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第08章

作者:侯钰鑫

贪婪和罪恶,

是一对孪生兄弟。

当贪婪的慾求融入血液,

就变成了一种慢性毒葯。

唐发根从昏死中醒来,是在一天一夜之后。

当他被灼热的烈日和滚滚热浪熏烤得醒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死去。但周身的血水果真被烤干了,嗓子果真被烤焦了,他的肌体微微发出颤动,便有人朝他泼了一瓢冷水,他的意识才渐渐清醒过来,抓挠着双手,嘶哑地喊出一个字:“水……”

便又有人提着水桶过去,如同天雨般浇泼他一身。

他便鬼魂夺命般张开干裂的大嘴,贪婪地吞咽了几口。于是,缓缓启开沉重的眼皮,但又被刺眼的阳光压迫着重新闻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身陷何处,就那么直挺挺地干捱着,等待着再下一场救命的大雨。又不知过了多久,只感到肢体下部被人重重踢了一脚,又听到有人吼骂了一声:“还装死啊?起来!坐起来!你这个烂仔!”

这时,他耳边仿佛又掠过一声刺耳的枪声,如同中了魔法一般打个激灵坐直了身板。此时此刻,他才真的吓醒了!张开眼皮一看,自己晾晒在炎炎烈日下,屁股坐在水坑里。准确地说,是残存在红土地上的泥汤。他眼睛一亮,不顾一切地俯下头去,张开嘴巴,伸出舌头,如同野狗偷食一般将那摊泥汤吮吸个干净。这时,屁股又挨了重重的一脚,有人将一瓢水递过来。他双手捧过,几大口就把它吞吸干净,连最后一个水珠都舔到舌尖上。

清凉甘美的水滋润了他的肠胃,又滋润了他的血管,他的思维变得活络起来。

他惊悸地抬起头,从蓬乱的发梢间愕然看清了面前的世界。这是一个宽敞的院坝,被铁丝网截成两个天地,外边停着几辆警用摩托车,停靠在树阴下。树阴丛中有一排简陋而整洁的小房子,有提着警棍的人在巡视。树干上还挂着几条狼狗,伸着血红的长舌头,呼哧呼哧喘息着,不时发出惊心动魄的吠叫。里边,就是铁丝钢条网成的铁笼子,他就被赤条条关在笼子里。再看身边,还有几个人,和他一样的形容污秽,在用呆滞的目光看着他。细细辨认,其中有几个面熟,是和他一道的渡海人。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意识到厄运临头。但他总也弄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被关到笼子里来的。

于是,他便不再吆喝,仔细搜索那些在他昏死之前散失的记忆。

在他几乎想疼了脑袋之后,他终于想起发生在大海边的凶险一幕。惊涛骇浪铺天盖地而来时,他看到海滩上耀眼的火光,听到惊心动魄的枪声。但是,没等他反应过来应该如何去做时,他就被大浪冲倒了,脑门磕在礁石上,浓浓血水模糊了他的眼睛。当又一个浪涛扑来时,他便踉踉跄跄被海潮席卷而去,推下了深深的浪谷。这时,他想起了何腊月,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但是,在啸声如雷的波涛中,这喊声显得悲凉而又渺小,紧接着便是几口苦涩的海水填满了他的喉咙。于是,他便成了一棵没根的草,随着浪潮不由自主地翻跟头,忽而被扬起,忽而被抛下来。几个回合之后,他便周身精疲力竭了。熟悉水性的他并非不懂得随波逐流、追涛而去的要领,他估计何腊月可能还躲在礁石缝中没有走脱。他不会撇下何腊月只身出走。如果不带上何腊月,他自己脱身便毫无意义。所以,他拚出全力和退潮的海潮作着逆向的搏击……”那一刻,他的确不畏凶险,更不畏生死,即便是死,也要和何腊月死在一起。对于海滩上贼亮的灯火,炸耳的枪声,撼人的狗吠,他统统没放在眼里。不知挣扎了多久,风渐渐息了,浪渐渐住了,海面上渐渐平静下来,但他却感到手脚全不听使唤了,如同陷入一片泥淖,越陷越深。眼看就要没顶时,竟连呼救的声音也喊不出了。

恍惚间,他看见耀眼的灯火就在不远处跳动,慑魂的军犬就在不远处狂嚣,还有一簇簇奔走的人影,也在不远处晃动。突然,一声炸耳的枪声在耳边响起,一声带哨的呼啸掠过发梢,但他却成了传闻中偷渡人可怕的结局——他真正成了一个身陷沙海的“立人”;只露出脑袋在水面上浮沉的“立人”;浪打过来,随着倒过来,浪打过去,随着倒过去。他不知道坚持了好久,挣扎了好久。他在依稀听到几句威严的喊话声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此刻,当他意识到自己是被巡逻的岗哨逮住,被关进笼子之后,第一个念头便是想看到何腊月!但是,当他鼓足勇气去窥探周围而一无所获时,一个巨大的阴影如同魔鬼一般攫住了他的灵魂!笼子里没有女人,更没有何腊月!何腊月哪里去了?是逃脱了,还是被抓住了?一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慾望又在他刚刚缓过气来的躯壳里死灰复燃!

他抓住一个似曾相识的渡海人,瞪着血红的眼珠,用嘶哑的声音问:“女人哩?那些女人哩?她们……都到哪里去了?!”

那个同伙佝偻着腰杆,眼神灰灰地看着他,有气无力地说:“死了……都死了……听说都……埋了……活下的……都在这里……”

他的眼珠都要喷出血来,牙齿咬得格巴响,陡然像发疯的骡子一般跳起,扑到铁丝网前,双手紧抓着,摇得哗哗山响,怒视着树阴下那群看守,发出一阵鬼魂般的嘶吼:“放我出去!你们放我出去!我要找我的女人!找我的腊月!”

他的喊声惊动了树阴下的看守,也惊动了那几头凶猛的军犬。人群跑过来,军犬跳起来,惊心动魄的呼嚣把安静的拘留所搅动得乱成一片。几乎在喘口气的工夫,他的喊声便中断了。看守们似乎没有见过他这号被关进笼子还如此凶悍的偷渡客!对付他的办法也很简单,只用警棍轻轻朝他肉体上一触,他那阳壮如疯牛一般的躯壳便泥团浇水一般松塌下来,倒在铁笼子跟前,只有被铁条划破的十根指头不住流淌着鲜红的血。

唐发根弓腰曲背,面墙盘坐,三天来不吃不喝不说话,任凭看守如何吆喝他,斥骂他,作弄他,都毫无反应。此刻,任何残酷的皮肉之苦对他都失去作用,因为失去何腊月而带来的巨大精神摧残,使他处于麻木状态,如果何腊月出了意外,即便把他凌迟处死,他也无所畏惧。

他脑子里也对同伴的传闻怀疑过,排除过。但是,他又不敢面对眼前的现实。既然这些长在海边又熟悉水性的人们都难逃厄运,何腊月和几个弱女子岂能渡过惊涛骇浪?他便不敢往下想。

笼子里的人走光了,看守们觉得,既然没人认领他,也不能让他死在这里,干脆送到劳教队去。他当天夜里就被送到劳改队,跟关押在囚笼里的犯人一道去服苦役。

唐发根被投入劳改队时,正赶上囚犯们收工开饭。在看守的监督下,犯人们不得不匀出一碗汤和两个馒头给他。这群人活一天是一天,挣的就是一口饭。虎口夺食,本身就是一件触犯众怒的事情。

犯人们眼盯着这个只穿一条裤头的同类趴在地皮上,一动也不动,甚至把饭碗凑到他面前,他也毫无反应,那火气便发作了。

有人厉声骂道:“你当你是爷?吃,还是不吃?”

唐发根晃晃脑门,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原先是争食的恼怒,此刻又变成对同类的不恭,犯人们炸了营,挤上前来挥拳抬脚就要打,却被一个秃头、脸上横着一道血疤的人晃着巴掌拦住了。

“这仔只剩一口气了,不经打!咱也别揽这杀人的恶名。给他吃,他不吃,说明肚里有干货。干脆替他上点騒的,也好开化开化!”

秃头走上前,抬起脚把唐发根翻了个,然后把一只脚丫子踩在他的肚皮上,便解了裤带,叉开双腿,把一股又騒又腥的尿泡直冲冲射入唐发根的嘴巴里。

他仰起脑门一阵狂笑。

“烂仔,这下子松快了吧!”

唐发根开始并不反抗,也不挣扎,一心求死的人,早已万念俱灭。一切暴力对他都无所谓了。但是,当他从灰蒙蒙的眼缝里看到别人朝他头上撒尿时,一种强烈的自尊又在躯壳里复苏过来。活要活个伟壮,死也要死个惨烈。面对刀枪而死,争个好汉。躺在地上,让别人的尿泡浸死,简直连牲畜都不如!他纵身坐起来,想喊,想呼叫。但是,几十个丧失理智的犯人正喧嚣得热闹,几十条尿柱子似喷枪一般朝他喷溅。他睁不开眼,站不起脚,一滑一个踉跄,一回回摔倒在腥騒的尿摊里。

一群亡命之徒把兽性张扬到了极点。

唐发根的忍耐也到了极限。

人到了垂死挣扎之际,往往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可怕力量。他在尿摊里如同海龟打滚,栽了几个跟斗之后,终于扒着墙头站起来了。好像陷入泥淖,猛然跳到崖头上的烈马,临风挺立,抖开鬃毛,发出一声恐怖的嘶鸣,扬开四蹄,准备作一场拚死的决斗。

犯人堆里不乏玩命的货色,压根没把这个浸泡过騒尿的羸弱汉子看在眼里。便有一个五短身材的壮汉扑过去,张开双臂,想把唐发根重新按倒在地。谁想还没接近对手,就挨了迎面一脚、正中小腹,连声哎哟都没喊出,便摔了个狗刨,栽倒在尿坑里。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呼叫:“掐死他!掐死他!掐死这个烂仔!”

紧接着,便又有两个汉子跳出来,分两个方向恶狠狠地扑过去。

唐发根脸色惨白,眼珠微睁着,喷出绿光。他明白眼前的处境,即便自己不豁出命去,对方也会把他掐死,倒不如拚死一搏,也好落个壮烈。当两条汉子扑过来时,他轻轻朝前一倾,蹲下身子,又一个鹞子翻身,稳稳站定,双手却早抓住对方每人一条腿,倒提死狗一般悬提起来。又轻轻一甩,那两条汉子便脑门触地,滚爬在墙角里,半日没有喊出声来。

对新来的犯人杀威,似乎是囚犯中少不了的惯例。但唐发根的表现,确使气势汹汹的囚犯们愕然一惊!也使要看一场好戏的围观者在放了一阵騒水之后,心头又堵上一口恶气,难吐难咽。于是高矮不一又跳出四条汉子,瞪着冒火的眼珠,扇面似地朝他扑过去。

唐发根杀出了威风,更抖起一身悍勇,好似鬼魂附体、回光返照,方才还是一个垂死的弱汉,转眼变成狰狞可怖的魔鬼,周身每一块肌肉都鼓暴起来,发出一阵颤栗。他伸出手去,提起那只盛了菜汤的铁桶,举起来,没出一个弧形,面前便响起一阵惨叫,四条汉子便趴倒在地,身上浇满菜汤,抽风般蜷缩成一团。

好似汤浇蚁穴,火燎蜂房,犯人们炸了营,齐刷刷围了上来,挥拳蹬腿。恶骂声、诅咒声一片炸耳,恨不得要将唐发根抽筋剥皮,踩成肉饼方能解气。眼看一场生死混战就在眼前。

唐发根没有一丝胆怯,一手甩起那只饭桶,一手抢圆了胳膊,猫着腰,挺着脑门,一副饿虎下山的奔突状。从他那双闪跳出幽幽绿光的眼神中,可以看到猛兽绝命前的狰狞和凶残。

秃头大步上前,排开众人,扬起粗壮的胳膊摆摆手,从鼻孔里喷出粗粗两股冷气,说:“弟兄们,靠后站站!今天是阎王门前摆擂台,碰到不怕死的了!我是生死簿上画了钩的人,早把脑壳拴到屁眼上了,让我和他交交手。我死了,活该。他死了,一路好结伴!一窝蜂打群架,惹这烂仔笑咱们以强欺弱,不懂仗义!”

他一边脱下衣裳,扔在地上,一边束紧腰带,朝前跨了一步,朝唐发根斜乜着眼珠,吐出一番很是慷慨豁达的话来:“大个子,看你方才的几下子,出手不凡!不管你是哪座山上的兽,算得上一头猛兽!我要是转世再干这一行,一定和你拜把子,请你当马仔,不,当仔头!今天,你够风光了,可我不能赏你这张脸。我必须让你尝尝老子铁钅郎头的厉害,替弟兄们拾回一张脸。怎么样?你敢不敢和老子交交手?”

他挺起厚厚的肚皮,扬扬粗壮的胳膊和结实的拳头。

唐发根此刻颤抖得站不稳脚跟了,他已经将全身残存的力气用尽了。然而,面对杀气腾腾的人群,他并没丝毫的恐惧,将身躯贴靠在墙头上,大口大口喘息着,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来。

他面色青紫,眼中放出的幽光如同萤火,望着秃头,用嘶哑的嗓门发出低沉的声音:“好汉,我……并没招惹你们,为何苦苦相逼?我不想和谁斗勇,更不想伤害你们。如果想让我死,就拿刀来捅,我决不还手。如果想斗个输赢,得让我填饱肚子。好汉打躺汉,还叫什么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08章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好风好雨》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