沾满尘垢、石屑的衣衫缠裹的躯壳里竟然闪耀着一颗比金子还要璀璨的心!他的眼泪朴簌簌掉下来,再看何正月身上那片片血斑时,便感到那血红得刺眼,红得惊心,红得沉重了。

他抹了一把泪,转过脸来,紧紧抓住那位享誉县境的接骨圣手的双手,冲动地说:“大夫,你们想想办法,一定要替她把手接上!她没有手还怎么生活?她没有手还怎么干事?她还是个姑娘,多好的一个姑娘啊,你们知道她这双手能创造出什么样的奇迹来吗?你们知道……”

医生摇头叹喟,有几分汗颜地垂下脑门说:“孙书记,你的心情……我们理解,可是,她的手……已经炸飞了。”

如同寒霜猛袭,孙浩的脑袋如瓜秧一般耷下来,瞪着喷火的眼睛,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脑门,说:“咳,我他妈为啥没有学医?我要是华伦,就决不会眼看着她成为残废!”

何正月夜半时分醒来了。她从包扎在脸上的纱布缝隙里看见守在床前的孙浩,眼眶涌满泪水说:“孙书记……甭操心……俺的路……快通了……”

孙浩站在床前足足呆了半分钟。唉,可爱的姑娘,你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反倒安慰我。他赶忙忍住就要涌出来的眼泪,伏下身子,替她掖好被角,一边神不守舍地宽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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