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第02章

作者:侯钰鑫

好办的事,老祖宗办完了,

难办的事,都留给了子孙们。

还有一副——

压不弯的山脊梁!

孙浩没有等到三个月,也没有等到一个月,在刚刚过去二十天之后,便难以按捺自己的情绪,急匆匆地来到县委书记陈志远的办公室。

陈书记看着风尘仆仆走进来的孙浩,双手把他按到沙发上。拍着他的肩膀,凝视着他的面孔一阵,用充满关切的口吻说:“哦,瘦了,黑了,小白脸真的变成孙猴子了!”于是便忙着倒茶,递烟。

孙浩让开烟,接过茶喝了一口。好烫,呛了嗓子,咳嗽起来。

陈书记笑着说:“不要慌,慢慢喝。看看,一下乡连喝水习惯都变成山区模样了。不错!”

孙浩伸伸烫疼的舌尖说:“陈书记,我决定在南湾乡干下去了。那里的群众需要我,我也有信心干出点事情来。不过,你得答应我的请求,还得兑现。不然,我可真要变成火烧屁股的孙猴子了!”

陈书记满脸温和的笑容消失了一瞬,旋即又浮了上来,缓缓地说:“好,你讲!把你的困难和要求都讲出来,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你!”

“陈书记,首先声明,我的汇报是从工作出发,不牵涉任何个人因素。”孙浩看着陈书记挂满笑纹的额头点了一下,才从身上摸出一张表格,铺到桌子上,一条一款地指给陈书记看。“我下去这二十天,跑了全乡三分之一的村子。干部群众对县委‘争先进创业绩,闯进全省十强县’的部署反应很强烈,热情也很高,但顾虑和意见也有一大堆。最大的意见就是原来的经济目标订得太高。比如利税翻两番,上交超百万,南湾乡根本没有乡村工业基础,却把数字报上来了。乡里搞假大空,不可能实现,就往村里压。结果呢,那么高的经济指标就摊派到全乡三万口农民身上。这样一来,石板地、果树林、耕牛、山羊,甚至老母猪都按人头去摊派,村干部头上压着一架山,农民还不叫苦连天?”

陈书记站起身,把房门轻轻关上,用低沉的口气说:“孙浩,你在组织部门工作过,哪有你这样刚刚到任,就去揭前任领导的锅底,拆人家台的?一旦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待你,你想过没有?”

孙浩抹一下头发。口气生硬地说:“陈书记,我首先声明的就是这一点。就事论事,不牵涉个人因素。如果我发现了问题,而不敢如实反映问题,那不是大睁两眼说瞎话,欺骗你陈书记吗?”

沉默。陈书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串烟圈,沉吟着。有时,沉默比吼叫更具有一种无形的威慑力。孙浩明显感到了这种威慑力,便也不说话,跟陈书记一样,盯着那串烟圈看。

“孙浩呀,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呀!你下去才二十天,弄来这张调查表,你以为我坐在办公室里两眼一抹黑呀?”陈书记站了起来,在屋里踱着步,口气依然充满寒气。“我为什么要调换南湾乡的领导班子,为什么要让你去当书记,你明白我的苦心吗?”

前半句话,孙浩听懂了,后半句却弄不明白。你陈书记到底让我到南湾乡纠正弄虚作假的弊病呢,还是让我去把虚假的东西伪装成真实的呢?孙浩面前升起一团云雾,比陈书记吐出的烟田还要浓重。谈话被这重云雾遮住了,又留下一段难以跨越的断层。孙浩知道说下去会把气氛搞得更糟,便不再说下去。反正自己要说的都说完了,自己的态度也表白了,如何摆布这局面,包括如何摆布孙浩,全是陈书记的事了。

单纯和天真是官场大忌。没有复杂的头脑和对复杂的环境具备复杂的应变能力的人,往往是难以在官场立足的。孙浩还不具备这种复杂,却又并非单纯和天真。他只是用别人以为是单纯的精明和天真的老到迷惑真正的复杂。既让你哭笑不得,又让你不得不对这种佯作单纯天真状的人有一个说法。现在,他把球踢给了陈书记,等待着对方把球落定。所以,他不慌不忙却又满脸困惑地等待着。

陈书记终于说话了:“孙浩,你今天汇报的情况到此结束。你这张表格的事不要再讲了。我现在只要你一句话,按照你调查摸底得出的结论,南湾乡的产值和利税在原来的基础上,按最大努力去考虑,你能完成到什么程度?”

听话听声,锣鼓听音。这才真正到了定调门的时候了。陈书记的话里依旧饱含压力,却不料孙浩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身上摸出一张表格来,呈到陈书记面前,不卑不亢地说:“陈书记,从南湾的实际情况出发,我初步有个不成熟的三年发展规划。第一年打基础,从乡村道路人手,搞好山水田林路的综合治理。第二年迈步子,从人才和资金的积累入手,积极发展乡镇企业。第三年见成效。在前两年的基础上初步改变南湾的现实经济格局,力争迈上一个新台阶……”

陈书记认真地听着,突然打断他的话:“这个构想很好。我问的是具体数字。没有具体数字的构想是空洞的!”

孙浩指着表格,一条一款地解释说:“如果按照这个构想,再经过全乡上下努力,我们三年才能完成原来提出的经济目标!”

陈书记盯着孙浩,拍拍沙发靠,斩钉截铁地说:“如果再努一把力,能不能提高百分之十呢?”

孙浩完全洞察了县委书记的用心,却又堆起一脸单纯和天真来,为难地耸耸肩,摇摇头,说:“陈书记,百分之十就是三十万哪!现在南湾乡的土地普浇一遍水就得这个数!我现在是腰杆细不敢说大话呀!”

陈书记板起面孔,严肃地说:“困难是有的。老祖宗把困难都留给咱们了,没有困难,还要咱们这些人干什么?我比你年纪大得多,肩头的压力也比你大得多!小孙哪,《红灯记》里那个铁梅咋唱来?爹爹肩上有千斤重,我要替他挑八百斤,对不对?咱们县‘闯进全省十强县’的口号喊出去了,你们不挑重担让谁挑啊?”

孙浩喝了口茶,望着一脸庄重的县委书记,咬咬牙,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刷刷写下两行字:

为了落实县委“闯进全省十强县”的战略部署,自加压力,争创业绩,我在此立下军令状,三年内若不能完成规划,并将经济指标增加百分之十,自动辞去南湾乡党委书记职务。

写完,郑重签上自己的名字,双手呈给陈书记。

陈书记认真看了一遍,脸上的阴霾渐渐退去,又堆起宽和的笑容,告诫说:“小孙哪,当领导干部了,可不能任着性子来,有时为了顾全大局,顺应形势,不得不忍辱负重,甚至牺牲个人的一切!”

看着孙浩满脸的困惑,陈书记拍拍他的肩头,叹口气说:“哎,你还年轻,慢慢就会懂得当领导是一个艰难的选择。走,一块吃饭去!”

陈书记拖着孙浩一块走进县委小食堂吃饭时,就招来一片火辣辣的目光。在一个县里,县委书记是至高无上的权威。他不仅主宰着几十万生灵的命运,还主宰着上千名科局级乃至副县级干部的荣升或撤免。县里决定大事虽说须经四大班子研究,但那只是走过场。人大举举手,政协拍拍手,最终还是党委挥挥手,由县委书记拍板定案。县委书记是一言九鼎的人物。再加上如今县委书记事无巨细,从审批刑事犯到生孩子指标,都要一一过问。所以,县委书记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会弓愧周围人的注意。据说办公室几个小青年专门研究过这门学问,从陈书记的七情六慾到衣食住行、生活习惯、个人癖好甚至隐蔽极深的隐私,点点滴滴都进行了细致入微的侦探和研究,如同电脑中的菜单那样进行了组合排列;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什么时候上什么菜,啥时候靠近,啥时候回避,都做得恰如其分,周到得体,既审慎又适度,还处处到位。揣摩领导的心理和中医把握病人的脉搏一样成为工作人员一门高超的学问。非有此干不长久,非有此难有升迁的机会,否则当一辈子窝囊废!

孙浩和这一班人混得久了,当然懂得他们的心态。为了让他们心理平衡些,更不要因为自己一时得宠招来他们的嫉妒,便见谁都打招呼,或抹拉两下脖子,或拍两下屁股,有的还贴着耳朵说几句浑话,引发一片大笑。笑声便遮盖了那片火辣辣的目光,活跃了气氛,化解了对方肚子里的醋意,融合出甜蜜和亲近。

于是,一伙年轻人凑过来,和他挤成一团,笑问:“孙书记又有啥新鲜的了,让大伙都听听!”

孙浩便压低嗓门说:“我说,我说,别让陈书记听见!还有一条,版权所有,不得外传,盗版必究!”

见众人心情急切,便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说:“我对现在电视上的广告很有意见,什么产品都要和男女关系拉在一起,好像离开那玩意儿,就卖不了钱!有样家用电器,广告词是这样说的:丈夫的关怀,妻子的享受。有一对夫妻就是听了这广告词,联想到自己的需要,一商量,就到商店买回一个。当时不好意思问使用方法,回来一看说明书,又是洋文,就翻来覆去琢磨起来。发现上面有三个孔,男的就用自己那玩意儿试了试,结果削去一层皮!血流如注,赶忙送到医院去挂急诊。医生替他包扎好了,追问原因,夫妻两人如实相告。医生也将说明书看了一遍,大声惊叹:这工具要在医生指导下使用嘛!一个孔是削皮的,一个孔是切片的,一个孔是切丝的,幸亏你们用了这个孔,万幸呐万幸!你看看,这个糊涂医生也是个半瓶子醋,只懂得几个英文单词,却不知道那物件就是切菜用的炊具嘛!”

孙浩说完,引发一片笑声,有人笑得捧腹,有人笑得喷饭。

孙浩是县委机关混出来的,把这一套玩得娴熟。他把自己原本精明灵透的一面牢牢封死在躯壳里,而把一个嘻嘻哈哈、半痴半狂、单纯天真的假象贴在皮肉上,宁肯让人说他是“傻冒”、“半吊子”,也不愿让人说他是“大能人”。所以,他到什么场合都会带来笑声,无论在谁面前都是脏话素话一起来。日子久了,上下人等都说:“孙浩那人,嘴上有门炮,光冒烟,不开花!”他用这种假象蒙了同事,蒙了领导,今天又蒙了陈书记。他怕众人发现了他今天表现出的不一般,便又亮出盾牌,将这不一般遮盖得严严实实。这一层他早有防备,自己虽说离开机关了,可这些人万万得罪不起,什么时候不顺眼,在书记面前垫块砖,说句坏话,可就够他吃一壶了!谁敢保证新时期朝中不会有秦桧、潘仁美那样的姦臣了?他可不愿像岳飞那样屈死在风波亭,也不愿像杨老令公那样碰死在李陵碑上!如今社会风气不正,党风也不正。没听人说,假的能盖过真的,没本事的捣鼓有本事的,干事的不如不干事的?人们为了生存,个个都在竞争!咳,“竞争”这个词真是用绝了,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符合事物发展规律。可是,又被世人用反了。所以,原本正常的秩序才不正常了。普通人是无法扭转乾坤的。孙浩既要显出自己的不一般,又要做出一副很一般的样子,才能在这种环境中开拓出自己的路来。

孙浩看着人们笑成一团,这才拿着筷子跑到孤零零坐在一旁的陈书记面前来。

陈书记笑问:“小孙,你又在那边出啥洋相了?为啥不让我听听?”

孙浩缩缩脖子,说:“不敢让你听见!那种酸故事是我们这些人的专利,让你听了,怕你骂我!”

陈书记叹道:“我就那么可怕?”

这轻轻一句话,反倒使孙浩怔了一怔,细细一看,陈书记脸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哀怨。他突然感到,平常坐在会场正中庄严肃穆的县委书记竟然这么孤独,孤独到享受趣闻笑谈的机会也没有。唉,看来大人物也有大人物的悲哀,高处不胜寒!

他陡生一种怜悯之情,堆起笑脸说:“陈书记,吃饭,吃饭,想听,我回头说给你听!”

陈书记笑了,又沉下脸叮嘱:“小孙,当领导了,以后说笑话也要分个场合,有个分寸,啊?!”

孙浩点点头,做出一副温顺状。

吃罢饭,陈书记没有留孙浩聊天的意思,孙浩也很识相。如今领导的应酬也很多,不该问的事不问,不该掺和的离远点。于是,匆匆告别,急忙朝县委门外走。恰在这时,身上的bp机叫了,不用看,一猜就知道是谁在呼他。二十天没沾老婆的边了,双方的要求是一致的,心头揣着一盆火似地按捺不住了,便急燎燎往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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