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第01章

作者:黄蓓佳

三辆独轮车停在变得陌生了的黑漆大门前。心碧慢慢地骗腿下了车。坐在车上颠得久了,骤然下地,腿脚酸麻,脚底板像有无数根细细的缝衣针扎着,她只得皱了眉头一动不动。几个孩子倒是懂事,七手八脚把车上的行李拿下来了。思玉还作主去跟车夫算了工钱,额外地多给了几个茶水费。车夫就很高兴,握了车把跟心碧告辞:“董太太,要没什么事,我们这就走了。”心碧挥挥手:“走吧,要走还是趁早,晚了怕是城门过不去。”

小玉儿怯怯地倚到心碧身边来,仰头问她:“娘,这真是我们的家?”小玉离家出去逃难的时候还小,记忆中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

思玉不知何时也靠了上来,站在心碧肩后,大人似的叹口气:“几年不见,房子怎么破成这样?还小了好多。”

心碧站着没动,心里说:怎么能不破?人都死过去几回又活过来几回了,房子怎么能不破?看看这两扇大门,过去年年要漆上一遍,漆得打老远能照出人影子,如今斑驳得像老坟里挖出来的棺材板。门上的虎头钢环不见了踪迹,替代它的是铁丝勉强弯成的圆不圆方不方的门鼻子。门框上贴着的纸头是什么?心锦从定慧寺里求回来的符咒?瞧它在风中抖得那个样儿,怕是暗里也替这家人淌着眼泪呢。墙头上的瓦楞草居然能长到小半人高,活像有人天天给它上肥养着的。与它上下呼应的是墙脚的茅草,顽强的草根把砖墙都挤得歪歪斜斜,仿佛只需轻轻一推,整堵院墙马上就会轰然倒塌。

心碧长长地叹口气,她明白这个家中等待她的是什么了。她想这恐怕都是命,命中注定她总是要在绝境中挣扎。

克俭等不及心碧吩咐,绕过满地的行李,跳上台阶用劲敲门。先是半天没有声音,心碧以为家里人不在,忽然那门就吱地一声开了,探出来一个乱蓬蓬的脑袋,脸上不知道是浮肿还是胖的,一双眼睛嵌在皮肉里,眼神浑浊不清,极为缓慢地在门外一堆人身上转动。

心碧失声惊叫:“桂子!”

被叫的人手抓在门上,身子一缩,仿佛躲着什么。

心碧补上一句:“桂子,是我!”

桂子努力把眼睛睁开来,不敢相信地:“是太太?”她猛地松开手。“天神!真的是太太!”

她顾不上跟心碧招呼,扭头就朝大门里跑,嘴里一迭声喊着:“大太太!大太太!太太回来了呀!”

隔了半开的门,心碧看见桂子一条腿跛了,走路身子一倾一倾。心碧想不起来这个健壮的女仆怎么短短几年变成这样,一时间满肚子涌出来的都是伤感。她慢慢地、几乎像梦游一样地踏上台阶,跨进大门。她看见从前的敞厅房子里迎出来一个苍老的妇人,头发花白,步履蹒跚,因为走得太快而让人感觉着随时都会跌倒一样。她愣了一愣,紧走几步,双膝一屈,嗵地跪倒在这个妇人面前,凄凄地喊出一声:“大姐……”

心锦慌忙也跟着跪了,手扶住心碧,口中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边眼泪已经哗哗地流下来,后面的话便再不能成声。

两个人抱头一顿大哭,方党心里好受了一些,遂搀扶着起身,到敞厅里去坐。心锦屁股才挨着椅子,又忙忙地起来,要到外面去看几个孩子。心碧也跟了她出去。心锦一个个地把孩子拖进怀里,摸脸,摸头,摸手,摸个没够,恨不得每人脸上咬下一块肉来含着。一边摸,一边不住地念叨说高了高了,比大娘娘都高了,大娘娘快够不着你们脑袋了。轮着摸了一圈之后,忽然前后看看,脸色发了白:“怎么还少一个?绮玉呢?”

心碧连忙说:“绮玉好好的。”就把她跟王千帆去投了新四军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心锦听了不响,半天才开口道:“你就能放心?”

心碧苦笑:“我不放心又能怎么样?儿大不由娘呢!”

心锦小声说:“日本人,和平军,都是最容不得新四军的,抓住了,比对从前蒋政府的人还要狠。”

心碧说:“这我也知道。她既走了这条路,是祸是福,全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心锦念叨着,说是明儿个就到定慧寺,替绮玉烧把香去。

这期间,心碧一直东张西望,心神不定。桂子看在眼里,忍不住冒了半句:“老太太……”心锦不待她说完,背过心碧,用劲地朝她眨眼睛。桂子领会过来,把嘴边要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心碧已经留神到了两人的态度,这时候幽幽地开口道:“大姐,你还是实话实说吧,娘她老人家是不是已经……”

心锦知瞒不过她去,叹口气:“你们逃难出去的那年,娘就过世了,算算也已经有三年了。我是怕你伤心,想着你到家茶还没喝一口,怎好先就说这些伤心的事……”

心碧打断她的话:“大姐不说,我这心里也是先就料到的。娘是风烛残年的人,若是在太平日子里,能活个十年八年也说不定。可如今是什么世道呢?娘她老人家有多少阳寿,能经受得起这样的惊吓担忧?只苦了大姐和桂子在家料理。”

说到这儿,自然由心锦带着,招呼上几个孩子,齐刷刷在老太太灵位前大哭一场。顺便又把济仁的牌位也请了出来,一块儿烧了香,上了供。

桂子一跛一跛地,把思玉她们领开,各自去认自己原来的房间,收拾床铺。心碧到心锦房里坐下,喝着心锦亲手替她沏上的茶,不时捶一捶酸疼的小腿。她想,下面该要说到润玉了,这是她努力要避开的伤心话题,但是终归要说,她必须对心锦做个交待。

心锦仿佛也在避着什么,眼神闪闪烁烁,时不时朝心碧睃上一瞥。她手里拿的是老太太留下来的白铜水烟袋,装烟丝,搓纸媒子,“噗”地一声吹着火苗,把燃着的纸媒子对准烟锅,咕噜噜、咕噜噜地连吸几口。

“心碧你喝茶。”心锦用纸媒子指一指心碧面前的茶碗。“说了人家要笑话,我们董家的人,如今只喝得起茶末子。”

心碧心不在焉地应道:“茶末子也好,味道更容易出来。在乡下住惯了,茶呀什么的,有也好,没有也罢,讲究不了那么多。”

心锦抽完那袋烟,就手从衣襟里扯出块旧绸帕子,把烟袋上上下下细擦一遍,搁在茶几上,两眼定定地看住了心碧。

“晓得吗?冒银南和他的太太独妍,去年就回了城里。”

心碧手一抖,盖碗里的热茶几乎洒出来一半。

“你见过他们了?”她两眼发直地问。

心锦垂了眼皮:“冒太太来过了。”

心碧哆嗦着把茶碗放上茶几,又哆嗦着抓住心锦的手:“润玉的事,你都知道了?”

心锦反过来又把心碧的手腕抓住,连摇几摇:“妹妹,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可不能再多想,啊?说起来,也是我们润玉命薄,冒家好好的家世,之贤好好的男人,润玉她竟是没福消受呢!”

心碧双手捂在脸上,半天才挪开,问心锦:“是冒家太太特意来通告你?”

心锦沉吟一下,才说:“哪里!要不是桂子,只怕她也不会登我这个门,还把我瞒得死死的呢。那天也是巧,桂子出门买东西,在街上就碰到了她。桂子当然是记挂润玉的,马上就问她大小姐有没有一块儿回来?她大概想想是不说不行了,第二天才上了门。”

心碧幽幽忽忽地说:“哪天我要到东乡走一趟,把润玉的棺木起出来,葬到她爹她奶奶身边去。她活着是个爱说爱笑的人,死了就孤零零躺在他乡外地,我这心里想想也不落忍。”

心锦慌忙阻止:“这可使不得,润玉已经跟了之贤了,她生是冒家人,死是冒家鬼,这事你可不能糊涂。”怕心碧不听,又补了一句,“冒家如今还是海阳城里有权有势的,冒银南回城就当上了商会会长。”

心碧大为吃惊:“他肯替日本人做事?”

心锦本是个为人宽厚的人,这时倒为冒银南解释:“商家们都一齐推举他,他不敢不干。你想想,他几个儿子都在外面,若日本人较真追究起来,他可怎么回答哟!再说,他家的房产正被日本人占着,说是青木部队长就住在里面,他害怕日本人一发火,烧了他的房子、毁了他的家产,都是说不定的事。”

心碧庆幸道:“我们董家的房子倒没有被占。”

心锦双手一拍:“哪里呀,险得很呢!那天有几个日本人闯进来号房子,可巧老太太咽气不多时辰,停尸在敞厅里,日本人只一搭眼,吓得魂也没了,转过身子就跑。都说日本人最忌死人的。我后来想想,莫非老太太有灵,抢在日本人进来前头咽气,死了还最后护一回家?”

心碧说:“娘是这样的人。”

心锦叹口气:“护也护不周全了。前不久济安回来过一趟,把他那三间房子很贱地就卖出去,说是他们夫妻已经落脚在镇江,想开个杂货店混日子,只等卖房子的这钱做本钱。”

“真的?”心碧又吃一惊。“济民呢?他回没回来?”

“我正要告诉你,他倒是回来了,心遥可怜,死在了乡下。”

心碧一下子想起那个蜡黄了脸孔,病病歪歪的女人,又想到她唯一的儿子克勤是被自己生生赶出门去的,一时不免百感交集。

“囡囡呢?就是绮凤娇生的那个孩子?”

“跟着她爹回来了。还有了个后妈,是济民在乡下新娶的女人。等下你会见到。唉,也是作孽,大大小小弄得不像个人样。”

心碧听说济民在家,就唤来思玉,叫她带着弟妹去拜见一下二叔,尽个礼儿。思玉她们去了不多时,济民又搀了囡囡来回拜心碧,身后跟着他新娶的女人。

心碧搭眼细看济民,只见他穿一件黑不黑、灰不灰的竹布袍子,下巴瘦成个尖尖的锥形,颧骨上勉强包一层薄薄的皮,黄中透亮,活像大烟抽多了的人才有的脸色。倒是因为瘦,那双眼睛越发骨碌碌转得欢势,让人看着心里起寒。心碧就避开他的眼睛,目光捉住了他身后那个女人。那女人约摸三十上下的样子,头发枯黄稀落,偏又在脑后梳了个紧紧实实的巴巴,巴巴只比核桃大不多少,贴在脑骨上,十分可笑。她穿一件黑色的大襟褂子,不知是准备着冬天用来罩棉衣还是什么的,褂子剪裁得又肥又长,下摆拖过了膝盖,把个人越发衬托得干瘪瘦小。她半藏在济民身后,怯生生地笑着,勉力要做出讨好心碧的样子。她笑起来露出很长一截肉红色的牙龈,牙齿黄得发腻,边上有一颗金牙迎光一闪一闪。心碧心里叹着气,想济民好歹也是留过东洋、当过教官、又著书立说的人,如今怎么会堕落到娶这样一个继室。

心碧朝囡囡招招手:“来,到伯娘跟前来,让伯娘看看。”

女人赶紧去拉了孩子往心碧跟前送:“去去,伯娘有好吃的给你。”

心碧一时就弄得很难为情,因为她不过刚刚才到家,身边吃的玩的一样都拿不出来。好在心锦明白,从桌上的青瓷坛子里摸出两个金钢脐儿,在囡囡两只小手中各塞了一个,心碧才得解围。

孩子有了吃的,自然由着大人摆弄。心碧让她在怀里靠着,一双手把她的小脸托起来,不无怜爱地细看。孩子倒长得白白胖胖,皮肤尤其像董家的人,豆腐一样的细嫩滑腻。鼻子虽扁塌了一点,嘴chún却是肉嘟嘟红艳艳的。眼睛像济民,也长出个三角形的肉泡来,只是眼仁远不及济民那么亮,转来转去间略带点迟钝。俗话说:一白遮三丑。这孩子因为白,看着还算讨人喜欢。

她那个乡下继母倒挺会察言观色,凑到心碧身边说:“伯娘若是不讨嫌她,让她拜伯娘做个干娘可好?”

心碧就笑笑:“不必费那个事了,我自己身边大大小小这几个还忙不过来。再说,侄女儿不比干女儿更亲?得空,你就常带她过来玩玩便是。这院里孩子多,囡囡也好有个伴儿。”

女人顺从道:“也好,就听伯娘的。”

济民坐在旁边,已经用随身带来的水烟袋一连抽了两锅心锦递过去的烟丝,连连夸道:“这烟丝好,抽在嘴里绵软得很。”

心锦说:“也不是地道云南货,抽着还过得去吧。二叔要喜欢,就把这包拿去。”

济民假意推却:“如何使得?嫂子得这包烟丝怕也不容易。”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吧。我平常不过抽着玩玩,打发日子罢了,没有什么瘾的。心碧这一回来,有了伴儿,烟就更不必多抽。”

济民看心碧一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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