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第15章

作者:侯钰鑫

“人”字怎么写?

两只脚牢牢地支在大地上,

端端正正站起来,

就是一个人!

田柱子的空中花园因为构思新颖,设计精巧,顺利地通过了项目审查。又因为该地段处于行政区和金融贸易区交叉的黄金地段,田柱子集中力量治理了污水,建全了排污系统,并将基础建设铺排得井井有条,所以根本无须去做广告,便被《椰岛日报》宣传得沸沸扬扬。于是,召来许多要求合作的开发商和销售商。田柱子虽说挂着总经理的头衔,除了拥有一块地皮,却是两手空空。

虽说孙浩得知他在这里筹备建材、石材加工营销基地之后,对这个设想充分肯定,大加赞赏。但毕竟远隔万里,往返一趟很不容易。坐飞机听说要花几千元,他花不起;坐火车再转渡轮,少说也得一星期,他抽不开身。尽管田柱子写信描述得再好,他也没有实际感受,电话中说得再激动,也难以把事情听得明白。但有一条,他相信田柱子不会说瞎话,只要说出去的话都能变成现实。

于是,他便给了田柱子一把尚方宝剑:“全权处理,办成办好。钱别指望我掏一分,我有几个核桃几个枣,你心里清楚。借鸡下蛋也好,雇女人怀胎也罢,反正得替我抱个大金娃娃回来!”

田柱子在电话里也立下军令状:“地我有了,盖楼的钱我也有了,咱现在是老板了!水泥尽管发运,石板材我也包圆了,主楼盖成了是咱的家业,空中花园咱还能净分一半红利。据粗略估算,少说也有两个九位数!”

孙浩听了这番话,半晌没应答。他猜不透那片海岛到底是片啥地方,也猜不透田柱子咋会一转眼便修炼得三头六臂、呼风唤雨。他的思维在瞬间发生错觉,这是天方夜谭的神话,还是变戏法耍魔术的伎俩?可是。一批批水泥、石材发运出来,便有一笔笔货款打到南湾乡的帐号上,这个铁打的事实,他又不能不信。因此,他一边对南方的事情忐忑不安,一边又守口如瓶,急于铺排好缠手的事情,赶到那里看个究竟。

三个月前的农历初六,是县乡干部的上班时间。这时,田柱子刚刚来到海岛,他想干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却已经搅在海岛上那片滚滚热浪里了。北方的山野谷地还处在冰雪覆盖的早春时节,人们还在按照传统的节奏安安稳稳过着生活。环球世界,并非同此凉热。

孙浩和薛玉霞收拾好东西,抱着朋朋来到山坡上等车,九峰山的乡亲们前簇后拥送了一程又一程,又把那条尚未修整铺平的路面挤了个水泄不通。这个拉那个功,一副难分难舍的样子。都想让孙书记一家三口多在村里住几天,把派饭吃完,让家家户户都招待一回客,尽一份心。

老奶奶搌着双眼断线珠子一般的泪串说:“孙书记,你这哪叫过年哩?从年前到年后,你们全家踉俺一起干在工地,住在工地,吃在工地,忙得四条腿打锣似的,让俺心里一揪一揪地疼哪!”

她又抓住薛玉霞的手,充满怜惜地说:“薛大夫,孙书记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哪!天底下多有点你们这样的好人,俺老百姓就享福了!”

薛玉霞说:“大娘,千万甭这么说。他是乡里的书记,不让大伙吃饱穿暖走大路,他就不称职!你们喊我大夫,可是,我一瞅见正月的手,心里就发酸……”

这些天,薛玉霞一直和何正月住在一起。这个被炸飞了一条胳膊的姑娘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哀怨和气馁,每天起五更搭半夜;照样跟大家汗一身泥一身地干。虽说只剩下一只手,还担任着工地的炮手。每一组炮她都要摆布。打好了炮眼,她都要指导大伙装好炸葯和雷管。每点完一次炮,她都要第一个冲上去,用一只手举着钢钎,排除险石。夜里躺在炕上,薛玉霞看见了她那只触目惊心的断肢,不由暗暗落泪,在心里发誓,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替她找一位大夫,替她接一只灵活的假肢!她不能没有手,她是山里的俊女子,也是山里的女强人,她若是有一双健全的手,不愁在这大山谷地绣一幅壮丽的图画来。

何正月明白她的心意,微微一笑说:“大姐,你甭替俺发愁,怕俺找不上婆家?咳,看上俺的小伙排大队,是俺没相中够格的男人哩!是替俺心酸?不用,俺不在乎。俺奶奶说了,为了祖辈家业,破上命也值。老奶奶才是最了不起的山里人。她说,当年爷爷守山口,被鬼子打死了。她把爷爷扛到崖头上,亲手掘了坟坑下了葬,一滴寒泪都没掉,还对乡亲们说,他用一条命拚死鬼子一个中队,上算!俺爹在那一仗中打断一条胳膊,奶奶说,贵娃,咬住牙,甭哭,咱把政府的军粮保住了,该笑啊!我炸飞半条胳膊那一天,奶奶拄着拐杖守在山口上,整整坐了一黑问。俺爹怕她伤心,她却说,咱家辈辈出英雄,俺是在跟她爷爷说宽心话哩……”

何正月说着说着便发出鼾声,睡得好沉,脸上却挂着美丽动人的笑。那一刻,薛玉霞的心都碎了,她牢牢记住何正月的话,也记住了何正月的笑脸。

这时,薛玉霞挤到人群里,牢牢抓住何正月那只崖石一般粗糙的手,深情地说:“正月,记住我的话,路是众人开的,再难也不能拿命去拼!大姐会常来看你的!”

何正月没说话,一个劲点头,早已泪下如雨了。

老奶奶抹着老花眼说:“走吧,走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哪片林子养哪群鸟。咱们留不住,留不住哪!”

孙浩赶紧上前搀扶老人,安慰说:“老奶奶,你老包的饺子我吃了!你老的心愿我一定做到,五月十五全乡在这里开通车典礼现场会,我用大汽车接你老去逛县城!”

老奶奶笑开了一张耙齿般的嘴,说:“孙书记,柴禾棒支眼皮,俺就等这一天哩!”

这时,半山腰上传来几声喇叭声,众人吆喝起来:“车来了!车来了!”

孙浩定睛看去,一辆乌光锃亮的奥迪小轿车正顺着刚刚修通的石碴路面颠颠簸簸朝山上爬。他知道是谁来了,和河山贵招呼一句,便大步匆匆迎了下去。

奥迪小轿车被坎坎绊绊的石碴搁浅在一个弯道上。

孙浩气喘吁吁跑过来。

陈志远便推开车门下了车,一边解开衣襟扣子,一边看着山崖绝壁上新开出的蜿蜒如蛇的山路。

孙浩打着招呼:“陈书记,新年好!”

陈志远转过脸来,脸上挂一层欣赏而又赞叹的笑意说:一孙浩,该问好的是我!你跑到这深山沟里过大年,给你拜个年也不容易啊!”

孙浩笑道:“陈书记是领导,让上级给下级拜年,真有点担当不起。我先给你鞠个躬吧!”

陈志远晃晃手说:“你是劳苦功高的英雄,理当我向你致敬才对!年轻人,干得不赖。能让这深山野岭通上公路,你替党争了光,为群众办了实事,我也算没有看错人哪!”

孙浩赶忙说:“能有一点成绩,除了人民伟大党伟大,就是你陈书记伟大!没有你的支持和决策,我孙浩再能也翻不起跟斗云哪!”

陈志远越发晃着手说:“前两个伟大都正确,后一个伟大说错了,个人哪能称伟大?”

孙浩知道他心里喜欢听这话,使劲嚷道:“你是县委书记,代表党的领导,又代表人民意愿,称伟大也不过分嘛!你再谦虚便是伟大的谦虚了!”

陈志远拉开车门,取出一张报纸展开来,头版头条,大字标题,赫然醒目地跳入眼帘——《南湾有个孙青天》。他拍拍报纸递过来,问:“看看吧,你都成了青天大老爷了,咱们两个谁伟大?”

孙浩顿时脑门发紧,鼻尖上都渗出汗珠来,慌忙不迭地说:“陈书记,这是胡闹,这是侵权,侵犯个人名誉权!我没有接受任何记者采访,也没有同意任何人写这种文章!”

陈志远满脸得意的笑容,说:“咋了?人家说假话了?没有。人家指桑骂槐了?没有。人家写得实事求是,有理有据。你仔细看看,你之所以能够成为青天,是受县委的指派,到南湾搞老大难乡的。你之所以能挖出石成虎这样的腐败分子,是在县委的坚决支持下搞成功的。你之所以把一整套优良作风带到南湾,又受到人民群众的拥护,是和县委的整体形象分不开的。人人头上有青天!这个青天指的是党,是县委,你又怕个啥哩?”

孙浩细细看了前面的引言,果然有这么一段文字。才如释重负地笑道:“多虑,我的顾虑大多余了!”

陈志远也笑道:“咳,你怕当青天,我还嫌青天少哩!咱们县能多出几个青天,我这个书记也好当了!”说着心照不宜地冲孙浩眨眨眼。“小孙,我这话在不在理儿?”

孙浩的舌头又活络起来:“当然,当然!要想当青天、必须有一双拨云驱雾的大手。陈书记你就是这双大手呀!”

陈志远得意而又开怀地冲着大山笑了起来,似乎因为这篇文章,他得到了几分充实和力量,减少了几分压力和顾虑,那神情透出少见的轻松和惬意。

他长长舒口气,又看着孙浩问:“年轻人,这开张锣鼓你敲打得不错,下面的戏怎么唱,能不能透露一点?”

孙浩在心里暗暗赞叹韩永精明老到的同时,更加佩服陈志远的精明老到。写到党报上的文章为南湾的工作定了案,孙浩正确了,他陈志远更正确。他是指挥全局的书记,孙浩不过是他指挥下的一个卒子,卒子的成功顺理成章归书记所有。陈志远真会做官!

于是,孙浩便扬开嗓门专挑他爱听的说,从乡村公路网的建设谈到发展公路经济带的规划,从整顿村一级领导班子的建设,到乡级干部分段包村两个文明一齐抓的工作思路,直说得满沟满岭都响起一阵阵亢奋的回响。

陈志远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眯眼。一会儿发笑,一会儿抿嘴,最后,郑重点拨说:“孙浩,你说了这么多,有一点要特别注意,现在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一方面要完成县里下达的经济指标,一方面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在服从大局上做文章,千万别在人与人的关系上找毛病。你这个青天能当到这个程度,也就够了。说句跑原则的话,现在的干部你敢找毛病?一查一个倒!就说你,再把这个青天当下去,一脚踩不稳,掉到坑里淹死了,还不知道推你的人是谁!我是对你爱护,准备把你树为全县学习的榜样,才跑到山沟里和你说这番话。所以,你可要和上级党委的思想保持一致,别蹭了套子跑了马,让我摆个鞭杆子说不定还会伤了你哩!”

这席话或许才是陈志远要表达的精髓。孙浩品出其中滋味来,那就是,你小子在南湾唱了一出包青天,挖出个石成虎,追下去就是一大串,你倒是风光了,可我屁股下的椅子就会晃荡!好在这篇文章结了果,帮我稳住了神儿。如今人人怕曝光,再大的官一曝光就倒霉。法制不住官,报纸电视能制住官。现在事情办得恰到好处,彼此之间相安无事,见好就收,万万不敢再捅马蜂窝。如再莽撞,鞭杆子可在我手中攥着哩呀!

这是孙浩和陈志远在大山深处一次历史性会见。如同当年萧何月下追韩信一样,陈志远把孙浩当成典型树了起来,号召全县乡镇干部学习他。孙浩成了典型,鼻子上拴了笼头,脑门上悬了根鞭子,只敢老老实实干事,不敢乱说乱动,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孙浩苦心经营他的那片领地,仅仅费了半年时间,水泥厂走上正轨运转,产品不愁销路。乡村公路网完成了,村村通了汽车。接着乡里又集中人力财力,办起一座年产二十万平方米规模的花岗岩石材厂,抓出了名牌产品“太行红”,一批批运往南方。先是运成品,后来运半成品,田柱子在特区建了一条石材精加工生产线。拴牛被选为石材厂厂长,负责粗加工。二旦又带了十来个山里汉子去了特区,在那里负责精加工。建材行业搞得红红火火,全凭田柱子在万里之外遥控指挥。山里运出去的是石头,打回来的是钞票。这事孙浩知道,乡财政刘会计知道,但他交代暂时保密,担心县里知道了中途截流。他放手让田柱子在南方开疆拓土,自己坐镇山野谷地、推平了段乡长的塑料大棚,沿公路开发五华里的综合开发经济带。首先,他倡议建了一个六十亩大的煤炭中转站。从山西来的煤车不愿下山,把煤炭转到他手里。从平原来的车辆省得远跑几百里山路到山西拉煤,就从他这里就近装车。这一收一卖,一吨煤净赚三十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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