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第03章

作者:侯钰鑫

传说,海上有座龙门。

所有的鱼都有一个伟大的梦想:

跳过龙门便可以成龙!

不知有多少鱼儿实现了抱负,

也不知多少鱼儿陷入了悲剧。

今天,唐发根站在水晶宫一般豪华迷离的金海岸宾馆二楼回廊上,手抚光洁乌亮的檀香木雕栏,眼眯一线,望着楼下天井里那片电子操纵的水晶世界,突发奇想:本是极平常的水,在这里变得琼浆金液般华贵!那水柱、那珠帘暗中如魔作法,龙腾蛇舞,翻江倒海,在唐发根面前搅出一个似霓若虹、如梦如幻的人间仙境来。他不由得在心底深深感叹:我竟然也有今天!

但是,就在一刹那间,他鼻尖猛然一酸,眼睛紧紧合上,好一阵不敢睁开。他害怕失去眼前的一切,又害怕这一切全不是真的。因为有一片可怜而又可悲的山野谷地铭刻在他的骨血里,有一位可恨而又可恋的女人雕铸在他的脑海里,时时像恶梦一样缠着他,处处像幽灵一般追逐着他,多少年也甩不掉!

那地方叫香木河谷地,是片群山环抱的穷乡僻壤,环山绕梁仅有四个标上名册的行政村,每个村子都拥有几十个散布在山梁沟壑里的自然村,合在一起不过几千人,上溯几十代都供奉一个老祖宗。县里把它划为乡,地图上没能点出个黑点,满天下去打听也没几人知晓,像只灰溜溜的癞蛤蟆卧伏在山坳里。一个典型的原始部落的活化石。先人们咒它,多少年难得修成正果;现世人唾它,多少辈还得陪它苦熬下去。

当他当罢四年大兵,学会了擒拿格斗本领,又终于没能入党,没能提干,最后穿着一身洗白了的军装,却抠下了领章帽徽,背着铺盖卷,又不得不站在那地方的时候,他的心一阵怦怦跳动。他不敢相信也不忍心再看一眼,那地方竟然还是那般丑陋!

灰沓沓一片东倒西歪的石头屋,凸一块凹一块的房顶,苍苦水锈在上面涂满癞子秃顶疤疖一般的色调。乌青难看的石头墙壁像垂暮老妪的脸,阴森森的窗洞则似塌陷的眼窝,没有光泽,更不闪烁温情和希望。扁担那般长的一条街道,晴天黄尘蔽日,雨天烂泥没脚,那感觉如同看到婬浪女人长满梅毒烂疮的半条大腿。

这就是整片谷地的政治中心——南湾乡政府所在地。

他不禁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眼角那一丝闪亮的希冀,也随着头发梢上的汗珠一起消失了。

他是从又陡又峭的十八盘山口中爬上来的。住在谷地里的人,从没走过“路”!上山下山就扒着这条挂在石头缝里的“登天梯”,这种千古遗迹没人称它文物,它是山里人和大自然的妙造天成!山里人沿着石壁,顺着石缝爬上爬下,用双手和脚趾在坚硬的山岩上生生磨出一个个石窝窝。年长日久,血汗渗透,这些石窝窝有的能放进几个脚趾头。山里人上山下山肩挑驴驮,手指扒着石头缝,脚趾抠着石头窝,硬是这样一步一步挪了千百年!连山里的小毛驴也驯服了,在石头缝里寻找放蹄子的地方。在那漫漫岁月里,有多少穷苦人摔下悬崖,丢了性命;有多少孤儿寡母在这里生离死别,嚎干了悲惨的泪水,连这里的石头都浸得又苦又涩。

环抱谷地的群山中,处处可见这种梯。倘若没去过那里,且莫说看它,只要一听名字,兴许就会毛骨悚然!什么“天梯”、“猴梯”、“羊扒梯”、“掉头梯”、“龙王梯”、“仙人梯”、“阎王梯”……

位居山口的这架峰,名为“鹰不飞”。说是有一只神鹰想飞过山去,在峰尖上折断了翅膀而得名。这山口名为一女缝”。说来更奇,谷地里有个寡妇,守着个独子过时光。饥馑年,儿子把仅有的两升老玉米留给母亲,自己和穷人结伙外出逃荒,却在翻越鹰不飞峰时失足摔下悬崖,溺死在峰下的香木河里。噩耗传来,老寡妇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她死死盯着狰狞的山峰,眼中射出两道怒火。她跳起来,疯狂地扑到鹰不飞峰下,伸出两只手在坚硬的岩石上扒呀扒呀。石头无情,划破了她的皮肤,磨秃了她的手指,夺去了她的手臂……她的号呼惊动了山神,她的嘶吼招来了神女。神仙们用银簪帮她在峰尖上划了一道口子,又在峭壁上划了一道石缝,于是就有了这道七七四十九道弯的十八盘。那寡妇却坐化成一块石头,盘坐在对面山崖,终年累月伫守着这条通往山外的石头梯。

他站在山口上,回头望去,那十八盘犬牙交错、坎坎坷坷,又被飘浮的山岚分切成几段,不禁让他头晕目眩,一阵寒心。这梯他并不陌生,每一坎石窝上都有他用脚板增添的几丝毫光。他是寒心甚至厌恶这十八盘怎么越发丑陋了!自打幼年听老人们说古,他就洞悉这十八盘的来历,儿时的心头就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对这道石头梯曾怀有几分眷恋和敬意。然而此刻,这种感觉没有了,替代的是周身的麻木和悚然。

当年离家入伍时那阵欢送的锣鼓声犹似谷底飞来的一缕清风。归来时站在山口迎候他的是孤零零的爹和一声越发嘶哑且添加了粗粗喘息的招呼:“回来了!”——仅仅只有三个字。余下的便是双充满渴望的目光,在他那仅有两个口袋的旧军装上和扁扁平平的铺盖卷上逡巡。

他知道爹寻什么、心头一阵酸。一边抬脚往通往东岭的石板路上走,一边赶紧往衣袋里掏,将薄薄一叠票子塞在爹手里。明知那钱太少,又无法解释,只得转过脸去,看那山岭上几座灰色的石头屋。他无法给爹带来希望,也没能学会拿动听的言语骗取爹的怜惜。四年前,爹将他囫囵个交给国家。四年后,他又将自己囫囵个交还给爹。钱,他没留一分一文。

“中!中!爹去打酒,咱爷儿俩好生醉上三天!”

爹兴冲冲出门,醉醺醺回来。爹醉了三天。

他整整守候爹三天,被爹灌进去和吐出来的酒气醺了三天。

三天后,爹死了。不知是他吞下肚里太多太多的火苗,烧开了埋在心底的那片苦水,还是他品尝够了人生的甘美,带着更美的追求到另一个世界寻觅去了?

唐发根没留下多少爹值得可歌可泣的记忆。他只知道爹是位靠几手绝技卖葯丸的江湖艺人。爹确有几手让人瞠目结舌的真功夫!

比如,他能将燃起尺把高火苗的油棉絮上的烈焰一口气吞下肚去,经过九曲回肠,一点不剩地吐出来。你若不信,吐出的火能在你脸上烫出血泡。更唬人的是,他能将架在炭火上烧得通红的铁铲子举到脸前,张开大嘴,伸出粉嫩的舌头去舔。舌头被铁铲烧得吱吱响,唾沫在红亮的火铲上大冒白气,爹却无损毫毛。接着,爹丢了火铲,呜呀呀一声呐喊,运丹田之气,用周身之功,开始为求医者治病。只见他二目张大,吐出一口雾气,呛得人后退三步。那气喷到暗疮上,皮肉开启,脓血飞溅;那气喷到肠梗胸塞处,气到病除,起死回生!

这种奇效无比的情景,他亲眼目睹过一次。

那是个凄风冷雨的残秋。破旧的小石屋里充填着挥赶不退的鬼气,阴森而又黑暗。爹被乡里的民兵小分队从十八盘以外的地方揪回来,灰溜溜地蜷缩在门台上。人家送给他的那些写着“妙手回春”、“再生父母”、“神医华伦”之类的锦旗全被搜了去。重新赠送给他的是一块写着“江湖骗子”并打上了红“×”的木牌子!他的脖颈上整天套着这块木牌,耷拉着脑门去参加“五类分子”学习班,一日三次从乡镇街上排队游外,在几乎聚起整个香木河谷地的老少爷们的唾沫星子里走过。死寂千古的深山谷地破天荒地滚出一阵巫师赶鬼般的騒动!

山里的夜是怕人的。高山峭壁宛若顶天立地的恶魔环环镇守着巴掌大的一片谷地,头顶上仅剩磨扇大一爿阴森的夜空,星月都吓得在山脊后边打闪。天宇下一切都死了,唯有山脊上一串串鬼火在游动。爹还有一口气,睁着一双不瞑的眼睛,那幽幽的绿光,足以吓断守候在一旁的人的魂魄。

“他爹,你不能……撇下俺……根儿还小……”娘哀号着,低低的,像墓穴里发出的鬼嚎。

又挨三日,爹没死。乡书记登了门。肥肥的下巴垂在衣领上,衣领里又垂着一道下巴。这一回爹被搀出去时没挂黑牌,也没有棍棒逼压,他是被胖书记谦谦和和请走的。胖书记的老娘得了绝症,请爹去治。爹起初不肯,理都不理。后来,胖书记说,只要能治好他娘的病,他替爹平反,照旧可以行医卖葯。二叔,这个沉默了多年的孤老头子放羊倌暗暗拉扯爹的衣襟,却也没能挡住爹被胖书记郑重许诺的诱惑。娘和二叔放心不下,打发唐发根偷偷跟去瞅着。他躲在胖书记家门缝后边暗影里,手心里攥着冷汗。当爹把火红的铲子朝粉嫩的舌尖上舔去时,他吓得断了魂气,等他回过神来时,一切都过去了。躺在热炕上面如纸色的老太太咿咿呀呀叫,如同被阎王小鬼放回般地呜咽。可怜的爹却耗尽了阳气,昏倒在清冷的石板地上,火红的铁铲在他那打着补丁的破棉絮上灼出的焦糊气味,在屋角里弥漫。

爹又昏死了三天。待他刚刚缓过气来,又被民兵小分队押走了,那块表示罪恶的黑牌子重新挂在他的脖颈上。夜里,他踉踉跄跄闯进胖书记的家,诚恳地说:“甘愿冒一回死,再治一回!”谁知胖书记说:“好了……不治了,你认直接受改造吧。”此时,里屋传来一阵笑声,从门缝里他看到老太太一张恢复阳气的脸颊和一张缓缓嚼饺子的瘪嘴。爹好似受到愚弄而坠入陷阱的狮子,不由得暴怒了,随手从地上捞起一柄砍柴的利斧,纵身朝那具丑陋的人形砍去!还没砍到那个人,他却看到一片血光,又听到一声惨叫,接着是一阵炸耳的呐喊,胖书记倒在血泊里,砍人者恶气未尽,直到他被一重重荷矛执棒的黑影围困时,才大吼一声,破窗而去。

爹愣愣地站在那里,那把溅血的利斧失手掉在地上。

胖书记捂着血淋淋的半边脸,嘶吼:“快追……追!甭让,坏人……跑了!”

“先生,一切准备就绪。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耳边响起一阵甜甜的话语,像悦耳的小夜曲中的一段乐章。夹带来的一股香风,像一片花瓣落在胸口上,心头一阵酥酥的痒。他的思绪一下子从天外收回,猛然睁开眼睛,恶梦般的记忆灰飞烟灭,仙境般的现实就在眼前。

一位妙龄小姐亭亭玉立在面前。她穿着米色的套装,大方合体,微微仰脸,双眼闪着可爱谦恭的目光,等待他的吩咐。

“谢谢!”唐发根报以轻轻一笑。

他身材颀长,一米八左右,体格雄健。一身雪白的西装又高雅又合体,衬得他多出几分潇洒几分傲然,宽阔的肩胛、隆起的胸肌,横溢出一股粗犷的雕塑美和北方男子的魅力。最让宾馆小姐感到惊愕的还是那张面孔。他有一副粗壮的脖颈,如同一头公牛,直挺挺耸起一颗高傲的头颅,习惯性地斜起顽强的前额,时刻在准备突进。那前额呈赭红色,像块突兀的山岩,几条青筋不安分地鼓凸着,延伸到额角,藤萝一般,更衬出山岩般的巍峨。一双锐目如岩下聚起的静湖,深邃、明亮,神秘莫测。而当他微蹙双眉时,那湖面好似藏着风雷,挟着电火,冒出来便能穿透对方五脏六腑。那股隐隐的威慑力真有几分怕人!所以,这位宾馆小姐第一眼看到这位客人时,莫名其妙地静默了两秒钟。多么不寻常的男人啊,活像法国雕塑大师罗丹砍削出来的艺术品,粗犷而又雄健,生动而又超俗。可他究竟是什么人?

她记起来了。他在服务台上放着一张带香味的烫金名片。名片上写着这位唐云龙先生是香港腾云实业公司董事长、港琼腾云开发公司总经理、中泰2000协作计划总代表。

“先生,这是宴会厅。这里,曾经接待过八位西欧国家的总理,六位阿拉伯国家元首。就在去年,阿基诺夫人来访的欢迎国宴和她的告别宴会均是在这里举行的。今天,这里用作先生结婚大典的宴会厅,不知能否使您满意?”

踏着厚厚的长绒地毯,走过长长的回廊甫道,宾馆小姐拉开一扇大门,让开身子,请唐发根审视。

明亮,宽敞,豪华,高雅。四十张陈设洁白的圆桌簇拥着一张大出三倍的主桌,将喜筵大厅装点成一朵硕大盛开的水芙蓉。排列有序的高脚杯,手工精巧地折叠成各种吉祥花瓣、彩蝶、飞凤的餐巾,组合成图案的饮料酒水,西餐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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