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第10章

作者:侯钰鑫

为了追求真正的爱,

她可以九死不悔。

然而九死一生,

并非就能找到天堂。

有个声音很动人——

咱们都要活下去,

将来好回家!

唐发根的判断没有错误,锁在铁门紧闭的花园别墅里的女人正是何腊月。

此时此刻,她和他一样,一种难以忍熬的委屈和悲凉在折磨着她。是啊,她和他昔日曾是患难与共、生死相随的情人啊,如今怎么成了水火不相容的一对仇敌?任凭他千呼万唤,她却不愿露面,甚至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愿给他。她深感自己变得如此冷酷,会使他何等的绝望。然而,她深知那片使她沉迷陶醉的芳草地不复存在,那块足以让她遮风挡雨的岩石早已坍塌。自己早已跌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泥淖,每个毛孔里都浸透了辛酸和苦涩。

还是那个漆黑的夜晚。

还是那片恐怖的水面。

何腊月扒着绳梯,猴子攀岩一般紧跟着前边的人爬上了货轮的甲板,心里便猛然一沉,如同到了冥府地域。她猛然探回头,想对阿光大喊一声,如果能够听到回应,她便会毫不犹豫地从甲板上跳下大海!但是,她没有喊出来,恐惧早已使喉咙失禁。无边无际的大海,看不到一星亮光,她绝望了,只好听天由命。

甲板上站着三个水手,手电筒晃动着,映出他们毛茸茸的面孔。何腊月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外国人,心头不由得一阵阵发紧发怵。一个大胡子站在舱口,依次在每个人手里塞了个硬邦邦的面包。何腊月接过面包,便随着前边的人钻进船舱。

顺着狭窄而又昏暗的通道下去,耳边是震耳慾聋的机器轰鸣声。不知转过几道弯,一群人来到通道的尽头,一个水手用力打开了一道又厚又笨的椭圆形铁门。随着铁门的开启,一遭惨淡的光线射进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浪扑面而来,越发使何腊月产生一种步入墓穴的感觉。

水手站在铁门前,晃着脑袋示意让他们进去。那门不足一米高,几个人只得弓腰缩背,烤虾一般挤了进去。当何腊月跨过门坎直起腰时,才注意到这里是一片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空间,脚下早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躺有坐,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个木然地盯着他们。

身后的铁门眶地一声关死了。

随着这一声闷响,何腊月心头一紧,忽然觉得自已被一只巨掌丢进了一个陌生而又恐怖的世界,一股难以抵御的恐慌和悲凉劈头盖脸地向她袭来。她缩紧身子,在一个角落里找了一块安身之处。冰凉的钢板上铺着麻袋片,坐上去依旧感到一股逼人的寒气自下而上,不由得周身瑟瑟颤抖起来。

何腊月听到机器的轰鸣骤然强烈起来,船身开始震动,不停地左右摇摆,好像是要启航了。这时候,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再看一眼面前的大海!哪怕是沧海茫茫,一片漆黑,再看一眼才好死心!她环顾四周,想找一孔舷窗,但是,从上到下铁板一块,目光所及的是一只钢板铸就的铁笼子!还有,便是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张木然发呆毫无表情的脸。

货轮摇摆着,像一头衰老的牛在波浪里跌跌撞撞。

何腊月感到一阵阵眩晕,胃里像有只爪子在揪着、扯着,说不出滋味的难受,有股东西冲撞着,一个劲儿往上涌。她意识到要呕吐,但是在这人挨人的空间里,如何能呕吐?她竭力忍耐着。再看其他人,有的已经憋不住了,一个个捂着嘴,跌跌撞撞扑向同一个角落。那里用床单隔出两块空间,里面各放着一只铁皮桶,是让男女方便的地方。那小小的空间自然无法接纳这么多人同时使用,于是有人便就地呕吐起来。如同受了条件反射,所有人都忍不住了,哇哇吐成了一片,呛人的酸臭味顿时充满了整个船舱。

何腊月也吐了,酸水合着落肚不久的硬面包喷涌而出,溅在自己身上也溅在别人身上。

狂吐之后,人们都精疲力竭了,东倒西歪地软瘫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在低声咒骂,有的在连叹懊恼,更多的人发出一阵阵低弱的呻吟。

何腊月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浓重的黑暗。猛然间,她仿佛觉得有一颗炸弹在面前爆炸,崩裂出无数的星星点点,好似把她击倒了,伴随着一种飘飘忽忽的感觉,腹腔里的肠胃拧绳般疼痛。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痛苦难忍,万般难熬。终于,她明白了,吐空了肚子,饥饿正在袭扰着自己。

“我饿了……咱们什么时候吃饭?”她忍不住,小声问身边的人。

“吃饭?你上船的时候没有给你发面包吗?”

“发了一个,可……我早吃了,又吐了……”

“吃了?唉,那你可惨了!这个面包顶一天的口粮呢,你怎么一下子都吃了?”

“天哪,拳头大一个面包,让一个大活人顶一天,这……不是懵人吧?”她饿急了,大声抱怨。

“唉,你刚上船,不懂船上规矩。我们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她绝命地垂下头来,再也不说话。

不知在阴森森的鬼城里忍熬了多久,船终于抛锚了。

舱洞打开了,洋鬼子吆喝大家准备下船。船舱里陡然拥动起来,一具具垂死的生命渐渐活过来。

依旧是阴森森的夜色,依旧顺着那条软梯爬下去。紧靠船体,有几条机动船在等候。等偷渡客爬上来,机动船便突突号叫着,向黑暗深处驶去。与此同时,从远处传来一阵马达的轰响,一道道雪亮的灯柱照得海面如同白昼。高音喇叭哇啦哇啦叫唤着,静寂的海面一阵騒乱。

机动船像一群机敏的海鼠,陡然转了方向,七弯八拐驶入一片礁石丛中,屏息敛声地躲起来。不一会,一艘快艇冲过来,绕着礁石巡察。借着探照灯的余光,只见一排荷枪实弹的军人站在快艇甲板上,阴森森地对准躲在礁石丛中的那片黑暗。每个人的魂魄都跳到嗓子眼上,连呼吸都窒息了……

不知在惊惶中憋了多久,海面上又静寂下来。机动船好似打水漂那样飞出去的瓦片,飞快地朝着退潮的波涛驶去。海风卷起的波涛泼打在人们身上,他们冷得瑟瑟发抖。然而,谁都明白处在虎口逃命的时刻,谁也不敢喊出声来。

突然,一声刺耳的尖叫声从人群里传出,何腊月不禁毛骨悚然,吓得半死。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纤弱的身影跌到海里,在奔腾呼啸的浪花里时隐时现。

“有人落水了……”

何腊月惊呼着,扑到船舷上。立刻有人狠狠地拖她一把,将她按倒下来。她又挣扎起来,还想喊,又被迎面一拳打昏了。

等她醒过神来时,船早已停在一处海湾上。海水依旧激荡着吓人的波涛,吞吐着白色泡沫。她怅然望着黑暗发呆,再也看不到同伴的踪影。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那么简单,那么匆忙,如同飞落在海面上一片无根的落叶,永远地消失了。

何腊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哭。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咱们多么愚蠢可悲呀,为了一个虚幻的迷梦,却用整个生命去捕捉。你可曾想到,未能踏上这片虚幻的土地,就被死神召唤去了吗?此刻,你认得回乡的路吗?你的灵魂还能回到家乡的茅屋去吗?

接船的蛇头挥舞着拳头喝断了她的哭声:“你还想不想活命?快跟上,朝前走!”

黑暗中,她又被驱赶着,和同伙们一起沿着坎坷的石路朝前走。据说是到了应该到的地方,她没有感受到预想的美妙,却像任人宰割的牲口一样悲凉。她更没想到,国内的蛇头和这里的蛇头都是串通一气的黑心鬼。

在一个小镇蛇头的窝点里又困顿三天后,蛇头按编号把他们分散到各处,临行时声色俱厉地警告说:“从今以后,你们要按规定上缴所欠费用。我们会随时找到你们,休想赖帐!”

和所有的偷渡者一样,何腊月听到这话时如雷贯耳。阿光用五千元钱帮她买来的原来是一张卖身契!从此,她的命运便攥到一群吸血鬼的手心里了。

但是,事已至此,只得听任摆布。不过,瞅准机会就逃的计划从此便埋在心底了。

她和一伙人被懵懵懂懂送到一个城市,又是夜阑时分。蛇头走了,把他们抛在一片茫茫夜海中。一盏盏路灯连成一个长长的光链,闪着无精打采的柔柔光波,使空荡荡的街道笼罩上几分淡淡的迷蒙。道路、树木,还有两旁高高矮矮的建筑物,都在其原来的色彩上面,又披上了一层羽纱般的橘黄,使人产生一种如入梦幻的迷醉和飘忽。对初来乍到的人们,或许更多一重困惑和凄惨。

多么恬静的他乡之夜啊!

何腊月惴惴不安地移动着脚步。当她被饥饿和疲累软瘫在路边树阴下时,已经感到,只有在黑暗中,灵魂和躯体才属于自己,可以任性地倒下来,舒展一下绷紧的神经和麻木的肌肉。然而,她缓过气来时,恐怖、孤独、痛苦、凄凉、对亲人的深深思念,又缠绕着她,折磨着她,吞噬着她的灵与肉。

这时,一辆黑色丰田小轿车在他们身边停下来,缓缓坠落的窗玻璃上闪出一张善良、浮着笑容的黄色面孔,他用一口标准的国语问:“喂,你们是从中国来的吗?”

瘫在路边昏睡的几个人一骨碌爬起来,望着车窗里的人影,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太多的灾难已经使他们有点神经质了。

当那人又问了一句,并且打开车门走过来,他们才有了那种一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觉。何腊月鼓足勇气说明了面临的处境。

那人叹口气,摇摇头,果决地说:“不行,你们不能再呆在这里,一会儿被巡警发现,还会抓去住班房的!这样吧,我带你们找个住处!”

何腊月暗暗庆幸,遇到了好心人。于是,他们便一块挤进那辆小轿车。小轿车驶出繁华的市区,三转两转进入一片黑暗的小街巷里。他们下了车,看到两边的房屋破烂不堪,黑糊糊像被烟熏火燎过一般。门窗上钉满了钢筋和铁条,没有玻璃,也没有窗帘,一眼可以望见斑剥的墙壁,阴森森如同牢狱里的铁屋子。吸吸鼻子,空气中充满腐臭,街巷上到处是破纸、塑料袋、烂水果、一次性水杯,大概从来没有人清扫过。一群群蚊虫盘桓在上面,人走过去,便轰地一声飞起,撞在人脸上如同扬起的沙砾。

何腊月屏住呼吸,追随着那个好心人,跌跌撞撞朝前走。他们当然不知道,这里算得上全美最乱、最脏、犯罪率最高、最危险的地方。呆过一段的中国人不要说来这里寻找住处,即便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敢轻易涉足此地。

转了一段路,找到一家小旅馆,推门进去,黑得几乎看不见人,下几级台阶,坠入地窖一般。再往前去,有盏昏暗的灯,旧沙发上趴着个黑人老头,怀里搂个哇哇乱叫的收音机,挤着眼睛半死不活地听得人迷。那位好心的带路人走上去,用英语和他交谈半天。老头耷拉着脑门使劲摇头,最后启开眼缝咬着牙,伸出四根腊肠似的黑指头。

那位好心人转过身来,告诉他们:“房价每人四十美元。这里条件虽差,但是房价最低,所以才把大家带到这里来。这一带是贫民窟,你们初来乍到,先将就点吧。”

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也没有什么好选择的,何腊月和大家对对眼神,便点头答应了。

黑人老头这才站起来,连咳嗽带喘地领着他们往深处走。而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行,碰住墙就沙啦啦掉一层泥土,五六个人前碰后撞,像穿越地下隧道似地跟着老头往前摸。他推开一扇门。房里有两个套间,有卫生间和厨房,住六七个人绰绰有余。只是太破旧了,好像随时都会有坍塌的危险。但是,终算有了落脚的地方,何腊月和大家都轻轻地舒了口气。

那个好心人一直等到大家安顿下来,才告辞出来。何腊月过意不去,把他送到旅馆门前。

那人走到小轿车前,突然问:“你来这里,有亲戚朋友吗?”可能看到对方的尴尬,也想到问话的笨拙,他从身上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姓吴,北京来的。如果你实在没办法,需要我帮助,就按上面的地址去找我!”说完,便钻进车,旋风似地开走了。

第二天,何腊月便迫不及待地走出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揣著名片去找吴先生。她要寻找机会,她要站住脚。但是,名片上印的全是洋文,她看不懂。当她站在车流如潮的大街上躇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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