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第04章

作者:侯钰鑫

他自以为跳过了龙门,

忘记了海涛的凶险。

一阵狂风袭来,

依旧是那山、那沟、那清苦水,

他被摊晒在沙岸上。

唐先生的婚礼如期举行。

海关钟塔上响起的清脆悦耳的钟声在朗朗晴空上悠然回荡十下以后,金海大道路口上鼓乐齐鸣,穿戴着络缨高帽、金线服饰、高筒马靴,吹奏着管弦乐,敲打着鼓点的仪仗队,踏着整齐的步伐,排列着井然有序的方阵,威武雄壮地走过来。领队手中的指挥棒上下挥动,十二面军鼓一派惊心动魄的轰响,发出千军万马、排山倒海的喧嚣声,楼群林立的街道荡起一片回应,犹如驰骋的马队席卷军阵一般的激越。紧接着是长号、圆号、萨克斯、长笛、黑管、大贝司齐奏的进行曲,大气磅礴、雄壮威武,好似将军凯旋、得胜还朝一般的气派和欢腾。随着指挥棒的抖动,鼓乐越加鼎沸,陡然狂风大作,天地一片癫狂。兀地一串高音,似拔地一条金蛇,颤悠悠穿入云层,时隐时现,时强时弱,如蟒蛇和云龙搏战,如嘶如号,如吼如呼。一阵云腾浪飞,浪飞云腾,骤然一道亮响,如电击空,如雷贯顶,顷刻云开雾散,一片金雨叮叮咚咚,咚咚叮叮落到散乱有序的鼓点上。接下去便是长号、圆号混合在一起的海吹,时而喧闹,时而杂乱,时而单调,时而和鸣,呈现一派自然祥和的鸟语天地。细细听来,这是用洋嗓子拿腔摆调哼出的山乡野曲,未免有点生涩和别扭。然而,这正是按照雇主意图临时编排演练的《百鸟朝凤》。为了使雇主满意,不得不作了一番气氛上的烘托和补救。

两辆并驾齐驱的敞篷车,架起一幅横额,金光闪烁的“喜喜”字,竟是用金光闪闪的金币穿缀而成,衬在红丝绒底面上,显得华贵而又耀眼。在仪仗队引导下,缓缓行驶。

接着又是两辆猩红色的跑车,掀起车篷,站着两个彪形大汉,守着装满崭新票子和白花花硬币的大箱子。走一段路,便扬起胳膊将大叠票子、大把硬币朝着空中抛撒,便漫天飘飘扬扬飞起一片片花瓣,又叮叮当当落下一串串金雨。车轮过去,路面上便落了一层钞票,看热闹的人如猴子打滚般挤到马路上来,抢票子,夺硬币,甚至发生了吵闹和争斗。

不待路面上财物捡尽,接着便开过来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一色红车,锃光闪亮,森严无比,一字排开,数过去不下五十辆,似一队铁甲雄师,让人望而生畏。

前五辆披绸挂花,鞭炮炸响,好似开道的铁骑,让人不敢靠近。

第六辆,最显眼,是一辆黑色林肯小轿车。车头上挂一个斗大的红绸绣球,又有四道红绸抖开,绕车辐射成四道彩带,好似决斗场上醒目的彩台。车篷掀开,正中巍然挺立着穿黑色西装打白色领结绅士般庄重的唐发根。双手捧着一束鲜花,满头浓发,高额突兀,鹰眼炯炯,面色威严,嘴角掠过一丝得意和满足,不时抬起胳膊朝街上的观众挥挥花束,他手上戴着雪白的手套,得体地挽着身旁紧偎的新娘的腰肢,有意呈现一副华贵孤傲的仪态。

人们的视线聚焦一般投注到他的身上,投注到他身边的新嫁娘身上。霎时,狂嚣的人群好似喉头突然锁住,又好似狂燎的野火被冷雨浇灭,沸腾的大街上被一片突然降临的困惑和失望宠罩了。

新嫁娘穿着一身雪白的婚纱,满头追插金花,满脸厚搽脂粉,朱chún浓抹,弯眉淡描,装了睫毛,染了眼圈,金环坠耳,重饰垂胸,活脱脱一个妆金抹彩的戏中人。然而,令人扫兴的是,她并非人们猜测和想象中的具有倾国倾城之貌、沉鱼落雁之容的绝色女子,也并非千桥百媚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更不是秀色可餐细皮嫩肉的妙龄女郎,却是一位体态臃肿、年近半百、额头已露岁月褶皱的半老徐娘!戴了假发的鬓角,隐隐露出几缕银丝。涂满脂粉的面颊不时被笑纹牵动,有粉末落下来,透出斑驳的旧瓷器似的肉皮。特别难以掩饰的是脖子上堆起赘肉的下巴,被岁月打上抹不掉的印痕。但是,在纷纷扬扬的五彩飞花中,新娘子一副骄矜的神情,脸上透出喜气,俨然一位童话中的冰雪皇后,任凭跟随左右的录像机录下她幸福的姿容。

一个仪表堂堂的英俊青年和一个老态难饰的半老徐娘结婚本身就是一大奇闻,更何况又兴师动众举办如此奢华的婚礼,难免又涂上一层荒诞的色彩。从婚礼的帷幕刚刚拉开,这奇闻便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通过电话、手机传遍了整个滨海新城。爱看热闹的和不爱看热闹的人都驾车迅速朝这个方位赶来。

金海岸大酒店一派节日气氛。门庭高台上摆满鲜花和花篮。空中飘荡着四只大气球,各悬一幅云锦垂落般的喜联。大楼门庭一字排开六个大红灯笼,金色的“喜喜”字熠熠生辉。酒店广场上铺设了红地毯,顺着汉白玉台阶一直铺陈到大厅里去。宾馆经理带着全体员工,排成八字形队列,恭候在广场上,笑容可掬、礼仪周到地迎候客人。

当管弦乐队缓缓步入广场时,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盛况空前,一改以往高档华贵却又森严壁垒让人望而却步的傲岸。金海岸大酒店不仅赢得了一笔开业以来的大买卖,还赢得一次从未有过的轰动效应。

此时此刻的酒店广场显得太小了,容不下这么多人,更容不下这么多车。

乐队排成一字长蛇,绕着广场一边演奏一边缓缓走动,绕成一个椭圆形的队阵,广场上便腾出一片椭圆形的空地来。

长长的车队也在宾馆保安的指挥下,沿街停列,筑起一道红色的堤坝。只放那辆墨黑的林肯小轿车从人巷车堤中驶入广场,在乐队环绕的场地正中停下来。

《百鸟朝凤》吹奏得震天撼地,动人心魄。

沸沸人声喧闹得如滔滔海洋。

两位漂亮的酒店小姐迎上前去,手捧两束鲜艳的红玫瑰,献给新郎和新娘,搀扶两位新人走下锃光闪亮的喜车。新郎优雅地展开臂弯,新娘骄矜地伸出手去,他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踩着红地毯,庄严肃穆地朝喜气盈门的大厅走去。

唐发根高挺胸膛,双目如炬,环视着喧闹的人群,一只手摇动花束,向众人致意,一只手挽着新娘,不时会意浅笑。又好似血染战袍、攻城掠地、席卷千军,终于俘获了敌国王妃的得胜者,在凯旋门前接受万众欢呼,领受众人的仰慕和钦佩,然后步入神圣的殿堂,细细品尝用血浆和人头换来的甘美。此时此刻,他是这片天地的主宰者,过去的一切都被他扔到脑后,踩着脚下的红地毯,一直通向那个金光耀眼、云蒸霞蔚的“龙门”!

他踩着红地毯,走得坚实而有力。

他挽着新娘子,走得雄健而得意。

他挽着新娘子踏上了汉白玉台阶。他的脚尖刚刚在第三级台阶上站稳,一位浓发披肩、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迎面走来。她通身黑衣,戴着面纱,耳坠上颤颤悠悠的金饰,袒露在雪白胸肌上闪闪发亮的项链,镶嵌在雪白玉指上的宝石钻戒,足可以表明其华贵的身分;在落落大方、楚楚动人的举止中又隐含着一股旁若无人甚至是咄咄逼人的气势。她手捧一束雪白的百合花,在黑衣黑裙的映衬下更加耀眼。她迎着唐发根走来,高跟鞋在一步之隔处突然站定,把那束洁白的花束递了过来。

陶醉在狂热中的唐发根轻轻接过,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声:“谢谢!”

那女人并不搭腔,一双冷峻的目光从面纱后面剑一般投掷到他的脸上,猩红的樱chún紧紧闭合着,发出一串骇人的冷笑。

唐发根顿时毛骨悚然,感到那笑声足以刺穿他的骨髓,不由蹙起眉头问:“小姐,请问,您……”

一言未了,那黑衣女人逼上前来,伸出手去,嚓的一声扯下了他胸前的红绒花,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踩了几下,如同踩一个粪团。

大厅门前和广场上围观的人都被这情景吓傻了。

唐发根也傻了,沉默半晌后,突然压低嗓门问:“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那女人仍不搭话,陡然扬起手臂,朝唐发根冷傲的面颊上左右开弓,啪啪抽了两记响亮的耳光。

唐发根被这突然的一击打晕了一个踉跄差点倒在地上。

新娘子哇地尖叫起来,一句话也没喊出,便被那黑衣女人猝不及防地一掌推开,跌到三尺之外,像一块水豆腐摔在台阶下。

唐发根捂着发烫的脸,一下子跳起来,横在黑衣女人面前,强忍暴怒,喝问:“你到底是谁?”

那黑衣女人脚跟不动,身子不晃,不屑一顾地转过身去,好似一只黑蝴蝶,轻轻闪了闪翅膀。顷刻,便有几条汉子从人丛中拥出,操棍举棒跳到那辆林肯小轿车上,一阵哐哐当当狂砸。车玻璃被砸碎了,车灯被砸烂了,红绸被撕扯了,绸花被揪得粉碎,方才还贵若王公座骑的金鞍宝马,此刻像被撕烂皮肉、剜了眼珠的癞蛤蟆,趴在广场上。

原本奇异荒诞的场面又增添了一层奇异。围观的人群尚未从中看出门道,又被这突发事端搞得越发糊涂。几乎没有人走上去制止,也没有人站出来阻拦,只是呆呆地看,发出阵阵惊诧和愕叹。谁也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更无法判断谁是谁非。

唐发根的忍耐毕竟有限。他横身挡住那位黑衣女人,大声吆喝着宾馆经理,手足无措的几位保安人员才如梦初醒般跑过来。

黑衣女人轻挥玉臂,指着唐发根的脑门说:“唐发根,你问我是谁,就看看那只花圈!”

唐发根一转脸,这才看见一只硕大的花圈,缀满纸花,飞着纸幡,安放在被砸烂的林肯小轿车上,一个脸盆大的“奠”字触目惊心!细看那条白色的挽联,写着一行墨黑大字:

屈死鬼何腊月之灵千古

气势汹汹、横眉竖目的唐发根顿时像断了电源的机器人,一身的钢骨铁架丧失了威力。

“你……是腊月?你……还活着?”他发出梦呓般的呼叫,两条打颤的腿关节弯曲着,胆怯地望着黑衣女人,脚步踉跄地后退着。

“腊月早死了!我是腊月的鬼魂,我是替她来索债的!”

黑衣女人拂拂裙裾,发出的声音阴森可怕,果有几分山鬼狐妖的杀气。唐发根如同被魔法击中命门,神经和大脑一下子冻结了,一双死鱼一般呆滞的眼睛望着黑衣女人,半日没有动静。

当那群保安跑过来搀扶他时,他嘴里依旧结结巴巴地嘟囔:“你真的是腊月?你真的还活着?你……需要……我做点什么?”

黑衣女人扬起高傲的面孔,现出颀长雪白的颈项,狠狠压下一口气,冷笑道:“我要向你索命!你愿意吗?”

沉默。如同枪弹击穿脑门,唐发根那颗高傲、尊贵而又围空一切的额头又垂下来。

黑衣女人轻蔑地乜斜一眼,然后踩着红地毯,昂然从他身边擦过,步下台阶,高跟鞋在那位新娘雪白的婚纱上踩出几个清晰的脚印,又踏出一串响亮的脚步声,走出广场,挤出人群,咋的一声拉开路边一辆猩红色的凯迪拉克小轿车车门,旋风一般开走了!

当唐发根从惊异中解脱出来时,黑衣女人早已不知去向。挤在他身边的宾馆经理、婚礼主持、保安人员、贴身管事以及好事的围观者都将困惑而又茫然的目光凝视着他,好似窥探到这位贵着王子的人物也不过是一个不堪一击的骗子,或者这位富甲天下的人物其实是乞丐装扮出来的小丑那般可怜而又可悲。人们的目光中便隐隐闪现出几分鄙视和奚落。

唐发根却对这一切全然不顾了,他像一头受伤的狂兽突然跳起来,大喊大叫:“腊月,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接着,准备朝广场跑去。

那位刚才被惊吓得半死的新娘挣扎起来,扯住他的衣角,凄厉地发出一声呻吟:“阿龙,这到底是为什么……”

唐发根粗野地推了她一把,钻进那辆被砸得百孔千疮的林肯小轿车。

凯迪拉克小轿车时急时缓地在椰林相峙的滨海大道上驰骋,轻松而又舒缓。好似忙完了公务的老板,在海边兜风,欣赏着拍击海岸礁石的雪浪花,美美享受一番潮润夹杂着腥味的海风的吹拂;又似颇有情致的贵妇人,闲极无聊,信马由缰地驱车散心,观一观满眼好景致,悠闲地享受着远离闹市的新鲜空气。车就这么不急不缓地开着,一座座新颖的别墅打着旋,彩云般飞到车后去了。黑衣女人从反光镜里瞄着紧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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