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第05章

作者:黄蓓佳

上埝镇是海阳城至通州水陆要道之一,故而镇虽不大,集市却颇繁荣,水产海产、京广杂货一应俱全。串场河从南到北流过,将狭长的小镇一分为二,水面坦荡,渡口设平底宽面渡船,来往行人自己拉绳索过河。

自民国二十年通州常卓吾先生的轮船公司成立之后,海阳至通州的小火轮每日对开一次,从串场河中经过。每至上埝,小火轮必得拉响长长的汽笛,其声悠扬,在河东河西大片田野上久久回荡。此时岸边嬉耍的孩子和田里荷锄的农人都会伫立不动,眼巴巴望着小火轮在河水中搅出一条翻滚的白浪,漂一般地擦水面飞速滑去。他们好奇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船舱里坐着的是什么人,他们都有些什么样的长相,什么样的穿戴。无奈火轮速度大快,他们只依稀瞥见船舱玻璃上贴紧的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同样对两岸的风景充满好奇。

晚上,若有夜航轮船从河中开过去,那真是最具诗情画意的一幕了。夜色如黛,星光朦胧,平滑如带的河面上,就见夜航船通体透明,像从天边缓缓滑过来的一般。船过之处,河水灿烂,前后溅起碎银万两,令见识不多的上埝镇人如梦如幻。孩子们会拍着手喊:“龙王爷出巡了!龙王爷出巡了!”大人就在一边叹道:“只怕龙王爷也没有这等福气。”他们心里都想,什么时候也坐一次这样的夜航轮船,才不枉了人生一世。

薛暮紫家代代行医,医术高明,祖上又有人做过朝廷命官,在上埝镇自然算是大户人家。可惜人丁欠旺,到薛暮紫这一代,只得一女名绯云。这排云跟克俭同岁,虽不如绮玉姐妹花容月貌,却也是眉清目秀,很招疼爱的。上埝镇办有初级小学,绯云读小学三年级,写得一手好字,还画得一手好画,据说左邻右舍的大姑娘小媳妇常来求她画鞋样描绣底,心碧直觉得她比自己的几个女儿又见玲珑剔透。

绯云的母亲叫金花,年纪比心碧要小个几岁,眉眼长得也就算端正而已,却是极为柔顺,又有个爱干净的癖好,家里家外整天收拾得跟水洗过一样,外人一进她家门,再热的天气,再躁的性子,马上就觉神清目爽,浑身舒服。金花最大的心思便是未能给薛家生下个传宗接代之人。她也曾劝过薛暮紫纳妾,不知是薛暮紫未看上中意的还是怎么,总是一笑了之。薛暮紫这人颇为开化,有儿无儿确实不放在心上。换过来说,因为无儿,对敛聚家产的事情也就不感兴趣,乐得今朝有酒今朝醉,潇潇洒洒过一生。他是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品茗赏酒样样内行,高兴了也会去通州城里玩妓,且这样的事情从不瞒着金花。

心碧在薛家住到第三天,因为眼面前守着个现成医生的缘故,小玉的高热慢慢就退了下来,只是咳嗽未断,喘气稍急,兼有痰和鼻涕。薛暮紫替她改了方子,只服些杏仁桑次茅根甘草什么的,细心调养。金花在集上买了好些北方雪梨,一剖两半.挖去核儿,中间放冰糖,隔水蒸得烂软,让心碧喂给小玉吃。薛暮紫见了不屑,认为这些偏方根本就是骗人,于事无补。金花说反正也不是坏东西,有用没用,吃下去总是个安慰。薛暮紫便笑笑,随她们去。

这天中午,忽然从镇外来了几个骑马的人,一色军旅打扮,找到薛家门上。薛暮紫出来接住,让进厅房说话。心碧和金花不知何事,两个人对坐在厢房里,凝神听里面的动静,心里都不免紧张。

片刻工夫,来人告辞出门,薛暮紫也陪着他们出去。心碧找到克俭说:“快去,远远地跟着,看他们要做什么。”不大工夫克俭满面通红地跑回来,告诉她们说,那些人围着薛家祠堂转来转去,好像是说要办个中学。

傍晚薛暮紫笑嘻嘻地回来了,一问,果然是为办中学的事。原来下午那几个人是附近驻军省保安二团的,其中一个还是团长。因为海阳县城即将沦陷,城里所有学校实际已经不解自散,学生和老师们纷纷逃难到了乡村,乡绅们商议着总要让孩子有个复学的机会才好。团长还说,看眼下形势,日本人实力强大,锋芒很健,中日这场战争非短期可获胜,培养长期抗战人才就是一件很急迫的事情。如今县长钱少坤已不知去向,县政府名存实亡,保安团既是维持这一片地方治安的,出面促成此事也是义不容辞。

金花说:“怎么就找到你头上来了呢?”

薛暮紫仍旧笑嘻嘻地:“哪里是找我呢?他们看中了薛家禧堂那一片房子,商议着或租或买,要我出面跟族中人做个联络。”

金花拍着胸口说:“这一下午我都悬着个心,以为军队跟日本人开仗,要征你去当军医呢。”

薛暮紫说:“我只会中医,不会西医,更不治外伤,人家要我去有个什么用?真要能有用,我倒也巴不得有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心碧插嘴道:“你帮他们办抗日中学,当个校董什么的,也就是为国效力了。那些家里有孩子读书的,哪个不敬你谢你。”

薛暮紫听心碧说到这句话,忽然想起什么,问心碧:“董太太,你家二小姐三小姐,原先在城里怕也读中学了吧?”

心碧叹口气:“怎么不是呢?绮玉思玉已经读到了二年级,烟玉正要进中学。等我们再回城里,还不知是一年两年、三年四年的事呢。只怕原先学的那点东西,又送还老师去了。”

薛暮紫说:“我倒有个主意:董太太干脆也别到磨子桥去了,就在上埝镇住着,中学办起来,孩子们读书不是方便?反正是逃难,住哪儿不是住?”

金花一拍手:“这是最好!等下子绯云知道了,还不知喜成什么样儿呢。暮紫你是不知道,这几天绯云和烟玉好得一刻也离不开,两个人从早到晚趴在一块儿描画剪纸的。”

心碧沉吟不语。在上埝镇住了这几天,她心里倒的确很喜欢这个地方。只是薛家跟董家也就是由看病认识,并没有十分了不起的交情,薛暮紫这么说,是顺便的客气话呢,还是真心相邀?若真心相邀,又会不会有什么隐情在内?心碧一个年轻寡妇,带着几个水葱儿般的女儿,事事处处不能不防。

薛暮紫这个人生性爽朗,见心碧犹犹豫豫的样子,以为心碧不肯住在薛家叨扰别人,就说:“我家在镇边上有一处飨堂,空着也是白空着,正思量要招些房客,董太太苦想去住,倒是合适。”

金花就怂恿道:“董太太你不妨去看看,那地方背靠串场河,屋前不远就是通海阳城的大路,旁边有松林有竹园,景致是好得没话说了。要在城里,怕是再找不到那样一处地方的呢。”

心碧却不过他夫妻二人的盛情,答应去看看再说。当即便由薛暮紫陪着往镇边上走。

那薛氏飨堂,坐落在薛家墓园旁边。最早薛氏曾祖为旌表节孝高祖妣薛宜人,于墓园旁树立节孝石牌坊,同时建造了四合院的薛氏飨堂。飨堂四周遍植松竹,时令虽已到秋季,苍松翠柏依旧风声飒飒,清香飘溢,满耳满眼的幽静宁馨。进门之后,朝南是三间大殿,中悬横额“春露秋霜”,是供奉祖先本主神位的,有一股陈年幽香淡淡地飘出。两旁有厢房六间,都打扫得窗明几净,房间里也有桌椅床铺之类。薛暮紫告诉心碧说,当年通州名秀才徐公吉庵曾定居这飨堂几十年,设馆授课,他父辈和他自己幼时都是在此启蒙的。心碧嗅嗅鼻子说,怪不得有一股纸墨清香啊!心里对这厢房就喜欢了几分。

门口的一间耳房里,此时出来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手里拿一把园艺工才用的大剪刀,佝偻了腰背,精神却还健旺的样子。看见薛暮紫,他就站住,解释说:“我修修墓园里那几棵冬青树去。”

薛暮紫只点一点头,并不答话,扭头告诉心碧:“这是飨堂里看园子的孤佬儿,在这里也住了几十年了。”

心碧抢先招呼一声:“薛老爹!”

老头儿却是不理。

薛暮紫笑着对心碧:“他耳朵聋,听不见的。”走前几步,趴在老头儿耳朵边上,大声叫喊说;“是城里来逃难的太太,想租这飨堂住。”

老头儿眯缝了眼睛,对心碧笑起来,空着的一只手竖起大拇指,连连说:“好地方,好地方,住飨堂的人都长寿。”又问心碧,“日本人进城啦?”见心碧点头,满脸笑意遂换成愁容,唉声叹气的,提了大剪刀忙他的活儿去了。

薛暮紫说:“董太太家里女孩子多,有他作伴,倒也不错。我先还没想到。”

心碧也说;“的确是好。”言语中已经有了定居此地的意思。

战时的一切都不循常例,上埝镇的抗战中学只经过半个月筹备,就热热闹闹开了学。其时海阳城已经被日本人占领,有消息证实原来的钱县长钱少坤叛变投敌,做了日伪县长,巴巴结结替日本人做事了。保安二团的沈沉团长便升任保安一旅旅长,兼理海阳县政,县治设在保安旅部上埝镇。沈沉自然而然被推举为该中学校长。薛氏家族因出租地皮房产的原因,必得要有人进入校董事会,名誉就落在了薛暮紫头上。

绮玉思玉烟玉姐妹三个一同进中学读书。克俭和小玉跟着绯云去读小学。心碧带了兰香在家中烧烧煮煮、缝缝洗洗,日子打发得也快。后来耳房里的薛老爹索性也不再单独起火了,两家合成了一家。心碧不肯要薛老爹的伙食费,老头子便三天两头在串场河钓鱼捞虾,摸些螺蛳河蚌什么的,经心碧巧手一烹,顶呱呱的下饭好菜。

中学离薛氏飨堂不过一箭之地,心碧站在四合院中便能看见学校旗杆上飘着的青天白日旗。有时候顺风,学校上体育课,教员吹哨子喊口令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每日上午有三节正课,学校里要敲三次上课铃,三次下课铃,心碧一次次都在心里数着。数到最后一次,知道是放学了,赶紧招呼兰香点火炒菜,锅铲勺子一阵响,盛到桌子上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孩子也正好放学到家。飨堂里立时就热闹起来,饭桌上筷子不停,嘴也不停,争先恐后说些学校里的趣事。薛老爹耳聋听不见,偏也要端个凳子坐在旁边凑热闹,侧了脑袋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磨子桥董家的佃户那边,心碧托人捎了口信去,把自己现住的地址告诉了他们。离城之前,跟心锦和润玉都说好了是去磨子桥的,她怕她们两边要有信来,仍旧会往磨子桥送。现在心碧唯一牵挂的就是她们了,她不知道老太太和心锦在城里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身怀六甲的润玉一切可好,冒家最后又落脚在何处。白天和兰香两个忙忙乱乱把日子打发了,晚上睡下来,闻着被褥下面新鲜稻草的阳光味儿,听屋后风吹松竹飒啦啦的声响,一颗心忍不住想这想那,直想得脑袋隐隐发疼。她不止一次梦见老太太的头被小日本鬼子的东洋刀割下来了,血糊拉塌地在地上打滚;又梦见润玉生了死胎,母子身上也是血糊拉塌。醒来她心口别别地跳,嗓子里堵得透不过气。她爬起来,黑暗中独自在床上坐着,自己宽解自己道:梦都是反的呢,梦生得死,梦死得生,可见老太太是好好的,润玉也是好好的。说不定哪一天,润玉不声不响抱了大胖小子上门,回娘家啦!外孙子来看外婆啦!这可都是说不定的事啊。心碧坐在床上不出声地笑起来,又苦又甜又涩的那种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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