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第01章

作者:黄蓓佳

济仁被心碧狠命掐着人中和虎口的穴位唤醒过来之后,又经西医王亦堂和中医薛暮紫的诊治调理,总算拣回了一条命。

心锦雇了一辆黄包车,跟老太太两个人去了一趟定慧寺,把庙里的大小菩萨拜了个遍,末了还捐出十条锦帐和香人费一百大洋。心碧不好说什么,润玉却是年轻嘴快,跑到心锦房里说:“大娘娘,往后别把钱扔到和尚庙里了。爹这一病,家里只有出去的钱,没有进来的钱,一笔一笔怕都要算着用呢。”

心锦到底是软和性子,没有恼着润玉,只说;“阿弥陀佛,这话可不能给菩萨听见了。你爹这回能起死回生,不是菩萨保佑又是什么?人做了好事要谢人家,菩萨做了好事也要谢菩萨,人神同理。”

润玉哭笑不得:“哎哟,大娘娘,菩萨不过是个木头人儿,吃又吃不得,喝又喝不得,要什么钱嘛!白给庙里的和尚们占了便宜。”

心锦脸色就有点发白,极难得地呵斥润玉道:“快闭嘴!”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两拜,嘴里念念有词:“菩萨在上,念这孩子年幼无知,请勿怪罪。”

润玉说不动心锦,气哼哼地走了,到厨房里把这事说给娘听,反被心碧责怪了几句,说润五不懂事,不该去阻止大娘娘。“你想想,她成年累月不吃辈的,不穿花的,她身上能用几个钱?再不让她在庙里花费花费,也就太难为她了。”

润玉默想一遍娘的话,心里马上承认自己做得过分,此后隔三差五就催着心锦到庙里走动走动。

一个冬天里,济仁都没有能起床。心碧特地托人从上海带了一条鸭绒垫被来,给济仁垫在绒布床单下面。每日早早起来,先给他冲一个黄铜汤婆子,饭后倒掉重换沸水,晚上临睡前再换一次。屋里用上好炭火生了火盆,半夜里心碧还起身加一遍炭火。饶是这样,济仁仍感觉寒冷,每一块骨头里都灌满了那种阴森森的沉重。他不断地咳嗽,吐出带血的痰丝。有时候痰多血少,有时候痰少血多。家里人习惯了他的红红黄黄的痰迹,倒也不像先前那样见风是雨、大惊小怪的了。

睡到半夜,济仁总是被一个莫须有的噩梦缠醒。这时候,额头一片湿冷,绒布睡衣潮乎乎地粘在背上,不得不唤心碧替他换掉。心碧总是问一句:“又盗汗了?”他疲倦地答:“又盗汗了。”心碧在被窝里托了他的身子,帮他把干净衣服穿上。他感觉自己骨瘦如柴,在心碧怀中轻飘飘毫无分量。他问心碧:“我还有多重?九十?八十?”心碧不答,替他把衣襟拉齐,又轻轻抚一抚他的胸口,说:“再睡一觉吧,鸡才叫头遍。”

心碧一掀被子,钻到床外侧自己的被筒里,马上又睡着了。济仁却再无睡意,耳听着脚那头心等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大睁了眼睛直到天明。

一日,他又一次从夜半梦中汗浸浸地惊醒时,只觉头晕气短,身子仿佛要在床上飘浮起来。他用劲一挣,小腹处却有热呼呼的东西突地往外一涌,自知不好,用手去摸时,果真粘滑滑一片——他遗精了。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心中无比悲凉。先是咯血,如今又开始遗精,人的身子里有多少精血架得住这般流失?他明白这是死神对他发出的预警,他的大限已到,在世上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第二天,他命心碧找出家中所有的房契地契、票据存单、来往帐簿,叫心碧一样样地念,他闭了眼睛在心里核算。用心过度带来一阵阵的呛咳,咬着咳着便吐几口鲜血。血吐出来之后,似乎人舒服了一些,有一段短暂的平静。然后周而复始,又是呛咳,吐血……

心碧看不过去,合了帐簿,赌气说:“你这是何苦?家里店就是这几爿店,田就是这几块田,一二三四都在我心里清清楚楚,你何苦这样横牵竖挂的?”

济仁睁开眼睛,面色哀重地说:“我是丢不下你们娘儿几个。润玉的婚事在即,绮玉、思玉、烟玉、小玉和克俭都小,老太太年事已高,婚丧嫁娶,哪一样不是大事?可怜你一个女人家……”

心碧不让他说下去:“走一步算一步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现在替他们想得好好的,将来世道一变,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济仁呛咳一阵,说:“等我哪天一闭眼睛,自然是顾不上了。没闭眼睛之前呢,总想这里那里多找出几个钱来给他们留着。”

心碧拗不过济仁,由他在咳着吐着的间隙里把家中大大小小的动产和不动产一一盘算清楚,交待清楚。

此后的日子似乎就有点等死的意味了。心碧不再避讳济仁的病情,找了裁缝回来替济仁做里里外外的寿衣,又到棺材铺子里订了一口上好的乌柏木的棺材,吩咐掌柜的每隔十天油漆一次。

清明过后,天气转暖,济仁却又奇迹般地有了生机。咯血和遗精的次数渐渐减少,嘴巴里吃东西有了味道,每日里除汤汤水水之外,还能吃下半小碗炯烂的米饭。有一天艳阳高照,他竟有了下床活动筋骨的愿望,便由心碧架扶着,慢慢地挪到廊上,在藤椅里坐下来。一时全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从老太太开始,轮流着来看他。他也不嫌烦累,有精神时自己跟人对答上几句,没精神时就微微闭了眼睛,嘴角漾着笑,由心碧作代言人。这一天他在廊上整整坐了半日,经心碧一再劝说才回屋躺下。心碧替他脱衣服时,他抓住心碧的手,无限满足地说:“在外面坐着晒太阳真是舒坦啊!”

春末夏初的一天,心碧打了一盆温水准备替济仁洗头,刚把皂角揉碎泡开,小玉从后院里慌慌张张奔过来了,扯着心碧的袖子说:“娘,娘,凤姨要生宝宝了,裤子上全都是血,她叫我来喊你。”

心碧把两只湿淋淋的手在毛巾上擦干,吩咐小玉说:“趁这水还热,去叫你大娘娘来帮爹洗头。再去叫你桂子妈妈烧一大锅开水,就说我等着用。还有……”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睛看在小玉身上,心里却在想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要不要让桂子去叫催生婆?想了想,决定暂时不叫。凤娇年轻,胎位也正,是顺产,估计问题不大。她不愿意把这件丑事弄得人尽皆知。她自己前后生过六个孩子,完全有资格替别人接生。想到这里,她朝小玉摆摆手,意思是再没别的事了。小玉拔腿就跑,一溜烟地去找心锦和桂子。

心碧进了六角门的院子,凤娇阵痛刚过,一手扶腰,一手撑着门框站着,正指挥着兰香往床上铺草纸。她蓬头散发,脸色蜡黄,看上去十分紧张。见心碧来了,她仿佛见了救星似的,扑上去抓住心碧的胳膊,哆嗦着嘴皮子说:“姐姐,我心里真是怕呀!”

心碧扶了她上床,一边说:“女人家哪个不生孩子?要怕,下回进庙里当尼姑去。”

绮凤娇不敢再出声。

心碧替她褪下裤子看了一回,说:“早呢,宫口才开了两指宽。”扬头喊兰香,要她去把老爷喝的人参桂元汤盛一碗来,再让得福用浓浓的鸡汤下一碗面,里面打上两个鸡蛋。她看着绮凤娇的眼睛说:“趁现在疼得不厉害,多吃点东西,回头才有力气。孩子出来得快不快,就看你力气用得够不够。”

说话的时候,阵疼又一次来临,绮凤娇呲牙咧嘴,挺腰扭臀,忍不住地嚎叫一声。心碧喝道:“闭上嘴巴!现在就叫,你有多少元气架得住折腾?”绮凤娇赶紧闭了嘴巴,改用鼻子哼哼,眼睛里却不由自主地淌下泪来。心碧又好气又好笑,握住了她一只手,替她扛着劲,心里只说:怎么一点苦都受不下来?

片刻之后,阵疼过去了,兰香也用个托盘把桂元汤和鸡汤面端来了。绮凤娇坐起来吃面,因为心里害怕,那面条就在喉咙里堵着,怎么也咽不下去。心碧看得着急,端过碗来要亲自喂她。绮凤娇自然不肯,又把碗抢了回去,连吞带咽把一碗面条划拉进了肚里。心碧说:“这就对了,人要是不把事当事,有什么好怕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孩子到时辰也自然要出娘肚子。来,你站起来,我扶你在房里走上几圈,好让你生得快些。”

心碧把绮凤娇一只胳膊架在脖子里,像扶济仁走路一样,扶着绔凤娇在床前来来回回地走。心碧娇小,绮凤娇高挑,再加一个临产的肚子,分量着实不轻,压得心碧脚步蹒跚。阵疼再来的时候,绮凤娇甚至来不及上床,双手抱紧了心碧的脖子,呼哧呼哧大喘粗气,身子抖得像寒热病人。心碧的脖子被她无意识中勒得死紧,气都有点透不过来。阵痛过去之后绮凤娇松开心碧,满心不安,一个劲儿道歉。心碧苦笑笑:“不妨事的,只望你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几个回合过去,阵痛已经又紧又密。绮凤娇满头大汗,眼珠往外暴突,喉咙里发出母猪吃食一般吭吭的声音,指甲深深掐进心碧肩头的皮肉里,哭诉道:“我怕是要死了。”又说,“我怎么要拉屎?”

心碧一听这话,慌忙招呼赶来帮忙的桂子,两个人连拖带抬,好歹把她弄上了床去。心碧估摸着胎儿怕是已经露顶了,低头一看,果然是的。此刻绮风娇被胎儿的脑袋堵住了宫门,上下不能通气,直憋得张大嘴巴,身子在床上一挺一挺,哭又哭不出来,喊又喊不出来,真正是比死难受。桂子看不过去,撇一撇嘴说:“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不做那事。”心碧呵斥一声:“什么时候?说这种话!”又俯身对绮风娇说:“快了,快了,再用一把劲!对,用劲,闭住嘴,把气憋下去!”

只听呼啦一声,胎儿滑出宫口,血水四溅,喷得心碧满身都是。屋里弥漫出浓烈的腥味,呛得心碧忍不住打一个喷嚏。婴儿躺在饱浸了血水的草纸上,周身粉白,一动不动。心碧一手抓起婴儿的两只小脚,倒提在半空,另一只手对准血污污的小屁股猛拍一掌。婴儿“哇”地惊啼出来,口中流出小小一团污秽。心碧说:“行了。”随手把孩子交给桂子擦洗包裹。

绮凤娇挣扎了抬头看孩子,口中先问:“是男是女?”

心碧叹口气:“女的。”心里一边就想:绮凤娇这命也算不得好。

心碧此时已经累得直不起身来,由兰香扶着,慢慢地走回前院。天黑了,济仁房间里上了灯,济仁半倚半靠在一垛枕头上,老太太和心锦陪着他说话,一边等着六角门里的消息。心遥也讷讷地在一边坐着,大概是奉了济民的吩咐来打探情况。心碧把大致情形说了说,众人这才放了心,四散回去睡觉。

心碧用热水细细地洗着沾了血污的脸和手,又把上上下下的衣服都换去,这才开口问济仁:“心遥来,有没有说济民是什么意思?”

济仁冷淡地答:“他还能说什么?明天就叫他把孩子抱回去养。”

心碧愣了愣:“明天太早了吧?要不等过了双满月?怎么说也是你们董家的骨肉。”

济仁侧身向里,半天不答话,末了转过头来,怜惜地望着心碧:“你如今这样善待他们,将来还不知他们会怎样对你!”

心碧坐在梳妆镜前,拆散了头发,用一把常州篦子一下一下蓖着,发丝间发出细密的沙沙的声音。她淡淡地说:“将来再说将来的话吧。人在世上走,好在一举一动菩萨都能看见。”

她收了篦子,站起来,用小笤帚把全身上下扫了一遍,再拍打一番,走到床边去,脱衣睡觉。

时令进入夏至,济仁的病情突然又一次恶化。这回的咯血不再是夹在痰丝中间了,简直像急性肠胃病人的呕吐一样,大口大口地朝外喷射,口鼻间被鲜血沾得通红一片,远看半张脸就是个红红的窟窿,胆小的人见了能吓得半死。

葯剂、参汤、十全大补膏……一切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济仁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等着阎王爷收回自己的那一刻。

家里人一日几次轮番来看视他的病情,不敢出声,踮着脚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如此,济仁还是嫌嘈乱。他的生命已经细若游丝,哪怕一声轻微的叹息都能引起震颤和悸动。心碧读懂了他脸上的不耐烦,不得不劝阻老太太和心锦和三房四房的频繁探视,更严禁仆佣和孩子们在附近走动和喧哗。整个董家大门里,人们走动时蹑手蹑脚,说话几乎用耳语,安静得如同无人居住。

一天饭后,绸缎店的老王掌柜突然出现在敞厅前的院子里。心碧大为惊讶,迎上去对他说,济仁已经不能见客。王掌柜呐呐地说,正是东家派小尾儿叫他来的。心碧请他等着,自己进房去问济仁。

济仁仰面躺在垫高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01章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新乱世佳人》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