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第06章

作者:侯钰鑫

懦弱助长骄横,

愚昧践踏文明。

山野里漫生刺刺棵,

海边上长着龟蛇草,

壮苗拱出石头缝,

不容易啊!

孙浩在医院呆了三天,围着田老汉转了三天。

他眼看着老汉脸上浮出一片红润,喝下半碗牛奶,蠕动着嘴巴,声音嘶哑地朝他喊了一声“恩人”。他赶忙晃手,又安慰几句,匆匆避开那双泪汪汪的老花眼。

他对田柱子说:“柱子,老人交给你了,我身上缠着一摊子事,得回去处理了!”

此时此刻,田柱子从头到脚没有了半点矜持和冷傲,也没有了隔膜和怨忿,诚恳地说:“孙书记,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真服你了!既然你不怕受牵连,不怕丢官帽,俺这茅坑沿的石头,也不怕别人再踩几脚!一句话,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跟你走!”

孙浩终于听到想听的话,拉着他的手,宽慰说:“柱子,我不是找你合伙做生意,而是和你一块干事业哩!只要咱为山野谷地办了好事,干了实事,群众就会称出咱是几斤几两!现在不说这,咱得先把大爷的病彻底治好。”

“不,俺想了几天了,潭里扔石头,不知水深浅,想跟你走一趟,摸摸底。”

这话正中孙浩下怀,他回头又交代护士一番,便和田柱子驱车一同赶回去。

当他们走下车,站在寂静空旷的山坳里,他便指着一大片红砖砌了半截的房壳子,对田柱子说:“你看,就这么一大摊子,全交给你了。从现在起,你就是厂长。老伙计,你要尽快让它冒烟,尽快让它生产出水泥来。有困难吗?”

本以为他要削条子编筐,提出一箩筐难处来,没曾想他竟连眉头都没蹙一下,干脆利索地说:“孙书记,条件够好了,俺当初就是两手攥空拳起家的。这些天俺也没闲着,和过去的老关系老客户都打了招呼,只要咱的产品出来了,立马能变成钱。如果咱资金有困难,我还能先拆借一点。”

“哎哟,田柱子,我真是轻看你了!好,好,能这样,太好了!”孙浩在田柱子肩上擂了两拳,双眼亮出火花。转瞬,又严肃下来,目光也变得锐利了。“设备你购置,资金我来筹。工人你挑选,生产你指挥,经营你统管。我只要你一句话,多长时间能投产?”

田柱子不假思索,一口咬定:“边安装,边生产,三个月足够。”

“你好好想想。能办过头事,不说过头话。买设备,搞安装,不是垒鸡窝哩!山里人素质差,旱鸭子下水总得培训一段时间吧?”孙浩告诫着。

“只要有头羊领着,还愁羊群赶不上山?黄河水泥厂不冒烟了,我挖了一批技术员和熟练工,每道工序都有把关的!”田柱子早已胸有成竹。

听到这话,孙浩长长松了一口气,田柱子真是个鬼精灵,还没上套,就把生产和市场两根缰绳攥到手心里了。他唯一有点担心,就是怕县里骂他挖墙角,但如今商场如战场,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还顾得了那么多吗?

送走田柱子,孙浩长长吁了一口气。他的脚刚刚迈进乡政府,信贷所刘所长就迎上来告诉他,工商银行打来二百万元,已经到帐。孙浩心中暗叹韩永够哥儿们,又暗骂这家伙真狡猾!

他郑重交代刘所长:“这笔款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得擅自动用!”

他一走进办公室,电话铃便响了。

韩永在那头说:“孙书记,我说话算话,下面的戏就看你唱了!”

孙浩说:“韩行长雪里送炭,哥儿们只会唱《长扳坡》,不会唱《走麦城》!”

韩永说:“你现在是借荆州,当心东吴兴师问罪!”

孙浩说:“你放心,哥儿们大不了单刀赴会!”

韩永哈哈一笑,挂了电话。

段乡长幽灵般轻轻走进来,眉宇间藏着忧虑说:“孙书记,你偷偷起用田柱子,不知咋让陈书记知道了,打电话找你哩。我推说你不在,听话音……很不高兴!”

孙浩盯着段乡长的眼珠,说:“老段,这件事是不是你告的密?我把话先说头里,南湾乡我是书记,干得好,你有份。干砸了,你也有份。乡里定下的事,谁要在下面搞小动作,如果明天县里撤我,今天我就先撤你!”

段乡长脸上青一阵紫一阵,诺诺连声:“那是,那是……”不敢多解释,退了出去。

孙浩想了想,既然陈志远已经知道了,不如干脆挑响亮明,免得有人从中挑拨,加油添醋,后果更不好收拾。

他便拨通了陈志远的电话,先是嘻嘻哈哈问了身体可好睡觉可好之类的客套话,接着便说:“陈书记,有件事想给你汇报,你听了别生气。我在山沟里发现了一块石头,又臭又硬,别人都说它没啥用途。我化验了一下,却有不小的含金量,想做个试验,你看行不行啊?”

陈志远不解其意,笑道:“小孙,你又在要啥把戏哩?啊?”

孙浩笑着说:“陈书记,自从我在责任书上签字那天起,就一直做发财梦,一直想挖个大金矿,为你多做点贡献。这想法你该支持吧?”

陈志远说:“你又在说胡话!太行山里哪有金矿?要是真有,我们的日子就好过啰!”

孙浩扬开嗓门说:“我正式向你汇报,那个田新胜呀,低头认罪了!他不好意思见你,找到我,表了决心,三个月内让南湾水泥厂投产运行,将功补过,用实际行动夺回损失,再向你负荆请罪!”我呢,看他态度诚恳,就替你答应了。试用三个月,表现好,留用;表现不好,维持原判。陈书记,你是全县几十万人的依靠,我得千方百计维护你的声望和权威。你代表伟大光荣正确的党,就给我个面子,也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自信能将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炼成金子!我猜,你一定会支持我。”

陈志远沉默半天,才缓缓说道:“小孙哪,这件事我也有难言之隐,但你既然这么做了,千万不要牵扯我。我一向不愿具体干预插手基层工作的。不过,你用人要注意,能力是一方面,理解和服从上面的意图是更重要的一面。不管对谁,千万不能放纵,一定要驾驭得了。否则,不把上级看在眼里的人,越有能耐破坏力就越大,这是教训哪!啊?”

孙浩听着,诺诺连声,赶忙打住。默许就是态度。话说得越明白越容易把事情搞僵。然而,他也听出弦外之音,陈书记的话用在每一个下属身上都管用,都具有威慑力。“驾驭”两个字道出了县委书记的心态和用人法则。他听了仿佛茅塞顿开,自己似乎也需要这样做。否则,刚刚有个举动,就有人偷偷设绊子,那还如何往前迈步哩?

此前,他十分自信地忖度过:“只要我站在党委书记的位置上,不管你们心中藏有多少个窟窿眼,也不管你们耍明的,还是耍暗的,凭你们那几下子,拴在一起也斗不过我!只要你干事,不管是谁,我都支持。只要你搞小动作,不管是谁,统统靠边站。”

现在看来,自信和现实不是一个概念。对下属没有制约,就会失去控制。特别是在这个整体素质不高、责任心不强、靠长官意志行事已成惯性的僻远山乡,如果失去了驾驭,就等于放纵。其结果必然会对刚刚理清的发展思路造成阻力和破坏力。

陈志远的本意并非如此,孙浩从中得到的启发、领悟却如此。

此时此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是率领着三万多名文盲、半文盲的队伍投入一场突如其来的现代化市场大竞争、大搏斗之中,面临的境地何等艰难!

此时此刻,他清醒地看到,他的困境和这个古老的民族一样,像位老态龙钟的老人,携带着一个子孙满堂的庞大家族,站在现代化的起跑线上!

竞争者是一个个血气方刚、实力雄厚的对手!

怎样跑才能跑过对手?

怎样跑才能跑得下去?

想踢开一脚都如此艰难,又如何能去实现规划,实现追求?看来,在自己身边决不容许有异样的声音出现,也决不容许有异样的举动露头!首先,必须驾驭住乡里这帮人马,然后再驾驭住全乡三万之众,才能朝着制定的目标,扎扎实实地干起来。

于是,孙浩把全乡干部召集起来,对《南湾乡三年发展规划》又认真讨论了三天。

以前,他总是先让大家说。这一次,他一到场就海阔天空,滔滔不绝。他从世界经济发展趋势讲起,然后从江河经济发展到海洋经济又发展到路桥经济,一直演绎到南湾的具体情况,勾画出一个发展公路经济带的发展规划——首先是实现全乡三十多个行政村(包括一百多个自然村),村村通公路,联成乡村公路网;牢牢抓住乡村公路这把钥匙,打开山路发展的大门。然后围绕公路做文章,沿豫晋公路开发一条五华里的公路经济带,兴办第三产业。让日夜穿境而过的运煤车辆、行人在这里住宿、消费和交易,先挣小钱;创造环境,招商引资,开发项目,攒足力气挣大钱。鉴于此,乡里才停办了那些光扔钱、不挣钱的村办企业,全乡劳动力放归山村,开山劈路,完成乡村公路网的建设。也正为此,他才决定从银行的贷款中扣出三分之一,用于开山劈路的投资。

讲完这些,他当众宣布:“这就是南湾乡的发展目标!全乡干部,分工把口,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但有一条,必须以我为中心。这样说,似乎有点集权,少点民主。但是,让大家讨论时,已经民主过了。共产党讲的就是民主集中制。谁违反原则,胡捣乱来,让我发现了,休怪我不客气!当然,也包括我,置于大家的监督之下,不干实事,统统靠边站!”

这是他到任后首次在全乡干部面前约法三章,既诚恳又明朗,既严厉又坦率,既切中要害又毫无搪塞敷衍,既胸有成竹又不推倭谦让。话语掷地有声,颇具威慑力。如同阵前的将帅,披坚执锐,浴血赴死,追随其后敢有怯惧者,该不当斩?

会场上顿时严肃起来,几十双瞪大的眼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不再是风风火火嘻嘻哈哈,而是胸有城府声色俱厉。

“老段,你说几句!”

听到孙浩喊时,段乡长正在担心,自己那些小殷勤、小报告都难以逃过孙书记的眼睛,额头都爬出冷汗来了。按照分工,乡村公路网归他抓,他却没放到心里去,便拿不出个主张来,只好搪塞说:“孙书记,乡里在编的干部八九十号,却挑不出几棵苗来。几十个山村一起动工,工程大,战线长,我一个人……怕跑不过来。

“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要他干啥?乡政府不是养老院、收容队!”孙浩斩钉截铁地说,“老段,你是乡长,说句硬话,凡是拿国家工资,又不愿为群众办事的,现在报名,明天离职!”

段乡长赶忙摆手说:“孙书记,你是砸我饭碗哩!南湾乡虽说穷,哪个人熬到这一步也不容易,更别说如今谁和上面没个三亲六故?拿掉一个卒子,说不定会乱了整盘棋!有困难,我克服。这句话,我不敢说。”

孙浩鄙夷地瞄他一眼,压住心头冒起的火,却又不得不给他点颜色看,到这份上他还敢在众人面前摆谱,夹枪带棒地胁迫他,企图挑起公愤,在他面前撂石头,便不客气地说:“老段,你不敢说我来说。我不相信南湾的干部就那样不通情理。机关臃肿,给群众增加负担,这块瘤子早晚也得切除!我定个规矩,凡是在乡里拿工资的,都到群众中去,蹲点包片,同甘共苦,为早日改变南湾面貌作点贡献!如果不愿下去的,从现在开始,一律停发工资。这当然包括我,也包括老段!”

孙浩话音刚落,会场上响起一片掌声。

又过了几天,乡村公路网的工作总算落实下去了。乡里按照测定的路线,把各个路段分到各行政村。乡干部包村包段,承担了路段责任制。许多干部踊跃报名,承担最艰巨的工程路段,打起铺盖出发了。

看到这种情况,孙浩心头又升起一股热气。

他刚刚松了一口气,想回小屋里去喘口气,喝口热茶,便听到大门外一阵哭喊,跌跌撞撞跑进几个人来,哭着嚷着要找孙书记。

段乡长堵在门口,敞着嗓门喊:“这是乡政府,哭哭叫叫啥样子?”他拦住了要闯进门的小四轮。

一条汉子从小四轮上跳下来,伸手拨开他,吼着:“俺有冤也不朝你诉,俺就找孙书记!”

老段还要拦,孙浩赶忙迎过来,一把拉住那汉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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