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第05章

作者:侯钰鑫

小鱼虽小,

也有它的一生。

浪花不会怜惜小鱼的呼叫,

小鱼只有跳出漩涡,

才能找到生路。

唐发根被囚在阴暗潮湿的小石屋里,手被反绑着,拴系在屋梁上。墙角一堆乱草,门边一只便桶。除了吃饭,才被解开绳套,然后又被捆上。浪迹天涯野惯了的小伙子第一次尝到了山野谷地的刑罚是这般凶险。开初熬不住,他嘶声怒骂,大声吼叫,没人理睬。几天过去,嗓子喊哑了,力气耗尽了,便蜷缩在草堆里,默然懊悔。他不时从牙缝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呻吟,饱含辛酸的泪花从两只冒火的眼眶里不时流淌出来。

他惦念着苦难中的何腊月,不能再等。

他猜测着对手的杀机,不能再等。

他想出了种种脱身的谋划,不愿再熬。

大约是他被囚第五天的暗夜里,高高的小石窗上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他警觉地乍起耳朵,防范突然而至的灾难。突然传来一声轻喊,“根儿,根儿”的叫声如雷贯耳,是老叔。他艰难地站起,踮起脚去望那小窗,好容易看见老叔蓬乱的头顶和半张脸。

老叔说:“根儿,快逃!乡书记要下毒手!”

当啷一声,窗中投进一把镰刀。那亮亮的刀刃上闪烁着自由的希望。他心口一阵狂跳。便弯着身子用挂了绳索的手将镰刀捡起,镰把嵌进石缝里,背转身,将绳索放到利刃上割磨。如同费尽铁杵磨针的功夫,绳索连同血肉都乍开了口子,咬牙奋力一挣,绳索浸泡着浓浓血水断开了。

他噌地站起身,果真像一头完全甩脱羁绊的野马,眉一耸,脸一绷,一步跨到石块垒砌的窗洞前,展开那条肌肉暴突的胳膊,用力推去,半截石墙轰隆隆倒塌下来。

直到他拖着老叔一口气跑到东山脊的一处山坳里,他才急喘喘地问:“叔,腊月哩?她在哪里?快对俺说!”

老叔阴沉着脸,大口喘气,恳切地劝道:“根儿,你如今顾不了她,趁着夜色,赶紧逃!等到人家追来了,只怕你也逃不掉!”

他执拗地摇头,稳站着如一块峭石,摇头说:“不,要逃,也得带上她!要不就去送死!”

老叔的脑门垂下来,声音嘶哑了:“根儿,人家就是要往死里整你哩!腊月……就要被作弄着嫁人了……”

他听了,如脑门飞来子弹,一下子沉默了,只听磨牙的声音嘎吧响。陡然,转过身去,朝南山老岭的磴道上走,旋风一般踢下乱石,在沟坡上荡起一串震响。

何山贵把何腊月接回家来,反锁在石头屋放杂物的小阁楼上。就像看守一头山里逮回来的野猴子,生怕一不留意会蹿跳出去。又一边托人,四处寻找合适的人家,赶紧把她嫁出去。尽管这是一件受人作弄着去办的极不体面的事,但细想想只有这一条路好走。万一这妮子又逃出去,和那姓唐的小子勾搭在一起,扯旗放炮地疯张一回,他这张老脸可要丢尽了。原本被他看作心肝宝贝一般的妮子,此刻如同沾上粪水的土屹地。只要有人看得上,好歹能长棵禾苗结个穗子,日子久了,便能收住心。他也好生落了一把冷泪,叹道:“妮子,甭怨爹狠心,山里人生就的石头命!不敢妄想。”

媒人托的是山野谷地出了名的大叶杨。一连克死三个男人的老寡妇,全凭一张嘴过时光。她那张嘴能把死蛤蟆说得会尿尿,能把驴粪蛋说成金疙瘩,还能把油炸烧鸡说得蹦起来。山野谷地还盛行父母之命媒的之言的老习俗,男婚女嫁的机遇一半掌握在她手里。即便相互有意暗许终身的山里男女,也要由她出面,双方父母才能一锤定音。更别说,山野谷地里除了挖不尽的石头,就是找不上女人的光棍。于是,她生意兴隆,求她的汉子排成串。她手里攥着山野谷地的鸳鸯谱。山里人除了在乡书记面前唯唯诺诺,就是在她面前赔笑脸。按她的话说,山里的公母,都得经她配对。还有一条支撑她的营生经久不衰的根本,就是山里穷。娶不上媳妇的汉子,就得拿自家妹子或姐姐去换亲,一个换一个。若其中一个反悔,另一个便随即瓦解。有的人家担心这种两换亲不靠实,便结成三换亲,甚至几家子推磨换亲。其中若有一家出事,几家子便连成一气,群起而攻之。诸侯结盟一般将婚姻的纽带维系在一个个山里女人身上。女人们便忍气吞声,生存在不知婚姻为何物,只为了自家兄弟的安稳同时又为别人去生儿育女的连环套里。大叶杨为山野谷地人精心设计出一个又一个繁衍生息的连环套。众人把她视为月奶奶,她也自命不凡。除了乡书记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仰着脸看人外,第二个有这种作派、这种身分的人便是她了。

何山贵想把何腊月的事情猛办,又怕夜长梦多。便许了大叶杨两袋麦子、十斤鸡蛋、三十元现金的大价钱。大叶杨对此事似乎胸有成竹,因为乡书记私下也有交代。何山贵一摊牌,她便一拍大腿应承下来,不出半天工夫事情便有了着落。她回话说,男方是北山梁上月牙沟的田家,名叫柱子,在南湾乡读过中学,今年二十六岁,是个老实憨厚的好后生。他见过何腊月也见过何正月,没说几句就应承下这门亲事。

大叶杨说:“老哥,田家是三面房,四面墙,院里一圈穿天杨。光有爹,没有娘,进门就能把家当。腊月有福分,田家也大方,还给了一千元彩礼钱,我替你捎来了。老哥,事情办成了,你可得好生谢贺俺哩!”

她边把钱摸出来,边拿眼角瞄着何山贵。

何山贵连连摆手说:“她婶子,都是山里人,都过着穷时光。只要人家不嫌俺,咋能再收人家彩礼钱哩?”

大叶杨把嘴一撇说:“一尺二寸落下地,长成五尺高的大闺女,你倒舍得贱卖,俺可不舍得贱喊。你既托我说媒,就得替我壮脸。腊月一星黑点都没有,俺得让田家吹吹打打来迎亲,你得让腊月排排场场嫁出门。谁敢斜眼看你,我就断他家三代香烟!”

说着,把钱递过来,又附在何山贵耳边交代:“彩礼你得收下,办完腊月的事,接着办你家福生的事。只要你听我的,你家的事准办得闹闹腾腾的!”

何山贵见大叶杨想得周到,只得点头应允:“她婶子,你手里牵着红头绳,怀里揣着鸳鸯谱,这事就由你作主。不过,还得……还得借你这张嘴劝说劝说腊月哩!”

大叶杨却一把抓住他的残胳膊,压低嗓门告诫说:“老哥,你是真述还是假迷?咱这事瞒不了天瞒不了地,编个套子就是瞒腊月哩!你指头一点破,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何山贵咂咂嘴说:“唉,那妮子性硬,要是横竖不依从,可该咋办?”说着,搔着脑门摇头,满脸愁纹聚成愁疙瘩。

大叶杨仰脸发出一阵苦笑。

“牛不喝水强接头。这一回她依也得依,不依也得依。都说捆绑不能成夫妻,真不中,就唱一出王老虎抢亲!”

就在那个山雾弥漫、夜深人静的时分,一条黑影子绕过何山贵门头抽旱烟、老奶奶拄着山木拐杖长吁短叹的石头院,摸到何家后山墙。他扒着石缝,狸猫似地蹿上石屋房坡,又似鹞子探头的功夫,垂下身子,用手轻轻掰开了楼窗的小板门。随着一股又浓又凉的夜雾飘进阁楼,他便树叶一般轻轻落到小阁楼的石板上,一点声息都没发出。

昏黄的油灯忽闪了几下,又放出淡淡的光晕。蜷缩在一团棉絮里的何腊月警觉了,一骨碌坐起来,手里攥起一把剪刀,目光逼视着黑影中的汉子,周身上下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寒光。

那汉子急切地压低嗓门说:“腊月,腊月,我是发根……”

何腊月高举凶器的手垂落下来,又缓缓跌坐在棉絮里。她披着一件棉袄,用手指默默梳理着一头蓬乱的头发,没有丝毫的猥琐和凄怆,只有淡淡的忧伤和哀怨。当她把头发梳理好,又轻轻地把苦涩的面孔抹了一把后,才坦然扶着唐发根的胳膊站起来,像一尊经过暴风雪袭打的花枝,无怨无悔地依偎在同样经过暴风雪袭打的岩壁上。她没有说话,好似要默默地体味这劫后重逢的苦涩和温馨。

唐发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睛里掠起一层愧疚和不安,用发抖的声音说:“腊月,怪我吧,恨我吧,是我害苦了你……”

何腊月用怜惜的目光望着他,眼圈潮湿了,两颗闪亮的泪珠在眼角晃动,像受伤的小鹿不停地用脑门在野汉子结满紫疤的胸脯上碰撞,抽噎着说:“不,不怪你,俺情愿。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俺知道你会来的,会来的……”

唐发根扳住她纤弱的肩胛,迫不及待地说:“腊月,这里不敢久留,咱得赶忙逃走!”

何腊月仰起泪脸,平静地看着他,摇摇头,没有说话。两天前何正月送饭时偷偷告诉她爹准备让她嫁给田柱子。当她说出这个消息后,又急又怕,担心姐姐会不甘忍受作弄而寻死觅活。她劝姐姐认命。山旮旯里的女人就像坡上的茅草,春天发芽,夏天蹿高,秋天就被羊吃牛啃,或是割下来当柴烧。一茬茬就这么生生灭灭,争也没用。老奶奶是这命,娘是这命,咱也是这命。与其逃不脱苦命任人作弄,不如听天由命过下去算了。听说田柱子是实诚人,随了他,好歹也能熬个人家。万万不可再错走一步,让咱家在山野谷地抬不起头。何正月是善良的,也是真诚的,更是现实的。何腊月轻轻叹口气,摇头苦笑,说,妹子,以前俺也这么想。现在俺明白了,咱是人,不是草,更不是牲口。人就要活个人样子,山野谷地活不成人,外面世界大着哩!俺回来就是想争口气哩。既然这口气争不下,他们又编套子摆弄我,把俺当牲口再卖一回,俺死也不会应承!这话你一时不明白,将来会明白。何正月害怕姐姐会走绝路。何腊月笑笑说,妹子你放心,姐这辈子硬是要高高大大做个人,决不会办愧对山野谷地的事。

此刻,何腊月脸上又布上一层坚毅的光泽,果决地说:“根哥,还是那句话,你走到哪,俺跟到哪!不过,俺想了,山野谷地四处布下网,咱走也走不脱。”

唐发根听了直愣眼,问:“赶明人家就要你过门,你就等着往坑里跳啊?”

经受过折磨、饱受了屈辱的山乡女子似乎在苦难的围困中多了几分冷静,也多了几分思虑。她不同意唐发根那种不顾一切的冒险和硬碰硬撞。她清楚,这一回人家要将他们置于死地,没有一个圆满的结果,决不会罢休。那结果就是,不择手段地把她弄到那个北山沟的人家去,那里将是囚禁她一生的牢狱。从此断了她的念想,也断了唐发根的念想。他们腾出手来,将用更阴毒的手段对付騒扰山野谷地宁静的唐发根。在这四面潜伏杀机的时候,纵然插翅也难飞出人家的手掌!再加上唐发根逃出了南湾乡,人家能不加强防范?恐怕此刻连十八盘那道山口也飞不过去了!

“照你的话说,咱就只得等死了?”

“不。我想了,北山沟我还是得去。”

“你……就甘心任人家再作弄一回?”

“你想法先脱身,我先去应付一下,我能保护自己!”

何腊月很坚决,唐发根劝不动她。在默默痛苦了好久之后,他咬牙切齿地说:“腊月,你等着,我一定要带着你一起逃出这片苦水坑!”说完,不等回话,便又消失在一片夜雾里。

傍明时分,唐发根跳进大叶杨的石头院,用刀子撬开门,煞神一般站在老寡妇的炕头前。

老寡妇跪在地上叩响头,求饶道:“天奶奶,地神爷,俺一辈子积德行善,不办亏心事。俺有啥不是处,你开尊口,俺一日三遍替你烧高香……”

唐发根划根火柴点上灯,朝桌前一坐,说:“我是唐发根,找你商量件事。我不伤你,你也甭怕!”说着,便将厚厚一叠钱甩在桌子上。

大叶杨三魂收回两魂,认真看看唐发根脸色,又紧紧盯着桌上的钱,战战兢兢地说:“好汉,你有啥求俺,是羞俺这老寡妇哩。你这钱,俺可不敢收!”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唐发根冷冷地说。

“不义之财,收了山神怪罪。”老寡妇眼馋手痒,却推托道,“你有事说给俺听听……”

唐发根砰地一拍桌子说:“收了钱,我再说!”

老寡妇心眼没填豆腐渣,看着钱,颤巍巍地说:“你……莫不是为腊月的事……”

“你既然猜对了,我就直说。我要你想办法让她脱身!”唐发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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